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号的船长把无线电室让给了她们。
那是一间位于舰桥后方的狭小舱室,铁墙上挂满了过期的航海图和泛黄的检疫证书,一张铆钉固定的钢桌上摆着三台不同频段的无线电收发器。秀雅坐在钢桌前,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她的手是稳的。她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用那台老式的手摇发信器反复呼叫,终于在一个几乎被大气杂音淹没的频段上,捕捉到了一个来自陆地的回应。
“海东号,这里是《东都时报》编辑部。我们收到了你转发的那段录音。请确认身份。”
秀雅攥着麦克风的手猛地收紧。录音——那是她在配电监控室里用耳麦插头发出去的摩斯电码,她不知道那段电码被谁截获了,又经过了多少道转接才抵达报社,但听到“东都时报”四个字从无线电里传出来的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我是尹秀雅。记者编号K-12。”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让主编接。”
几分钟的静默后,频道里换了一个声音,那是她听了七年的主编吉冈正志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熬夜喝黑咖啡熬出来的粗粝感:“秀雅?你他妈还活着?你在哪?”
“琉球群岛西北方向海域,获救于一艘叫海东号的货轮。”秀雅说话的速度很快,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信号还能稳定多久,“河智媛死了。她的芯片在我手里,U盘里备份了黑崎国际医疗的电子档案。黑崎正人正在从灵龟岛撤离,他的船目前在台风圈西侧,疑似驶向竹生岛或N区。”
频道里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吉冈的声音重新响起,但语调变了——不再是惊讶,而是一种秀雅从未从他嘴里听到过的审慎和沉重:“秀雅,我们有两个问题。第一,你传回来的材料里涉及了一名内阁大臣的名字,以及三位国会审议委员会委员的直接关联。如果我们要发这篇报道,不可能走常规审查流程。第二——”
他顿了一下。
“第二,你发出去的信号不止被我们收到了。一小时前,东都港海上保安厅截获了一段相同的加密频道信号,已经锁定了海东号的船位。他们正在往你那边去。”
秀雅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保安厅是谁的人?”
“不太确定。”吉冈压低了声音,背景里传来了报社印刷机深夜开工的低沉轰鸣,“但黑崎财阀在东都港保安厅的年度赞助款项,过去五年里从来没有断过。秀雅——保安厅登船之前,你最好已经不在那艘船上了。”
通话在一声尖锐的静电啸音后中断了。
秀雅坐在钢椅上,盯着面前那台沉默的无线电收发器。窗外,台风眼的月光正在被重新涌上来的云层吞没。她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吉冈的话:保安厅正在往这边赶,而保安厅过去五年一直接受黑崎财阀的赞助。如果他们比媒体先到,她手里的芯片和U盘,连同这艘船上所有活着的证人,都有可能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她站起来,推开无线电室的门,走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的场景比船舱里更加混乱。货轮的船员正在给获救的女人们分发干毯子和热茶,有人蜷缩在船舷边,裹着帆布瑟瑟发抖,有人捧着搪瓷杯的手还在剧烈颤抖。智恩蹲在真希身边,正用一卷防水胶带帮她把右耳下方的绷带重新缠紧。真希闭着眼,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秀雅看到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像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
秀雅在智恩面前蹲下来,把吉冈的话复述了一遍。
智恩听完后抬起头,朝灵龟岛的方向望了一眼。台风眼正在合拢,反向风墙的前锋已经扫过了海平面,整片海洋在月光下翻滚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深灰色。灵龟岛本身已经看不见了,但那条灰色线条消失的方向,似乎还能隐约看到黑崎那艘船在波涛间闪烁的航行灯。
“保安厅多久能到?”智恩问。
“最快两个小时。也可能更快。”
智恩把手里的胶带卷扔在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俯瞰着还在翻腾的海面。她的背脊笔直,在风里纹丝不动。秀雅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在岛上第一次看到智恩站直了身体——在那栋建筑里,每个人都学会了缩着肩膀走路,把身体缩小到不被注意的程度。现在智恩站直了,她看起来比秀雅记忆中的更高也更瘦,像一根被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拔出来的钢筋。
