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引擎在第一次点火时就咆哮了起来。
智恩把油门推杆压到底,船头在海蚀洞里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碾碎了水面上的月光。十四个人挤在一艘额定载员八人的快艇上,吃水线压到了船舷下不到五厘米的位置。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压低身体,双手死死抓着任何能固定的东西——船舷栏杆、座椅底座、前面人的肩膀。咸涩的海水不断从船舷漫进来,浸透了她们脚上那双薄底的塑料拖鞋。
秀雅蹲在船尾,手里握着永井给她的对讲机。对讲机里永井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闷的静电噪音。她不知道永井是否还在值班室里守着那面监视墙,也不知道“码头风力加强”之后安保队有没有出动。她唯一知道的是,风眼还剩不到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反向风墙一到,海面会变成一台巨型搅拌机。
船驶出海蚀洞的瞬间,狂风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了上来。
灵龟岛的主建筑在身后迅速缩小,那栋灰白色的混凝土巨物在台风眼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秀雅看到建筑西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光——那是手术室和安保值班室的独立供电线路。在其中的一扇窗后面,美纱也许还在档案室里删记录,也许已经被宫内优子堵在了走廊里。秀雅不知道,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航向呢?”智恩在驾驶台前回头喊。
秀雅从防水口袋里掏出美纱给她的那张地图。地图被海水浸湿了一角,但标注的航线仍然清晰可辨——从灵龟岛向西北偏北方向行驶约四海里,有一处废弃的灯塔,灯塔下有礁石群,礁石群东侧是这片海域唯一的深水航道入口。进了深水航道,就能进入国际商船的常规航线范围。
“西北偏北,四海里!”秀雅把地图递过去,用手指着标注点,“朝那个方向开,能看到废弃灯塔的骨架。”
智恩调整航向。快艇在巨浪的间隙中穿梭,每一次颠簸都让人感觉龙骨快要散架。但这艘船是被黑崎财阀用来做高管紧急逃生的备用船,引擎和船体都经过加固,它在台风中的表现比任何一艘码头上被抽干油箱的巡逻艇都要可靠。
秀雅回头数了一下船上的人。十四个人。洗衣房里准备了四十七把武器,通知了四十七个人,但只有十四个成功钻进了排水管道。剩下的人被什么绊住了——可能是巡逻的安保,可能是断电后被锁在某个区域里,也可能只是太恐惧了。恐惧在这座岛上不是弱点,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生理反应,有些女人已经被训练到即使电子锁全部弹开,也不敢推开自己房间的那扇门。
真希坐在船头,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海面。她右耳下方的绷带已经被海水泡烂了,渗出的血丝在水里散成淡红色的细线,但她没有去按伤口。她一只手握着那瓶麻醉剂,另一只手攥着手术剪,剪尖上还残留着刚才割断系泊绳时刮下来的铁锈。
“真希!”秀雅朝她喊。
真希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但秀雅在她的眼睛里读到了一样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危险的情绪:解脱。一个被割了舌头、被剪了耳垂、被当做克隆胚胎容器的女人,在逃亡的快艇上第一次感受到的不只是自由,而是无论结局如何,她都不必再回到那台灰色机器里去了。
忽然,船身猛烈一震。一道大浪从侧面拍上来,把快艇推得几乎侧倾。秀雅死死抓住船舷,感觉自己的指甲嵌进了玻璃纤维里。智恩猛打方向盘,把船头重新对准浪来的方向,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啸。
“探照灯。”智恩的声音压过了引擎和风浪。
秀雅顺着她的目光朝后方看去。灵龟岛的码头上亮起了一束刺眼的白光,光柱扫过海面,在巨浪的波谷间跳跃。那是岛上唯一一艘随时待命的武装巡逻艇——它和码头上那些被抽干油箱的船不一样,它的引擎是随时暖着的。
探照灯扫到了快艇的尾迹。
“他们追出来了。”秀雅抓紧对讲机,调回三号频道,“永井——能听到吗?”
