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割席断交

阿比盖尔站在镜头前面的那一刻,枫荫巷的天空彻底放晴了。

阳光从悬铃木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她淡蓝色的衬衫上,照在她那双不对称的灰蓝色眼睛上。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枫树林里的每一片叶子,穿透了记者们高举的麦克风,穿透了手机屏幕和直播画面,传到了正在观看突发新闻的每一个温斯洛郡居民耳中。

“我叫阿比盖尔·克莱蒙特。2003年4月15日,我十三岁,被非法关押在洛克威精神康复中心,直到今天。我的母亲伊芙琳·克莱蒙特,1998年被非法关押在温斯洛州立精神病院,直到今天。我的姨妈霍莉·梅里尔——你们叫她多莉·劳伦斯——1998年被非法囚禁在枫树林地下,直到今天。我的另一个姨妈海莉·梅里尔,被藏在德拉鲁家的阁楼里二十五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接下来,你们可以问问题了。”

没有人提问。不是因为没有问题,是因为问题太多了,所有记者都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变成一团嘈杂的轰鸣。然后一个女记者压过了所有人——她挤到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邻镜”截图,屏幕上显示着那份八人名单。

“克莱蒙特小姐——这份名单上的八个人,现在在哪里?”

阿比盖尔侧过身,指向枫树林外的德拉鲁宅邸。

“格雷厄姆·德拉鲁被绑在二楼客房的衣柜里。玛格丽特·霍尔医生被锁在同一个房间的卫生间。维克多·萨顿在二十分钟前走进了温斯洛郡法院自首。伯尼斯·哈洛威和莉莉安·哈洛威——”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枫树下那对瘫坐着的夫妇身上,“在那里。”

所有镜头同时转向伯尼斯和莉莉安。伯尼斯用一只肥胖的手遮住脸,但他的体型太显眼了,任何在枫荫巷住过的人都认得出来。莉莉安蜷缩在他身后,十字架链子断了,珠子散落在泥土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海伦娜·克罗斯。”阿比盖尔继续,“也在这里。她没有跑。”

海伦娜拄着手杖,在镜头中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疲惫。“我没有跑,”她说,“是因为我已经跑了二十六年。从1998年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跑。不是用腿跑。是用沉默跑。沉默是最快的逃跑方式——你不说,就不用面对。你不面对,就不用负责。但今天不跑了。”

“玛德琳·德拉鲁。”阿比盖尔说出最后一个名字,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情感,“也在这里。”

玛德琳站在枫树林边缘,手里握着海莉的手杖和白框,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眼角的细纹照得一清二楚。她没有躲避镜头,也没有试图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从镜子深处走出来的人,第一次面对镜子外面的一切。

“我不是受害者。”玛德琳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我是加害者之一。我签了字。每年都签。我没有问过我签的是什么。因为我不想问。因为问了之后,我就必须承认——我替我丈夫关押了我的母亲,我的两个妹妹,我的继女,以及一个试图救她们的无辜护士。”

记者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

阿比盖尔从口袋里拿出海莉留给她的那部手机,点亮了屏幕,将“邻镜”的后台界面展示给镜头。“这个论坛,是海莉·梅里尔创建的。她一个人运营了十五年。她记录了六个人——不,八个人——二十六年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笔钱,每一份伪造的文件,每一次封口,每一条被删除的帖子。所有的记录都在论坛上。全部公开。任何人都可以看。”

“海莉·梅里尔现在在哪里?”有记者问。

阿比盖尔停顿了一下。“她走了。今天凌晨,她离开了枫荫巷。她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出过巷口。今天早上她一个人去了温斯洛郡法院,在门口拍了维克多自首的照片,然后——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不害怕。她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艾拉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句话时想起了海莉在凌晨说过的那句话——“外面不亮。外面只是另一种阁楼。有窗户的阁楼。”她不知道海莉在哪里,但她知道海莉终于自己打开了那扇门。

记者的提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阿比盖尔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声音平静,措辞准确。十三岁被关进精神病院之前,她是个优等生,各门功课都是全班前三。洛克威的图书室里有旧课本,她用了十几年自学完了高中全部课程。被关押没有摧毁她的智力。被关押只是偷走了她的时间。

霍莉站在她身边。她没有回答太多问题——她的声音仍然沙哑,长期在地下的幽闭生活让她的声带变得脆弱——但她回答了最重要的一题。

“你在下面怎么撑过来的?”