“两个小时够我们做什么?”智恩没有回头。
“做选择。”秀雅走到她身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保安厅登船后,所有人都可能被扣押。但如果我们提前下船,海东号的船长可以对他们说,获救的十四个人已经全部转移走了——然后他会把我们送到附近另一艘船上,或者送到离这里最近的国际水域。但这么做意味着,我们刚刚爬上来的这些人,又要再跳一次海。”
智恩转过身,看着甲板上蜷缩在帆布里发抖的女人们。纯子也在其中——她挺着三十三周的双胞胎肚子,在跳海时几乎溺死,是老海员带着两个水手把她拖上来的。此刻她靠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双手护着腹部,嘴唇发紫,但眼睛是睁着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盏甲板灯,像是在确认那光是真实的,不是阳光室里LED屏幕模拟出来的虚拟晴天。
“分两组。”智恩转回来,声音恢复了在洗衣房计划暴动时那种冷静的锋利,“一组跟我带着芯片和U盘提前走,二组留在海东号上,等保安厅登船。保安厅看到船上还有受伤的幸存者,就不能直接把船击沉或者全部扣走——幸存者本身就是证据,是他们没办法当着货轮船员面处理掉的活证据。”
秀雅快速评估了这个方案。把十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带走关键证据和最脆弱的伤员,一组留在船上作为“公开保险”——只要有人在看,保安厅就不敢轻举妄动。但留下来的人也面临风险:保安厅完全可以用“协助调查”的名义把她们带走,然后送到某个谁也找不到的隔离设施。
“留下来的那组,必须有足够多能说话的。”秀雅说,“不是指口头说话——是指能被媒体看到的脸和编号。黑崎的编号系统是刻在手腕上或者印在档案上的,保安厅不能把这些编号全部抹掉。”
智恩点了点头。“我和你走。真希也走——她明天还有移植手术,如果被送回岛上,最多三天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她们在十分钟内完成了分组。十四个人中,八个决定跟着快艇前往更安全的国际水域,其中包括真希、纯子和另外五个伤势较重或曾被列入过“废弃”名单的女人。剩下六个人自愿留在海东号上,领头的是一个秀雅上船前并不算熟悉的女人——她叫春子,四十出头,是岛上被关得最久的幸存者之一。她的子宫已经在三年前被摘除了,被送往废物处理区之前侥幸被美纱以“观察对象”名义截了回来。她的手腕上印着编号SC-002。
“我留。”春子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重新蜷回帆布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热茶,像是在谈论明天早上的早餐。
秀雅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河智媛。河智媛在潜入灵龟岛之前大概也曾经蹲在某个深夜的办公室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做出了差不多的决定——去,然后可能回不来。有些人做决定的时候看起来像在喝茶,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杯茶比任何枪炮都重。
老海员把快艇的油箱重新加满了。他用货轮上的备用油桶给那艘从海蚀洞里抢出来的快艇注入了足够跑一百海里的柴油,又往船舱里塞了三天的淡水、压缩饼干和一套急救药品。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拧紧油箱盖时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渔民的闺女命硬。”
凌晨四点,快艇重新被放到了海面上。
秀雅、智恩、真希和其他五个人挤上了船。纯子因为肚子太大,必须躺在船尾的甲板上,由两个人扶着她的肩膀。秀雅在开船前最后看了一眼海东号的甲板——那六个留下的女人穿着干帆布外套,站在船舷边,在货轮甲板灯的逆光里站成一排剪影。春子举起了她那只烙着SC-002编号的手,朝她们挥了一下。
快艇的引擎重新点着了。这一次,油箱是满的。智恩握着方向盘,把船头对准了西南方向——那是离灵龟岛最远的航线,也是吉冈在短暂通话中给出的坐标方向,在那里有一艘属于东都时报雇用的独立调查船,是吉冈在意识到秀雅可能还活着之后紧急派出来的。那是一艘改装过的远洋渔船,挂着第三方旗,不属于东瀛海上保安厅的管辖范围。
快艇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劈开海浪。反向风墙已经开始发力了,海况比她们逃出鬼门礁时更加恶劣,但智恩不再需要穿过礁石群,她只需要沿着一条直线航向,把引擎保持在最大转速。
