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深海的追击

船在凌晨四点离港。

那是一艘从那霸港渔业合作社租来的远洋拖网渔船,船名“第十一海洋丸”,船龄二十三年,柴油引擎发动时整个船身都会先剧烈地抖一阵,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转入匀速。船长是个六十五岁的冲绳老渔民,名叫照屋,皮肤被海风和日光磨得像旧皮鞋面,说话时总是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因为他在二十年前戒了烟,但没戒掉叼烟的习惯。

照屋在听完坂口奈央用冲绳方言解释此行目的后,沉默地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然后说了一句:“我女儿十九岁的时候去黑崎的诊所应聘过前台。他们说她体检不合格。后来她嫁去了鹿儿岛,每年回来一次。你们要去的地方,我可以开船。但我不保证能把所有人带回来。”

“不需要你保证。”秀雅说。

照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驾驶舱。

甲板上,坂口奈央正带着两个摄像师在调试设备。一个是她合作多年的搭档,叫田边,四十出头,寡言少语,扛摄像机的姿态像是在抱一个婴儿;另一个是坂口从东京临时找来的无人机操作员,二十三岁,头发染成褪了色的蓝色,名叫翔太。他正在船舷边校准一架改装过的长航时无人机,机腹下方挂着一个微型卫星信号中继器。

“无人机能飞多远?”秀雅走过去问。

“理论上是七公里。但那是在没有电磁干扰的情况下。”翔太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缠着镜腿的眼镜,“N区如果是旧军事设施,周围一定有雷达阵列和信号干扰器。我能保证的是三公里——三公里内,我能把画面传回来。再近,就看对方的反无人机设备有多强了。”

“三公里够拍到什么?”

“如果天气好,能拍到建筑轮廓、码头设施、通风口位置。如果天气不好——”翔太朝阴沉的天际线努了努下巴,“只能拍到海浪。”

秀雅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台风季虽然已经过去,但秋雨前锋正在南下,卫星云图上一道白色的降水带正从东海方向缓慢逼近琉球群岛。她有大约二十个小时的窗口。

船舱里,智恩正把一条湿毛巾敷在真希的额头上。真希从上船后就一直在低烧——她右耳下方的伤口在海水里泡了太久,虽然海东号上的医生给她重新缝合过,但在潮湿的海上环境中,愈合变得极其缓慢。永井蹲在真希面前,用从旅馆带出来的急救包帮她换药。拆开绷带时,永井的动作停了一秒——她看到了那个被剪掉的耳垂留下的创面,粉红色的新生肉芽组织在旧伤边缘艰难地生长,像石缝里挤出来的苔藓。

“以后可以装义耳。”永井说,声音尽可能轻描淡写,“现在医疗技术很好。”

真希摇了摇头,用手指在自己耳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用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不需要,这里不缺。

永井低下头,把绷带重新缠好。她缠绷带的手法很专业,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三分之二,末端用胶带固定得不松不紧。真由教她的。真由在进岛之前是护士,在家里教过姐姐怎么处理外科伤口,说万一哪天我上班受伤了你得会帮我包。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姐姐用妹妹教的手法,在帮另一个被同一个岛伤害的女人包扎。

上午九点,第十一海洋丸穿过了冲绳海槽的最深处,进入了菲律宾海板块与欧亚板块交界的深水区。海水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近乎墨色的深蓝,浪涌的节奏也开始变得不规则——这是进入开阔洋面的标志,也是离开所有常规航线范围的起点。

坂口奈央在甲板上架起了第一个直播机位。她用的不是专业演播室的设备,而是一台被改装过的工业级防水摄像机,连接着一个便携式卫星上传终端。她对着镜头做了一段简短的开场白,没有化妆,没有提词器,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声音被引擎声压得断断续续。

