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雅在按下坂口奈央的电话号码之前,智恩把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等一下。”智恩的声音不高,但储藏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在叫记者之前,我们需要先解决船的问题。没有船,直播设备再先进也只能在岸上拍海浪。”
安西由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东瀛近海航海图前。这张地图是海员旅馆老板娘从过世丈夫的遗物里翻出来的,纸质发黄,边角被蟑螂啃掉了一块,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航道和礁盘位置仍然清晰可辨。她用指尖在冲大东岛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
“从东都港到N区直线距离大约二百二十海里。保安厅的巡逻艇在这片海域的巡航密度是每六小时一班,但他们的雷达覆盖有一个盲区——冲大东岛旧观测站本身。那个废弃基地的残存金属结构会对雷达波产生大量杂波回传,保安厅的监控员会把那片区域自动过滤为‘已知障碍物’。”安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如果我们能找到一艘能进入那个盲区的船,我们就能在保安厅的眼皮底下靠近N区。”
“渔船。”永井说,“我在留置所里看过N区物资调拨单的发货记录。过去三年里,N区接收的所有补给都不是通过黑崎财阀的官方船只运输的——他们用的是注册在第三方名下的远洋渔船。船籍港在冲绳,船名叫‘第八惠比寿丸’。”
安西迅速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船舶注册数据库,输入船名。屏幕上的加载图标转了将近半分钟才跳出结果——第八惠比寿丸,注册船主是一家在冲绳那霸市登记的渔业公司,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金城宗男的人。但安西继续往下翻到船员名单时,眉头皱了起来。
“金城宗男在三年前因为胃癌去世了。但他的渔业公司至今没有注销,第八惠比寿丸的船舶检验记录每个月都在更新,航行日志上写着一直在琉球群岛以南捕捞金枪鱼。”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所有人看,“一艘死人名下的船,每个月都在出海,但捕捞记录上一条鱼都没有。”
“幽灵船。”智恩说。
“不是幽灵船。是N区的补给船。”秀雅盯着屏幕上那艘船的近期航行轨迹图,一条红色的线从冲绳那霸港出发,沿着琉球群岛西侧南下,在冲大东岛西北约七十海里处消失。那不是信号丢失——是主动关闭了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它每次出海都会在同一个坐标关闭识别信号,停留大约四个小时,然后原路返回。四个小时,足够给N区卸下物资。”
“金城宗男死了,但船还在跑。”永井说,“说明开船的人不是原来的船员——是黑崎的人。他们用死人的公司注册船籍,这样即使被追查,也追不到活人头上。”
安西继续往下翻数据库,在第八惠比寿丸的维护记录里找到了一个那霸港船舶维修厂的地址和电话。她拿起卫星电话拨过去,用流利的冲绳方言冒充船主代理,询问第八惠比寿丸下次进港维护的时间。电话那头一个懒洋洋的男声翻了翻记录本,说“后天下午三点,三号干船坞”。
“后天。”安西挂断电话,“那艘船后天下午会回那霸港做例行维护。如果我们能在维护期间接触到那条船,也许能找到N区的更多信息——补给清单、无线电通讯记录、甚至船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纸质文件。”
秀雅沉吟了几秒。那霸港在冲绳本岛,从东都港飞过去需要两个半小时。后天下午——如果她们能在那之前赶到,就有机会登上一艘直接为N区服务的幽灵补给船。她正要开口,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坂口奈央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看到新闻了吗?宫内优子出现了。”
秀雅迅速打开手机上的新闻客户端。首页滚动头条上赫然是一段十分钟前刚上传的视频——画面是在某个东南亚国家的机场海关,宫内优子穿着一身米色套装,戴着墨镜,被两名当地海关官员拦在出境通道。她面朝镜头微笑,姿态和她在灵龟岛阳光室里讲“孕期情绪管理三步骤”时一模一样。
新闻标题是:“黑崎财阀高管宫内优子在曼谷机场被扣押 疑持外交护照试图离境”。
“曼谷。”安西也看到了新闻,“她从竹生岛撤离之后没有回东瀛,而是直接飞去了东南亚。她用的是外交护照——外交护照意味着她在某个国家的领事馆有挂职。”
“哪个国家?”