秀雅坐在船头,把芯片从嘴里取出来,装进美纱给她的那个U盘盒里——那个U盘盒是防水的,外壳上印着伪造的胰岛素笔标签。她把U盘挂在脖子上,贴着永井给她的那个碎花护身符。芯片和护身符一左一右地靠在锁骨两侧,一个装着河智媛用命换来的数据,一个装着永井妹妹被烧成灰之前最后的笑容。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她们看到了那艘渔船。
那是一艘锈迹斑斑的中型远洋渔船,船身上印着一个陌生国家的注册编号,甲板上架着几根钓鱼竿作为伪装。但船头上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防风夹克的女人,她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望。秀雅不认识她的脸,但她认识她夹克上别着的那枚小小徽章——《东都时报》的社徽,一只展开翅膀的海燕,线条简洁到可以被误认为是一道溅起的浪花。
快艇靠上渔船时,那个女人伸手把秀雅拉了上来。她的手干燥有力,不是渔民的手,是记者的手——食指内侧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我是安西由美,调查部副主编。吉冈派我来的。”她没有浪费时间寒暄,直接掀开船舱的门,里面是一间被改造成临时编辑室的船舱:折叠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便携扫描仪、加密上传设备和一台小型的卫星通讯终端,“材料呢?”
秀雅把U盘从脖子上摘下来,交给她。
安西把U盘插入电脑,在等待读取的几秒钟里,她转过头看着秀雅的脸。日光从舷窗外透进来,照在秀雅脸上那些被海水泡烂的伤口和被失眠熬青的眼眶上。安西张了张嘴,像是想问她经历了什么,但最终只是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热咖啡,放在她面前。
电脑屏幕亮了。U盘里的文件开始一条一条地加载出来——河智媛的观察档案、真希的惩戒记录、黑崎正人的体细胞核移植方案、六名被纳入克隆项目的代孕母体名单、几十份标注了“废弃”和“N区”的死亡记录。安西的面色随着每一条文件的加载变得越来越沉,到最后,她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白线。
“这些东西如果发出去,”她压低声音说,“不是一篇文章的问题——是一整座财阀帝国和半个内阁的人事震荡。”
“你怕吗?”秀雅问。
安西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把手伸进防风夹克内侧,从里面掏出了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布料。那块布料和秀雅收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也是从手术服上撕下来的,上面也用血写着一个字。但那块布料的字迹被海水泡过,只剩最后一笔还勉强可辨——那是一个“走”字的最后一捺。
“这块布三天前寄到编辑部的。”安西把布料摊在桌上,摆在秀雅那块布的旁边,“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河智媛在寄出第一块布料之后,大概是怕你没收到,又寄了一块。但她没有写完——只写了半个字。”
秀雅看着桌上并排躺着的两块蓝布。一块写着“灵龟岛 孕母工厂 救我”,一块只剩半个“走”字。她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感到眼泪在眼眶里聚集,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河智媛用两块蓝布和一枚芯片把她们送到了这里,而智媛自己已经不可能走完这条路了。
“发。”秀雅说,“现在就发。在保安厅找到我们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发出去。”
安西开始上传数据。卫星通讯终端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推进,每一格都像在爬一座看不见尽头的山。
窗外,太阳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把整片台风过后的海洋染成了一种介于金黄和血红之间的颜色。那艘渔船在晨曦里摇晃着,甲板上,真希正坐在船舷边,用缠着绷带的手去接船头溅起来的水花。智恩站在她身后,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但两个女人的身影在初升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秀雅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把手里那杯咖啡搁在船沿上。她看到了真希嘴角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的弧度。
她不知道那是笑还是风。
但那是某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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