“我是自由记者坂口奈央。我现在正在那霸港以南约一百二十海里的公海上。三天前,我从灵龟岛代孕工厂的幸存者手中获得了一个坐标,坐标指向一个从未在任何地图上被标注的设施——代号‘N区’。我们现在正在前往那个坐标。我不知道我们会在那里拍到什么。但我保证,无论我们拍到什么,你们都会看到。”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第一个小时内只有不到两百人。第二个小时,当坂口奈央把镜头对准了坐在船舷边的真希,对准了她右耳下方那团被海水浸湿的绷带时,人数跳到了三千。第三个小时,吉冈正志在《东都时报》的官方账号上转发了直播链接,人数突破五万。

评论区在飞速滚动。有人在质疑这是炒作,有人在问N区是什么,有人在用英文、韩文和中文同时追问灵龟岛的后续进展。但秀雅没有看评论。她站在船头,用望远镜扫视着前方的海面。

下午两点,照屋船长在驾驶舱里朝她喊了一声:“到了。”

秀雅放下望远镜,走到驾驶舱门口。照屋用粗糙的食指点着雷达屏幕上的一片空白区域——那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被某种主动干扰源压制后形成的白色噪点带。雷达屏幕的右上角闪烁着“电磁干扰警告”的红色小字。

“再往前两海里,我们的雷达就会彻底瞎掉。”照屋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但瞎之前,我看到了一个东西——水下三十米,有一道从礁盘方向延伸出来的热尾流,速度大概六节,正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

“潜艇?”

“不是军用级。太小。大概是无人潜航器。”照屋用手指在雷达屏幕上画了一道线,“它从N区方向出来,沿着固定航线巡逻。如果我们继续直线前进,十五分钟后会进入它的主动声呐探测范围。”

秀雅转头朝甲板上喊:“翔太,现在放无人机!”

蓝头发年轻人比了个收到的手势,把无人机举过头顶,松开了手。无人机在低沉的嗡鸣中升空,机腹下的中继器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信号已接通。坂口奈央的摄像机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分屏窗口:无人机视角的俯拍画面。

起初只有海浪。灰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浪,在阴沉的天光下翻滚着单调的白色泡沫。然后无人机的镜头缓缓抬升,视野变宽,海浪变成了背景,前景中开始浮现出礁盘的轮廓。

那是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礁盘,面积不到灵龟岛的五分之一。表面被推平过,覆盖着一层模仿天然礁石纹理的伪装网。伪装网上散布着几个伪装成礁岩的通风口,每个通风口都在往外排出淡淡的白色水汽。礁盘西侧是一个被炸开的天然海蚀洞入口,入口处修了一道混凝土防波堤,堤内是一个小型潜水码头。码头上停着两艘和第八惠比寿丸外形一模一样的渔船。

“码头上有船。”坂口奈央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两艘。和那霸港的幽灵船是同一型号。这说明N区最近收到过补给——也可能是正准备撤离。”

无人机继续靠近。翔太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微调着飞行姿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防波堤上站着两个人影,穿着灰色的工作服,不是军装,但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天线在风中晃动。他们显然还没有发现无人机,因为它的飞行高度被翔太刻意压在了低云层下方和海面反射波之间的盲区里。

“再靠近三百米我就能拍到通风口的内部结构。”翔太说。

无人机的镜头继续推进。防波堤后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混凝土地面建筑,窗户全部用铁板封死,屋顶上架着几座伪装成气象观测设备的雷达天线。但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建筑群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圆形地堡入口——入口的钢制防爆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惨白的日光灯光线,一条斜坡向下延伸进地下,深不见底。

“地下三层。”永井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甲板,站在秀雅身边,盯着屏幕上那个地堡入口,“和芹泽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那扇门下面就是四十七个人。”

坂口奈央把无人机的画面切到了直播主屏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五秒内从五万跳到了十八万,然后是三十二万。评论区不再滚动——而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快到任何人的肉眼都无法追踪单条信息的内容。

然后画面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翔太的遥控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无人机的信号强度指示条从满格骤降到只剩一格,画面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马赛克和撕裂。

“他们发现了。”翔太的手指在遥控器上飞速操作,“不是干扰——是接管。有人正在用军用级的反无人机系统夺取我的飞控权限!”

