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永不愈合的豁口

照屋船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秀雅能听到他身后传来的海浪声和那霸港渔船引擎低沉的怠速运转,然后是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时,牙齿轻咬过滤嘴的细微声响。

“第十一海洋丸的油箱是满的。”他说,“但这次你要去的地方比N区更远。”

“不是N区。”秀雅说,“是N区以外的地方。芹泽告诉我,黑崎正人的备用克隆胚胎分散储存在多个设施里,灵龟岛和竹生岛只是其中两个移植点。其他移植点还在运转。我想知道它们在哪。”

照屋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查不了这么多。”

“我不一个人查。”

挂断电话后,秀雅回到编辑部,在会议桌上铺开了一张东瀛全图。安西由美从档案室调出了过去五年黑崎国际医疗关联企业的全部工商注册记录——总共三百七十一家子公司和关联机构,其中有一百四十二家涉及医疗、生物技术或药品物流。吉冈把这一百四十二家机构的地址用红色图钉一个一个地钉在地图上,钉完最后一个时,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图钉的分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大部分集中在东都、大阪和福冈三大都市圈,但在琉球群岛以南、远离所有航线的深水海域,还有三个图钉孤零零地戳在一片没有任何陆地标识的蓝色区域里。三个图钉,三个没有注册具体地址、只有坐标编号的机构。它们的编号分别是“N-1”、“N-2”、“N-3”。

“N区不是一个设施。”安西盯着地图上的三枚图钉,“它是一个网络。灵龟岛上的档案里提到的N区是单数——我们都以为那是一个地方。但它是复数。N-1、N-2、N-3,可能还有更多。”

秀雅想起了河智媛在禁闭室墙上刻下的那句话——“如果看到这段字,说明你已经被关了。”她把那些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智媛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现N区不止一个。但她在岛上被注射了大量激素,认知能力在被逐步侵蚀,能刻下那些武器库密码和排水管道路线已经是她用最后的清醒换来的极限。她没有时间把N区坐标全部刻完。

“我们需要找到这三个坐标的具体位置。”秀雅说。

“已经在找了。”安西在电脑上打开卫星定位系统,逐一输入三个编号。N-1的坐标跳了出来——就是永井从宫内优子平板上看到的那个位置,冲大东岛西北七十海里,已被国际刑事法院列入证据保全清单。N-2的坐标也跳了出来——琉球群岛以东,大东群岛方向,坐标点覆盖着一片被标注为“气象观测站”的海上平台。但N-3的坐标是空白的。系统返回的只有一行提示:“该编号无对应注册坐标。”

“N-3不存在。”安西皱起眉头,“不是被隐藏了——是在黑崎的系统里根本就不存在。它的工商注册记录是空的,坐标备案是空的,连卫星地图上都没有任何标记。”

“芹泽知道。”秀雅拿起手机,“他在纸条上只写了N区,没写编号。他在黑崎的物流部门干了五年,经手过所有物资调拨单。如果N-3是空的,说明它不在任何常规补给线上。”

电话接通了。芹泽健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某种机器单调的蜂鸣声——像是在医院里,或者实验室里。秀雅把N-1、N-2和N-3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芹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N-3不是空的。它是所有N区的原型。黑崎建造的第一个地下设施,比灵龟岛还早两年建成。它不用物资调拨单——因为它有自己的独立补给系统。一艘注册在巴拿马的远洋货轮每三个月给它送一次物资,货轮的名字不在任何文件上,只在船长和水手之间口口相传。他们叫它‘黑鹤丸’。”

“N-3的位置呢?”

“我没有坐标。但三年前我处理过一份从N-3发出来的紧急医疗转运申请——一个被植入胚胎后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的孕母,需要转移到有急救设备的陆上医院。申请单上标注的起飞点是‘N-3直升机平台’,飞行路线是从琉球群岛以南飞往菲律宾棉兰老岛以北的一个私人医疗站。如果你把那两个点连成一条线,N-3就在这条线上。具体位置——我只知道它在一个叫‘龙宫礁’的地方。”

龙宫礁。秀雅在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名字。那不是正式的海图标注,是渔民之间的俗称。她拨通了照屋的电话,把“龙宫礁”三个字告诉了他。

照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秀雅从未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沉重:“龙宫礁不在任何地图上。但在冲绳的老渔民中间,那个名字传了三代。二战的时候,日本海军在那里凿了一个秘密潜艇基地,战后被美军用混凝土封死了入口。老一辈说那片海域不干净——洋流在礁盘下面会形成漩涡,把任何靠近的船往礁石上拖。过去三十年里,至少有五艘渔船在龙宫礁附近失踪。海上保安厅的调查报告写的是‘触礁沉没’,但老渔民不信。他们说那些船是被吸进去的。”

“吸进去是什么意思?”