霍莉想了想,然后说:“收音机。海莉给我的。我每天晚上听深夜脱口秀。主持人说笑话,我就跟着笑。地下室很窄,但笑声不需要很大的地方。”

凯勒在人群后面接了一个电话。挂掉之后,他穿过人群走到艾拉身边,低声说:“温斯洛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发声明了。他们看了‘邻镜’上的材料,宣布启动正式调查。格雷厄姆、霍尔医生和维克多已经被警方控制。伯尼斯和莉莉安也被带走了。海伦娜和玛德琳暂时没有——但她们被要求不得离开温斯洛郡。”

“安妮呢?”

“她在录口供。她带了四百个小时的磁带。警方光听磁带就要听至少两周。”凯勒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海莉没有联系任何人。法院门口的监控确实拍到了她在维克多进去之后转身离开的画面。她走出法院,走到街角,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监控。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影像记录。”

“她是故意避开的。”艾拉说,“她不想被找到。”

“为什么?”

艾拉没有回答。她想起海莉在墙上画的那张信息网络——所有的红色线条都汇聚到一个点上,所有的记录都指向一个方向,但当真相终于被揭开时,画图的人自己却退出了画面。

中午十二点,枫荫巷的人群逐渐散去。记者们赶回新闻车发稿,警方在现场拉起了封锁线,温斯洛州法院的传票已经送达德拉鲁宅邸的邮箱。悬铃木下,枫树林里,铁门依然敞开着,地下室的灯光仍然亮着。

伊芙琳·克莱蒙特坐在德拉鲁家花园的椅子上,那把椅子还是玛德琳为宴会准备的,白色帆布,木制扶手。她换掉了那件病号服,穿着从玛德琳衣柜里拿的一件旧开襟毛衣——十五年前被关进精神病院时,她穿的也是类似的衣服。时间的褶皱在这一刻被抹平了一瞬。

“你们找到霍尔医生的电话记录了。”她对凯勒说,“有没有找到一条——2003年4月16日凌晨打的电话?”

凯勒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了霍尔医生的通话记录。“有。凌晨两点十四分,从德拉鲁家的座机打到洛克威的座机。时长四分半钟。”

“那是格雷厄姆打的。他在阿比盖尔被送进洛克威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霍尔医生。他说——‘安排单人病房。不得探视。不得通信。诊断写妄想症,症状写持续性强直性说谎。’他们就这样决定了阿比盖尔接下来十二年的全部人生。一个电话,四分半钟。”

阿比盖尔在伊芙琳身边坐下。母女两个在分离了十八年后,第一次坐在一起。阿比盖尔五岁那年,伊芙琳被带走。她记得妈妈,但那是一种模糊的、被时间侵蚀过的记忆,像被雨水反复浸泡又晒干的照片,颜色还在,轮廓模糊。

“我知道一个事情。”阿比盖尔说,“在洛克威的第六年,安妮搬进了我的病房。她告诉我,有一个护士在1998年4月15日晚上追了出去。那个护士看到了带走多莉的六个人。她写了一份报告,被撕了。她又写了一份,被撕了。然后她就被诊断成了妄想症,关进了我的隔壁。”

“那个护士是你妈妈。”伊芙琳说,“不是我。是另一个。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她说她也姓克莱蒙特。”

“不是也姓。”凯勒的声音忽然变了。他盯着电脑屏幕,脸色变白,“我刚查到一份老档案——2003年洛克威的入院记录里,除了阿比盖尔和伊芙琳,还有一个姓克莱蒙特的病人。她叫玛格丽特·克莱蒙特。”

“玛格丽特。”伊芙琳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在发抖,“那是我母亲的娘家姓。玛格丽特·克莱蒙特——她是阿比盖尔的祖母。她一直在洛克威。和你们关在一起。”

“她在哪里?”艾拉问。

凯勒滚动屏幕,读出了档案的最后一行字:“转院。日期——2008年。和阿比盖尔同一天。转往——”

“哪里?”

“温斯洛州立精神病院。”

枫树林里骤然安静。2008年。阿比盖尔从洛克威被转院到温斯洛,同一天被转院的还有她的祖母。不是巧合。是格雷厄姆的安排。

“2008年。”伊芙琳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年格雷厄姆来看我。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他说他把我母亲送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以为是郊区的养老院。我还对他说了声谢谢。他不知道我母亲被关在里面。”

“他还活着吗?”阿比盖尔问,“格雷厄姆,他现在还活着吗?”

“在拘留所。”凯勒说,“刚才被带走了。警方从他身上搜出了第三部手机——不是客房那部,不是书房那部。是藏在脚踝绑带里的一部。上面只有一个联系人,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是谁的号码?”

