佳代、藤原、雾岛和阿薰四个人在冰原上快步往回赶。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干涩声响和急促的呼吸声在极夜的寂静中回荡。站区的探照灯光越来越近,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佳代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阿薰刚才说的话——“泽田不见了。他的床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泽田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那个沉默寡言、整日埋在冰芯数据里的冰川学家,在松平带他去取样点之后的某个时间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选择了消失。
但在这片方圆几百公里内没有任何人类聚落的极地冰原上,一个人能消失到哪里去?
他们推开主楼的大门,暖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公共休息区里灯火通明,松平辰男坐在金属长桌的上首位置,木村坐在他右手边,吉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满脸都是不知所措的紧张。
松平看到他们进来,脸上浮起了那种熟悉的温和笑容。但那笑容在他脸皮的表面就停住了,没有渗到任何一条皱纹的深处。
“回来了。”他说,语气像在问候晚归的家人,“外面冷吧?吉冈,给他们倒点热茶。”
“不用了。”佳代站在桌边,没有坐下,“站长,泽田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松平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今天下午我带他和木村去钻探点取样,整个过程一切正常。回来之后他说要回房间处理数据,吃晚饭的时候吉冈去叫他,门锁着,里面没有声音。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已经没人了。”
“门是从里面锁的还是从外面锁的?”雾岛忽然开口。
松平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从里面。窗户也是从里面闩着的。房间是一个完整的密室。”
公共休息区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密室消失——这在极地科考站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主楼只有一扇通向外界的大门,而大门从下午松平他们回来之后就一直有人在公共休息区里出入,没有目击到泽田离开过。
“那张纸条呢?”佳代问。
松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佳代走上前拿起纸条,展开。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而用力——“你们要的真相,我找到了。但我不确定你们是否想要。”
佳代把纸条递给雾岛。雾岛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条放在桌上。
“这不是泽田的笔迹。”他说。
所有人都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松平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冰。
“泽田的习惯是用左手写字。但纸条上的笔迹是右手写的。而且笔锋的角度很奇怪,像是有人先用左手写下这些字,然后换到右手重新描了一遍。”雾岛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灯光,“你看纸张背面的压痕——正常书写压痕是连续的,但这张纸上的压痕有明显的断点和重描痕迹。有人在试图伪造泽田的笔迹,但他不知道泽田是左撇子。”
木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纸条。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雾岛说得对。”木村说,“我跟泽田共享过实验室,见过他做笔记。他确实是左撇子。”
松平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伪造了这张纸条,故意制造泽田主动出走的假象。”松平的声音依然平稳,“那么泽田本人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佳代的目光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松平的表情平和如镜,木村眉头紧锁,藤原咬着下唇,阿薰紧张地绞着手指,吉冈在厨房门口不停地用围裙擦手。而雾岛——雾岛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松平,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我们要搜查整个站区。”佳代说,“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设备仓、发电室、冷冻库,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同意。”松平出人意料地干脆,“现在就开始。木村带队,分成两组。一组搜主楼内部,一组搜外围设施。”
搜查开始了。
佳代和藤原负责搜查设备仓和冷冻库。设备仓里绪方的岩芯样本依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应急灯在头顶发出恒定的嗡鸣。他们在堆积如山的旧设备和储备物资之间翻找了将近一个小时,除了灰尘和冰霜,什么都没有找到。
冷冻库在主楼地下层的最深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三十度。佳代推开厚重隔热门的一瞬间,冷气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皮肤。冷冻库里堆满了冻得硬邦邦的食品储备——整扇的猪肉、成箱的冷冻蔬菜、大块的冰鲜鱼。手电的光束扫过一排排货架,在冻结的货品表面反射出诡异的光斑。
藤原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什么?”他用手电照向最里面的一排货架。
佳代顺着光束看过去。在货架后面的墙壁上,有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铁门。铁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这扇门不在站区的任何一张建筑图纸上。
“地下设施。”佳代轻声说,“你上次说的幽灵信号终端,就在这扇门后面。”
藤原走过去,用手电敲了敲铁门。沉闷的回响传来,说明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小的空间。
“锁死了。”他说,“需要钥匙。”
佳代盯着那个锁孔,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松平把泽田带去了冰芯钻探点,回来之后泽田就不见了。而主楼的地下隐藏着一间图纸上不存在的地下室。
泽田是不是也找到了这里?
她正要说话,对讲机里忽然传来阿薰急促的声音:“日高医生!你们快来设备仓!我们发现了一样东西!”
设备仓里,雾岛蹲在绪方的岩芯样本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冰芯样本。那是一根比其他样本都要粗的冰柱,直径大概有十五厘米,长度将近一米。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冰柱内部隐约可见一团暗色的东西。
“这是从绪方的私人储物柜里找到的。”雾岛说,“他用防水布把柜子里面裹了一层,把这根冰芯放在最深处。”
佳代蹲下来,凑近了看。冰柱内部那团暗色的东西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模糊,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可以辨认出那是某种纤维织物的轮廓。织物里包裹着什么东西,在冰层深处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锈红色。
“这不是普通冰芯。”泽田的声音从佳代身后传来。
佳代猛地转过头。泽田站在设备仓的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工作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因为寒冷而发紫。他整个人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泽田!”藤原冲过去扶住他,“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一晚上!”
“我没去哪里。”泽田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一直在这里。”
“什么叫一直在这里?”
“下午松平带我去钻探点的时候,他故意把我支开了几分钟。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往我的保温杯里放了东西。”泽田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粒白色的粉末,“我没喝那杯水。回来之后,我假装锁了房门,实际上躲在设备仓的储藏室里。我想看看如果我消失了,松平会做什么。”
佳代接过塑料袋。白色粉末没有气味,但颗粒的结晶形态她作为医生一眼就能辨认出来——那是硫喷妥钠,一种强效速溶镇静剂。剂量足够让人在几分钟内陷入深度昏迷。
“他想迷晕你。”佳代说,“然后呢?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
泽田没有回答。他走到绪方的样本架前,指着雾岛手里那根冰芯。
“那根冰芯就是绪方死之前发现的证据。他不是在古气候层位里找到的,他是在一个异常层位里挖出来的——那个层位的年代不对,成分不对,里面混着不属于冰的东西。”泽田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寒冷,“绪方把冰芯切了一个剖面,你们看里面。”
佳代接过冰芯,转了一个角度。在手电光的透射下,冰柱内部的织物纤维清晰可辨。那是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边缘烧焦了,布料表面残留着几个模糊的白色字符——是印上去的编号。
“军装布料。”雾岛的声音很轻,“东国海军的旧式冬季制服。编号前缀是海军技术研究所的代码。”
设备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手电筒电流的细微嗡鸣。
“那布料里面裹着的东西是什么?”藤原问。
佳代把冰芯举到最近处,盯着那片锈红色的痕迹。作为医生,她对这种颜色再熟悉不过——那是血。四十三年被冰封在零下数十度的极地冰层里,依然保留着最初颜色的血迹。
“松平当年不只是签署改装令。”佳代缓缓地说,“他在销毁证据的时候,杀了一个知情者。他把死者的制服撕下一块,连同证据一起塞进冰层里,等着万年冰封把它永远掩盖。”
她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但冰层的移动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原本应该在十万年之后才被钻探到的深度,现在就已经被绪方找到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松平辰男站在设备仓门口,身后跟着木村和吉冈。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但手里握着一把老式的军用手枪。
“日高医生,”松平的声音在设备仓里回荡着,每个字都像被冻过的钢珠一样清脆,“你的医学推断很精彩。但我想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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