“礁盘下面有空洞。”照屋说,“如果那个旧海军基地被改造成了地下设施,那它的通风口和排水口一定会改变周围的水流。你们要找的N-3,可能不在礁盘上面——是在礁盘里面。被挖空的山体,被重新打通的潜艇通道,被改造成地下医院的旧弹药库。二战末期,日本海军在琉球群岛挖了几十个这样的秘密基地,战后大部分被废弃了。但如果有谁想找一个现成的、不引人注意的地下设施,那些旧基地就是最好的选择。”

秀雅放下电话,把照屋的话转述给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安西在地图上琉球群岛以南的深蓝色海域里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圈,那是照屋根据老渔民的口述推算出的龙宫礁大致位置——一个直径约三十海里的圆形海域,没有任何岛礁标记,没有航道,没有海底光缆,只有一片被所有公开地图遗漏的空白。

“三十海里直径。如果没有具体坐标,我们就是在大海里捞针。”安西说。

“但有一个人知道具体坐标。”永井从门口走进来。她刚从证人候审室被释放——最高裁驳回了人身保护令之后,她作为证人的临时身份也自动解除了。她把一份刚从留置所档案室调出来的文件放在桌上,“宫内优子。她在曼谷机场被扣押之前,她的平板里有N-3的坐标。泰国海关在扣押她的时候没收了那台平板,里面的数据被曼谷警方做了镜像备份。吉冈老师通过国际新闻联合会的渠道拿到了备份,但文件是加密的。我们需要解密密码。”

“密码会是什么?”

“不是数字。”永井翻开文件,里面夹着一张泰国海关在扣押宫内时拍的照片——宫内优子正被两名海关官员架着胳膊带离出境通道,她的米色套装上沾了一块咖啡渍,墨镜被摘掉了,露出底下一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但在照片背景的角落里,一个被虚化了的细节引起了秀雅的注意——宫内右手拎着的那只手提包的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吊坠的形状是一枚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苹果。秀雅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宫内优子在灵龟岛教育室里播放的纪录片里,那对穿着考究的夫妇在花园里散步,妻子把脸埋进婴儿的襁褓里,镜头切到花园背景里一个被虚化了的灰衣身影——那个灰衣女人的罩衫袖口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那是明子画给她的。”秀雅说,“岛上的苹果是一种暗号。孕母之间用来标记那些可以被信任的内部人员——不是所有安保都是敌人,有些护士和后勤人员会偷偷帮她们。美纱的白大褂口袋里也有一只苹果,用红色圆珠笔画的。”

“宫内优子包上的苹果吊坠——”安西顿住了。

“不是她在标记别人。”秀雅盯着照片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是别人在标记她。宫内优子在这个系统里,可能也是一颗被标记过的棋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窗外,东京的夜已经深到了黎明前最深的那一段黑暗里。吉冈站起来,把那张画着红圈和蓝线标记的东瀛全图从墙上摘下来,折叠成可以塞进口袋的大小,放在秀雅面前。

“宫内优子的平板密码,我会让技术部的人用‘苹果’的罗马字拼写和明子的编号组合去试。如果能解开,N-3的坐标就能拿到。”他把手按在地图上,“但在坐标到手之前,你得先休息。你现在不睡,等到找到N-3的时候,你的判断力会比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三天没吃饭的人还差。”

秀雅想说她不累,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身体的极限。从灵龟岛逃出来到现在,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想起河智媛档案里那行备注——“观察目的:研究长期激素干预对高智商个体的认知退化效应”。智媛在被注射了无数激素之后,依然在截取数据、刻墙、传递情报。如果她能在认知被侵蚀的状态下做到那些,那么秀雅至少在目前还有足够的清醒。

当天晚上,秀雅在海员旅馆二楼那个没有窗户的储藏室里,躺在一张折叠床上闭了几小时眼。睡着之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铃声调到最大——技术部破解密码的任何消息都会直接转到她的手机上。

凌晨四点,手机响了。

不是技术部的电话,是春子。她从那霸综合病院的公用电话打来的,声音急促而低沉:“纯子半夜被紧急送回了ICU。”

“什么原因?”

“产后感染扩散。医生说是岛上长期使用促排卵激素导致的免疫力崩溃。她撑过了剖宫产,但撑不过败血症。智恩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东京有更重要的事。但我觉得你该知道。”

秀雅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把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纯子——那个在阳光室人造草坪上端着一杯茶说“我留”的女人,那个在跳海时几乎溺死被老海员拖上甲板的女人,那个在子宫被摘除后醒来第一句话是“叫她们不要把胎盘卖给任何人”的女人。她撑了这么久,从灵龟岛撑到海东号,从海东号撑到那霸综合病院,从剖宫产撑到双胞胎女儿满月。她撑了太久太久。

“医生怎么说?”