“新闻里没写,但外交护照的发证国一定是和东瀛有引渡条约的。如果是东南亚,最有可能是文莱或马来西亚——两国都和东瀛签过双边引渡协议。”安西快速浏览完新闻正文,然后关掉屏幕,“宫内被抓是好事,但也有隐患。黑崎的律师团现在知道宫内不在他们掌控范围之内了,他们会拼尽全力阻止任何进一步的调查触及核心。后天那艘幽灵船进那霸港之前,黑崎的人很可能会提前清理证据。”
“那我们今晚就飞那霸。”秀雅站起来。
“七个人。”智恩也站了起来,“我、真希、纯子两个女儿暂时由旅馆老板娘照顾。剩下几个从岛上逃出来的,有两个人已经联系上了家人,让她们先回家。其余人跟着我们去冲绳。”
“这不是去度假。”安西提醒她。
“我知道这不是去度假。”智恩已经在往门口走了,“但旅馆的房间太小了,小到每天晚上熄灯后,真希还是会蜷成一小团发抖。那霸港的船再小,也是我们自己的船。”
凌晨三点,一行七人从那霸机场落地。冲绳的夜风裹着浓厚的海盐味和甘蔗田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与东都港那股混合着重油和工业废水的港口气味完全不同。秀雅在出租车上靠着车窗,看着沿途被美军基地灯光映亮的低矮丘陵,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从上灵龟岛以来,第一次置身于一个没有围墙的地方。
她们在那霸港附近的一家廉价商务旅馆落脚。房间的墙很薄,隔壁有人用冲绳方言在唱一首老式的民谣,调子拖得很长,像是唱不完的摇篮曲。真希躺在榻榻米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嘴唇又在无声地重复那句“活下去”。但这一次,她重复的速度比在岛上时慢了——不是更绝望,而是更平静,像是在确认身边已经不需要那么拼命地活着。
第二天上午,秀雅和安西去了那霸市役所的船舶注册窗口。安西用记者的名义调出了金城宗男渔业公司的全部工商档案。档案很薄,只有区区十几页纸,但其中一页的夹缝里掉出了一张被钉在文件背后的黄色便签纸。便签纸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出是用铅笔写的:“第八惠比寿丸 实际控制人:黑崎国际医疗物流部 负责人:芹泽”。
芹泽。
又是芹泽。
秀雅把便签纸递给安西,安西看了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美纱的导师芹泽教授——如果他和第八惠比寿丸有关系,那他在整个链条里的角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不是保安厅内部的内应,他是黑崎物流部门的核心人物。但他在留置所里给了永井N区的坐标,还告诉她‘勿信保安厅’。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也许他站在自己那一边。”秀雅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令和五年十月,SC-011遗体移交,焚烧前已完成器官摘取。”SC-011。永井真由。美纱的妹妹。芹泽在真由被焚烧之前,亲眼看过她的遗体。
“他可能是在看到真由的尸体之后才开始做内应的。”秀雅说,“一个外科医生,在黑崎的物流部门干了不知多少年,处理过不知多少标注着‘废弃’的尸体。然后有一天,他打开的黄色废料桶里,装着他学生的妹妹。”
安西没有接话。她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用力按了一下。
当天傍晚,第八惠比寿丸准时出现在那霸港三号干船坞。
那是一艘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远洋渔船,白色船身,蓝色船舷,甲板上堆着几卷渔网和一个锈迹斑斑的绞盘。从外表看,它和那霸港任何一艘往返于琉球群岛之间的金枪鱼捕捞船没有任何区别。但当秀雅和安西在码头对面的仓库楼上用长焦镜头观察时,她们看到了细节——船尾的起重机吊臂上新刷了一层灰漆,漆面下方隐约透出一个被覆盖的标识轮廓,形状与黑崎国际医疗的标志完全吻合。
下午四点,船坞工人开始对第八惠比寿丸进行例行维护。秀雅和安西换上从附近二手店买的工装裤,混进了一群正往船坞里搬运维修设备的临时工人里。永井则在码头外围望风,对讲机挂在旧风衣内侧口袋里,随时准备用三号频道的暗语通知她们撤离。
船上的维护工作进行得很快,几个工人检查了引擎和船舵之后就撤了。到了傍晚六点,干船坞里只剩下了几个收拾工具的维修主管,以及那艘静静地停在铁轨上的渔船。秀雅趁维修主管走进办公室泡咖啡的空档,和安西一前一后翻过了船舷栏杆。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柴油和冷藏库泄漏氨气的刺鼻气味。安西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筒,光束扫过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船员舱室和储藏间,地板被反复擦洗过,干净得不像是渔船。任何一艘真正的金枪鱼捕捞船都不可能保持这种手术室级别的洁净度。
秀雅推开驾驶舱的门,里面的航海操作台上并排装着两套完全独立的导航系统。一套是标准的渔船导航设备,屏幕上显示着琉球群岛附近的常规航道;另一套是军用级别的加密导航终端,屏幕处于休眠状态,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出最后一次输入的航线坐标——北纬24度33分,东经131度47分。N区。
“没有删除。”秀雅低声说,“他们没有删除航线记录。”
“因为他们没想过会有人上船。”安西用手机对着导航屏幕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拉开操作台下方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补给清单,每张清单上都印着同样的表头:“N区物资调拨 密级:特级”。她把每一张清单都拍了下来。