对讲机里只有杂音。然后杂音里挤出了一个微弱到几乎被风撕碎的声音:“……巡逻艇……武装……四个人……”永井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正在用极小的音量对着麦克风说话,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安保值班室的报警器在响。
秀雅刚想回复,另一个声音突然插入了频道——不是永井,而是一个男人沙哑而冷静的嗓音:“三号频道不安全。目标航向西北偏北,预计目的地废弃灯塔。通知黑崎会长,他的船还在海上。”
秀雅的血液凝固了。频道被监听了。她立刻把对讲机扔在船舱底板上,朝智恩喊道:“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
智恩没有回答,只是把方向盘又往左打了十五度,改变了航向。她在台风的海上开过船——她的父亲曾是黑江港的渔民,在智恩被抵债上岛之前,她跟着父亲出过无数次海。她知道在探照灯和无线电追踪下,直线逃往灯塔等于自杀。
“我们去哪?”秀雅问。
“不去灯塔。”智恩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海面,那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破碎的礁石群,礁石之间仅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两侧的岩壁几乎垂直,浪涌拍上去炸成十几米高的白色水沫,“我们进鬼门礁。”
秀雅摊开地图,在灯塔标注的西南侧找到了这片礁石群。“鬼门礁”是当地渔民起的名字——水道窄到只有经验最老到的船长敢在风平浪静时穿行,台风天进入鬼门礁是找死。但智恩是对的:巡逻艇的吃水比快艇深,他们不敢追进来。
快艇一头扎进了鬼门礁的水道。两侧的岩壁迅速收拢,巨浪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挤压成更加狂暴的形态,海水从四面八方拍上船体,打在脸上的力道几乎等同于被拳头砸中。秀雅不知道智恩是怎么在几乎零能见度的情况下辨认航道的——也许是她父亲教她的最后一课,也许是那些被囚禁的年月里,她用想象反复描摹过的唯一退路。
礁石群穿过一半时,秀雅回头看了一眼。巡逻艇的探照灯在鬼门礁入口处停了下来,光柱来回扫了几下,然后缓缓退了出去。他们没有追进来。但秀雅同时看到了另一个东西——更远的海面上,一道比巡逻艇更大、更深沉的阴影正在台风眼中缓缓移动。那是一艘真正的船,不是岛上的巡逻艇,而是一艘能在台风级海况下航行的中型船舶。船身上的航行灯全熄,只有舰桥位置透出微弱的蓝光。
黑崎正人的船。
他在岛上发现监控瘫痪之后就登船了——也许在那些文件被复制的第一时间,他的安全团队就启动了转移程序。现在他正从灵龟岛撤离,带着不知多少还没有被公开的机密档案,以及那个在手术室里刚刚完成的移植胚胎。
快艇从鬼门礁的另一端穿了出来,海面骤然开阔。前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星微弱的光点——那是商船。一条悬挂着东瀛旗的货轮正在台风圈边缘航行,货轮的甲板灯火在漆黑的海洋里像一串被吹散的珠子。
“求救信号!”秀雅把美纱给的手提箱从座椅下拉出来,飞快地组装无线电发信器。她的手指被海水泡得发皱,拧螺丝时打滑了好几次,但她终于把天线接上了电池组。她把手动摇柄插进接口,开始匀速转动——手动发电的嗡鸣声在风浪里微乎其微。
发信器上的指示灯亮了。她调到了国际遇险频率,对着麦克风发出第一遍求救:“Mayday,Mayday,灵龟岛逃出者,船上十四人,请求救援。”
没有回复。她继续转动手柄,继续发。第二遍。第三遍。
到第五遍时,无线电里忽然传来了一个被静电干扰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英语,带着某种口音:“……收到……请保持……锁定信号……”
“锁定了!”秀雅回头朝船上所有人喊,“他们锁定了我们的信号!”