“说希望不大。但纯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告诉尹秀雅,我已经给女儿们取了名字。她们不会叫编号。’”

秀雅把电话握在掌心里,感到那个碎花布护身符被体温焐热的链子嵌进了她手指的缝隙。

凌晨六点,技术部破解了宫内优子的平板密码。密码不是苹果,不是罗马字,不是明子的编号。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数字——1372411。吉冈的助手在电话里汇报时说,这串数字如果按照岛上的编号系统来解读,SC-137,SC-241,SC-1——三个编号,排列在一起。

“SC-137是谁?”秀雅问。

安西打开数据库,检索编号,几秒钟后抬起头,面色沉重:“SC-137是宫内优子自己。”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已经被归档为“废弃”的孕母档案,编号SC-137,姓名宫内优子,入库日期是七年前——比灵龟岛所有被关的女人都早。“她不是一开始就是讲师的。七年前,她是第一批被送到岛上的孕母。档案上写她经历了一次足月分娩后子宫穿孔,失去了生育能力。然后她被‘转岗’为生活区管理人员。”

“也就是说——宫内优子也曾经是一个编号。”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宫内优子,那个站在讲台上微笑着讲“神圣使命”的女人,那个用剪刀剪掉真希耳垂的女人,那个在码头送走一船又一船医疗废料桶的女人——她七年前也被关在一间编号房间里,也被注射过促排卵激素,也被推上过移植手术台,也失去过自己的孩子和子宫。然后她选择了一种最彻底的生存方式——加入那台机器,成为它最忠诚的运转者。

“密码里还有两个编号。”坂口奈央说,“SC-241和SC-1。”

“SC-241是明子。那个被缝住眼皮的明子。”安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SC-1——”她停下了,盯着屏幕上跳出的结果,“SC-1是N-3的第一个代孕母体。档案是空的,只有一行备注:‘水镜项目原型母体 植入日期令和元年 状态不明’。”

水镜项目原型母体。在N-3建成之后,第一个被植入克隆胚胎的女人。比SC-198到SC-210更早,比灵龟岛上所有被植入的女人都早。她是整个克隆代孕链条的第一个环节,而她的编号被宫内优子用作了加密密码的最后一位数。

“她不是用密码在加密平板。”秀雅看着那串数字,“她是在记住她们。所有被她亲手处理过或者经手过档案的女人,她都记住了她们的编号。她每天晚上输入这串密码的时候,都要把她们的名字——不,她们的编号——重新打一遍。”

安西打开了平板里N-3的坐标文件。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精确到秒的经纬度——北纬23度18分42秒,东经132度51分09秒。那个位置在琉球群岛以南更远的海域,距离龙宫礁仅有四海里。照屋说得没错——N-3就在龙宫礁下方,那个被日本海军凿空又被美军封死、最后被黑崎财阀重新打通的旧潜艇基地里。

“根据文件里的内部记录,N-3目前有孕母和护理人员总计六十三人。”安西翻着解密后的文件,“水镜项目在这里运行了至少五年。SC-1是原型母体,她的编号不是从SC-001开始排的——SC-1是单独编号,意味着她是第一个。”

“SC-1还在里面吗?”

“不知道。档案上她的状态是‘未更新’。既没有标注废弃,也没有标注保留。最后一次更新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宫内优子在三年前用SC-1的编号设定了平板密码,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更新过档案。也许SC-1已经死了,也许她还在N-3的地下三层某个编号房间里活着。也许宫内优子不敢查——不敢知道她的状态——但她又无法把她从密码里删掉。

早上八点,坂口奈央把宫内优子平板解密数据的全部内容通过加密频道发给了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办公室和国际医疗监察协会。半小时后,监察协会宣布将N-1、N-2、N-3全部列入紧急调查清单,并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同步启动对三处设施的证据保全突袭行动。

上午十点,那霸综合病院传来消息。纯子在被推进ICU三十个小时后,死于多器官衰竭。临终前意识清醒了几分钟,护士说她叫了两个女儿的名字各三遍。智恩全程握着她的手。

下午两点,吉冈在编辑部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讣告。不是登在报纸上,而是贴在只有报社内部人员能看到的那面墙上,和那些过期的头版样张、退稿信和印刷机维护表贴在一起。讣告上只写了一行字——“纯子(SC-033),令和六年秋,逝于那霸综合病院。留下两个女儿,名为明子、美纱。”

秀雅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张被图钉钉在角落里的手写讣告。她想起纯子在洗衣房里端着搪瓷杯喝味增汤的样子,想起她在跳海时抱着三十三周的肚子被巨浪拍入水底的瞬间,想起她在ICU醒来后说的那句话——“叫她们不要把胎盘卖给任何人”。

她转身走回会议室,在桌上摊开那张标着N-1、N-2、N-3位置的海图。照屋的电话已经打过来确认了——第十一海洋丸的油箱加满了,补给够七天,他愿意再跑一趟。坂口奈央在检查直播设备,田边扛着摄像机在门口等着,翔太在调试一架新的长航时无人机。智恩从冲绳发来短信,说真希的支气管炎已经好转,两人明天早上可以飞回那霸。

永井站在会议室窗边,把那条碎花发带从手腕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然后重新系紧。她抬起头看着秀雅:“N-3里可能有真由。也可能没有。但我得去。”

秀雅把海图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那份黑崎正人签名的同意书。

“我们一起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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