最上面的一张清单日期是三天前——台风刚过、秀雅她们逃出灵龟岛的后一天。清单上的内容让安西的手顿住了。
“药品:孕妇专用镇静剂×200支。胚胎培养液×500升。体细胞核移植专用培养基×100套。代孕母体编号:SC-198至SC-203。备注:水镜项目转移完成,六名代孕母体已全部植入胚胎。预计分娩日期:明年二月至四月。”
六个人。已经被植入了克隆胚胎。SC-199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五个编号从SC-198到SC-203——六个活着的女人,每个人的子宫里都装着一个黑崎正人的基因复制品。
“明年二月。”秀雅把清单攥在手里,纸缘在她掌心硌出一道红痕,“现在是八月。她们已经被植入胚胎了。如果我们等到明年二月再去N区,等到的会是六个刚出生的婴儿和六个被摘除子宫的废弃母体。”
安西继续往下翻抽屉。在补给清单的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本被皮筋箍紧的纸质日志,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第八惠比寿丸 航海日志”。她翻开日志,从最后一页往前翻。最近的几页全部是前往N区的记录,航行日期、补给物资清单、停泊时间、船员签名一应俱全。而在三个月前的一页日志里,一张被夹在纸页间的拍立得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低光环境下匆忙偷拍的。画面里是一条地下走廊,墙壁上排列着类似灵龟岛那样的灰色铁门,每扇门上都印着一个SC编号。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影纤瘦,正在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女人没有露出脸,但她扎头发的发带是碎花的——两种颜色的线交错锁边。
永井真由的发带。
美纱在档案室里说过,真由的发带被她保管在铁箱里。但照片上这条发带系在另一个女人的头发上——那个女人站在N区的地下走廊里,在三个月前还活着,还在用钥匙打开编号房间的门。
“美纱不知道。”秀雅的声音在狭窄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空旷,“她以为真由已经被烧成了灰。但真由的发带——或者至少是一条和她一模一样的发带——出现在N区。”
安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SC-011 永井真由 状态修正:废弃→保留。保留理由:护理技能可投入使用。当前岗位:N区地下二层孕母监护员。令和五年十一月。”
美纱的妹妹没有死。至少到去年十一月还没有死。她被从废物处理区的名单上划掉了,被转移到N区,不是作为代孕母体,而是作为有护理技能的劳动力继续使用。她在N区的地下二层,穿着白大褂,用钥匙打开一扇又一扇编号房间的门。
秀雅攥着照片的手在发抖。美纱在这座岛上潜伏了三年,每一天都是为了查清妹妹的下落。她在档案里翻到的处理记录是假的——黑崎的系统里给所有被转移到N区的“废弃”孕母都自动生成了一套假的死亡档案,既是为了掩盖人口转移,也是为了彻底斩断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迹。美纱最后看到的SC-011状态是“废弃——医疗废料焚化”,然后她在十二分钟的窗口里点燃了档案室。
她到死都不知道妹妹还活着。
秀雅把照片塞进内侧口袋。外面传来永井在对讲机里压低的催促声。她们在驾驶舱里再待下去就有被发现的风险。安西把航海日志和补给清单全部拍完,然后把所有物品原样放回抽屉,两人翻过船舷栏杆,重新混进了码头上正在收拾工具的工人中间。
回到旅馆后,秀雅把拍立得照片放在桌上。智恩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走到角落里坐下,把一只手放在真希的膝盖上。永井看到照片上那条发带时,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从认出到碎裂的全部过程。
“她活着。”永井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妹妹活着。美纱到死都不知道。”
“她不叫活着。”智恩在角落里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磨尖的铁丝,“她叫‘被保留’。和保留一个还能用的手术器械一样。美纱用三年时间追到的答案是她妹妹被烧成了灰,但真正的答案更残忍——真由在N区。”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秀雅拨通了坂口奈央的电话。
电话那头,自由记者的声音因为持续几天的熬夜而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尹秀雅?我刚到那霸机场。你说的那个坐标我已经查过了——冲大东岛西北七十海里,那个位置在过去十年里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报道中出现过。如果我们要用直播的方式揭开它,我需要至少一艘能抗住外海风浪的船,一个稳定的卫星上传设备,和至少三个不怕死的摄像师。”
“摄像师你找得到,船我来解决。”秀雅把那张拍立得照片正面向下扣在桌上,目光从照片背面那行字上移开,落在窗外那霸港夜色中的海面上,“至于不怕死的人——我这里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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