凯勒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通讯记录显示,在那串号码下方,有一条刚刚收到的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在格雷厄姆被绑在衣柜里的时候。发信人没有名字,只有那串号码。

短信内容是一行字:

“你以为你赢了。但你只输了三分之一。客房里的客人不止一个。”

艾拉盯着屏幕,脊背蹿过一阵寒意。

她想起了什么——花园宴会那晚,她在书房玻璃碎裂的同时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一个人倒下的声音。是两件东西同时落地的声音。一件是格雷厄姆自己制造的——碎掉的玻璃柜门,翻倒的办公桌,伪造的便条。另一件是什么?

她冲进德拉鲁家的房子。穿过厨房,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警方已经来过了,书桌上的东西被清走了一部分。但她看的是别人都没注意到的东西——那个翻倒的玻璃柜门的碎片分布形状。

碎片不是从内向外炸开的。是从外向内被打碎的。有人从书房外面砸碎了玻璃。不是格雷厄姆——格雷厄姆在自己制造的假象中没有力气真的砸碎柜门。砸碎玻璃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所有人冲向书房之前就进来了,砸了玻璃,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在应急灯熄灭的黑暗中混进了人群。

她转身面对跟过来的凯勒。“那天晚上在书房里,不是只有格雷厄姆和玛德琳。有第三个人。玛德琳跪在地上哭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黑暗中。看着。”

凯勒拨通了警方的电话,问了几个问题。挂掉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警方在格雷厄姆的财务记录里发现了一笔钱——2003年4月17日,就在阿比盖尔被送进洛克威当天,他转了一大笔钱。转入账户是一个信托基金。基金受益人——海伦娜·克罗斯的女儿。”

“海伦娜的女儿十五岁那年离开了枫荫巷。她走之前对海伦娜说——‘你明明知道真相。’然后海伦娜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叫什么名字?”艾拉问。

凯勒还没回答,花园里传来海伦娜的声音。她拄着手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台老相机。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老。

“她叫埃拉。”海伦娜说,“我女儿叫埃拉·克罗斯。她走的时候十五岁。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枫荫巷。我以为远离这里就是保护她。结果——”

她按下了相机的浏览键,翻到了一张从未被导出过的照片。照片拍的是2003年4月15日傍晚的枫树林。阿比盖尔从德拉鲁家跑出来,穿过枫树林,敲了海伦娜的门。海伦娜没有开门。但有人开门了。

照片上,海伦娜家的侧门打开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探出头来,伸手去牵阿比盖尔的手。

“她开了门。她让阿比盖尔躲在她房间里。然后——”海伦娜的声音碎了,“然后格雷厄姆来了。他说如果她不交出去,她妈妈——我——就会被抓起来。她怕了。她让阿比盖尔从后窗走了。”

“阿比盖尔从后窗走了之后去了哪里?”

照片上的阿比盖尔在枫树林边缘。在她身后,侧门再次打开了。不是埃拉。是另一个人的手。一只成年的手。推着阿比盖尔的后背,往枫树林深处走。

那只手上戴着一只银色腕表。

艾拉认出了那只腕表。不是格雷厄姆的。格雷厄姆的腕表是金色。不是维克多的。维克多从来不戴腕表。

那只腕表的主人在八小时后会签署阿比盖尔在洛克威的接收档案。她的名字是玛格丽特·霍尔。洛克威的病房主任。而海莉在最后一条帖子里写的是“客房里的客人不止一个”——伊芙琳是第一个。霍尔医生是第二个。第三个是谁?

花园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警车。不是新闻车。是一辆老旧的灰色轿车,和停在枫荫巷口那辆一模一样——不是同一型号,是同一辆车。

车窗缓缓摇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海莉·梅里尔。她戴着一顶新的棒球帽,手里握着一张地图,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人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那种奇异的不对称的微笑。

是愤怒。

“我回来了。”她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我在法院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维克多自首之前,把他的一份备份材料扔进了垃圾桶。他想销毁它。但这上面记录的不是八个人。”

“多少人?”

海莉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打印的名单。不是CIP试验的名单。是另一个试验的名单。创建时间是2008年——阿比盖尔从洛克威被转院到温斯洛那年。试验名称是:“续期项目:社区沉默协议”,名单上有十个人。名单最底部,有一个人在2008年新加入。

那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当时年仅十九岁的身份:社工实习生。

她的工作是:定期探访枫荫巷住户,确保没有人对外泄露社区历史。她的父母都是州卫生局的职员。她在海伦娜家借住过一个夏天,和埃拉·克罗斯是朋友。

她的名字叫菲奥娜·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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