屏幕上,无人机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镜头在旋转中拍到了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防波堤上的两个人影已经跑向了码头一侧的某个操作台,其中一个人正举着一个带有定向天线的装置对准无人机。然后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

直播间的画面定格在了那片雪花上,在线人数停在了一个数字:四十七万三千。

照屋船长从驾驶舱里探出头,声音沙哑而镇定:“水下的无人潜航器已经改变航向了。它正在朝我们加速。”

秀雅转身看着坂口奈央。自由记者正跪在甲板上,徒手拆开卫星上传终端的外壳,把一根备用天线从防水箱里拽出来。她的手指被金属外壳划破了,血滴在甲板上被海风吹成细长的红线,但她没有停。

“信号还没断。”坂口奈央把备用天线接上终端,屏幕上重新跳出了直播间的界面——在线人数没有减少,反而还在增加。画面虽然是黑的,但评论区仍然在滚动,观众没有离开。“我刚才拍到的东西已经上传了。地堡入口、码头设施、通风口结构——全部已经在互联网上了。即使他们现在打断我们的信号,那些画面也删不掉了。”

秀雅把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N区礁盘的轮廓在阴云下越来越清晰,防波堤上的灰色人影已经从一个变成了四个。他们似乎正在往码头边缘部署某种设备——不是武器,而是一个红色的塑料浮标,浮标上印着国际通用的无线电警告标志。

“他们在设置隔离区。”永井指着那个浮标说,“国际海事规则——任何船只在进入设置无线电警告浮标的海域后,他们就有权以‘保护敏感设施’的名义进行强制驱离。”

“他们不是官方设施。”坂口奈央头也不回,“他们没有权力设置隔离区。”

“但他们有武器。我们有证据。”

照屋船长把引擎转速降低了。第十一海洋丸在距离N区礁盘约两海里处缓缓停下,船身在海浪中轻轻摇晃。那个红色的浮标就在船头正前方不到五百米处,在灰色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直播间的黑屏忽然闪了一下。画面恢复了——不是无人机的画面,而是坂口奈央在甲板上重新架起的固定机位。她把摄像机对准了自己的脸,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她没有去拨开。

“我们失去了无人机信号。但我们没有失去卫星传输。N区的实际位置、设施外观、码头活动——我刚才拍摄到的所有内容都已经通过加密频道备份到了三个不同国家的服务器上。”她顿了一下,把摄像机转向了秀雅和永井,两个并肩站在船舷边望向N区的女人,“现在,全世界都在看。你们打算怎么做?”

秀雅没有看镜头。她盯着远处礁盘上那扇半开的地堡入口,那扇门缝里透出的惨白灯光,和灯光下隐约可辨的、正在移动的人影。那些人影里可能有一个是永井真由。不——一定有一个是永井真由。她活着,穿着白大褂,扎着碎花发带,在这片灰色海洋的地底深处,用钥匙打开一扇又一扇编号房间的门。

“我们不需要登岛。”秀雅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坂口奈央的麦克风里,“我们要让全世界看着,让每一个曾经坐在黑崎晚宴桌上的政客看着,让每一个在特别生殖辅助法案上签过字的人看着——他们没有关掉这扇门。它还在运转。她们还在里面。”

照屋船长关掉了引擎。第十一海洋丸在海浪中安静地起伏着,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鸟。

防波堤上,那四个人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面朝渔船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其中一个举起了望远镜,朝这边望了很久。

然后,地堡入口的防爆门开始缓缓合拢。

坂口奈央把摄像机对准了那扇正在关闭的门。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跳过了五十万。评论区里,有人在用不同的语言同时喊着同一个意思——不要关。

门在他们面前完全闭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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