智恩把快艇转向货轮的方向,但就在这个时候,引擎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咳嗽,然后转速开始急剧下降。智恩低头看油表——指针正在往红区底部疯狂摆动。油箱漏了。也许是穿过鬼门礁时船底被礁石刮伤,也许是那一道侧面拍上来的巨浪把油箱的密封盖震裂了。无论如何,快艇正在失去动力。
引擎在距离货轮还有不到八百米的时候彻底停了。
智恩试图重新点火,但启动马达只发出了几下干涩的咔咔声。快艇失去了动力,开始在巨浪中随波逐流,每一次浪涌都能把船推得离货轮更近一些,但同时也可能在任何一秒把船掀翻。
货轮显然已经看到了她们。船上的探照灯转了过来,巨大的光柱照亮了在浪涛中沉浮的小艇。甲板上有人影在跑动,有人在船舷边放下了救生网。
一道浪峰把快艇托了起来,高高地举在波峰上。秀雅在那一秒看清了货轮的船名——用英文写的“海东号”。
然后浪碎了,快艇从波峰上滑落,重重地砸进波谷。船身发出了纤维碎裂的刺耳声响,船尾的甲板上裂开了一道从船舷延伸到引擎盖的口子。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
“跳!”智恩从驾驶台上一跃而下,抓着真希的肩膀把她推下船,“现在跳!游过去!”
十四个女人从快艇上跳进了翻涌的黑色海水里。秀雅最后一个跳下去,在入水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灵龟岛的方向。那座岛已经变成了一条隐约的海平线上的灰色线条,但它仍然在月光下闪烁着那几盏永不熄灭的手术室灯光。
海水比想象中更冷。秀雅在浪涌中拼命划水,手里拽着手提箱的提手——里面装着发信器、电池和那份被塑料自封袋保护的地图。前方有人抛下了一条救生绳,绳子末端系着一个救生圈,在探照灯的光柱里左右摇晃。她看到智恩第一个抓住了救生圈,把真希推上去,然后转身朝后面的人伸手。然后是一个接一个泡得发白的灰衣身影从黑暗的海水里被拉上了绳索。
一个浪拍下来,把秀雅整个人按进了水里。她呛了一口海水,气管烧得像被灌了辣椒水。她拼命蹬水浮上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浪推到了救生绳旁边。她伸手抓住绳子,绳子粗粝的纤维嵌进掌心磨破的伤口里,痛感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被一双粗壮的手臂拖上了船舷。甲板上全是海水和柴油的混合物,她趴在上面干呕了几声,然后抬头。一张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正对着她——货轮上的水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海员,花白的胡子被海风刮得乱七八糟。他身后还有几个水手正在把其他女人一个一个地拖上甲板。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老海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东瀛语问。
秀雅想说,但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海水灼伤了她的喉咙,也可能是在她跳船之前就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她只是把手提箱打开,抽出那份被塑料自封袋保护的地图,展开,指着灵龟岛的位置,然后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老海员低头看地图,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认出了那个坐标——灵龟岛在外界的公开注册信息是一家“高端私立疗养院”,一艘跑国际航线的货轮船长不该对那片海域感到陌生。
“通知海岸警备队。”他对旁边的年轻水手说,然后把一件干帆布外套披在秀雅肩上,“先把人全部带到船舱里。找医疗箱。”
秀雅被搀扶着站起来,双腿在海风和失温中剧烈发抖。她靠在船舷边,数着甲板上的灰衣女人们。智恩跪在甲板上,正在用帆布外套裹住真希瑟瑟发抖的身体。真希的嘴唇是乌紫的,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眼睛越过智恩的肩膀,越过货轮的船舷,越过八百米黑色海水,一直钉在远处那条正在台风眼中缓缓向西移动的巨大阴影上——黑崎正人的船。
秀雅也看到了。那艘船正在驶向西边的另一座岛,也许是竹生岛,也许是乌帽子岛,也许是一个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名字的N区。它带走了手术室里那个刚刚移植成功的胚胎,带走了黑崎正人对他自己基因复制的全部执念,带走了灵龟岛上还没有来得及被公之于众的全部秘密。
而她们,十四个浑身湿透、满身伤痕、胃里灌满了海水和漂白水的女人,刚刚带着所有能带出来的证据——芯片在牙根下、档案在U盘里、地图在自封袋中——登上了获救后的第一块甲板。
船舱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湿透的甲板上,照在那些被海水泡烂的灰色罩衫上,照在一双双在台风眼中幸存下来的眼睛上。秀雅走在最后面,把手提箱抱在胸前,走到船舱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暗的海面。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条挂着永井妹妹护身符的银链子,永井在值班室里塞给她的。
链子还在。
她攥紧了那个湿透的碎花布小袋,转身走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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