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无法逃脱的宅邸

傍晚七点四十分,枫荫巷上空堆起了乌云。

艾拉站在卧室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强雷暴,但玛德琳没有取消宴会。她在一个小时前群发了短信:“花园搭了帐篷,风雨无阻。期待与各位共度一个难忘的夜晚。”

难忘的夜晚。艾拉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某种加密的暗语。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针织开衫换上,口袋足够深,可以装下手机和一把折叠小刀。这不是武器,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工具。拆信、削铅笔、划开封箱胶带的那种工具。

七点五十分,她走出家门。

巷子里异常安静。往常傍晚总有人在遛狗或修剪草坪,但今天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悬铃木的叶子在低气压中翻卷,露出银白色的背面。那辆灰色轿车重新出现在巷口,车窗紧闭,引擎熄火,像一头蛰伏的兽。

艾拉走到德拉鲁家门口时,发现花园里确实搭起了白色帆布帐篷,四面垂下透明塑料帘幕,烛台和鲜花已经布置妥当。长桌上铺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亚麻桌布,八套餐具整齐排列,银质刀叉在烛光中闪烁——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三天前的精确复制。

但客人不同了。

海伦娜没有出现。她的位置被菲奥娜·莫斯取代,红发女人今晚穿了一条猩红色连衣裙,嘴唇涂成同色,坐在桌尾像一团燃烧的火。凯勒坐在上次的位置,手里仍然转着空酒杯,但眼神比三天前警觉了许多。莉莉安和伯尼斯并肩坐着,两人之间隔了十厘米的距离,像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维克多·萨顿依旧穿灰色衬衫,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的餐盘一滴未沾。

少了两个人。海伦娜没来,玛德琳说“海伦娜身体不适”。但少了的另一个人让艾拉呼吸一滞——格雷厄姆·德拉鲁不在。

“他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稍后就到。”玛德琳端着红酒杯站在桌首,笑容无懈可击,“请各位先入座。”

七点五十八分。艾拉坐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低头查看,是凯勒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书房灯灭。”

她抬头看凯勒,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花园深处那栋白房子。德拉鲁家的书房窗户正对着花园,此刻漆黑一片,窗帘严丝合缝。但三分钟前艾拉经过那扇窗时,明明看到灯还亮着。

八点整。玛德琳敲了敲酒杯。

“亲爱的邻居们,欢迎回到枫荫巷的餐桌。”她的声音在帐篷下回荡,混合着塑料帘幕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上一次宴会我们欢迎了新朋友,这一次我想谈谈一些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伯尼斯问,叉子悬在半空。

“关于真相。”玛德琳微笑着,烛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关于我们每个人都在隐瞒的东西。关于枫荫巷表面之下的真相。”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菲奥娜放下酒杯,莉莉安加快了捻十字架链子的速度,维克多·萨顿第一次抬起了眼睛——那是一双灰蓝色的、异常平静的眼睛,像暴风雨前毫无波澜的湖面。

“你在暗示什么?”菲奥娜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没有暗示。我在陈述。”玛德琳从桌下拿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餐盘旁边,“我今天收到了一份礼物。匿名寄来的。里面有一些非常有趣的材料——关于我们社区十五年前发生的事,关于一个失踪的女孩,关于某些人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艾拉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那个档案袋,封面上印着“温斯洛郡法院·内部档案·请勿外传”的红色印章。和她昨晚在“邻镜”上看到有人提到的那个档案袋一模一样。

“玛德琳,也许我们应该私下谈。”莉莉安的声音细若游丝。

“私下?”玛德琳歪了歪头,“莉莉安,你觉得十五年前的事还有‘私下’的余地吗?当阿比盖尔的母亲在法庭上被质问时,有私下吗?当证据被——”

一声巨响打断了玛德琳的话。

不是雷声。是书房方向传来的声响,像是一件沉重的家具倒在地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向那栋白房子。二楼书房的灯突然亮了,然后再次熄灭,仿佛有人快速拨动了开关。

“格雷厄姆?”玛德琳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没有人回应。

“我去看看。”凯勒站起来,但玛德琳拦住了他。

“不用。他经常这样——工作压力大,脾气不好。我去就行。”她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请大家继续享用前菜,我很快回来。”

玛德琳离开帐篷,走向白房子的后门。她的背影在烛光和乌云的交替阴影中忽明忽暗,白色连衣裙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半降的旗帜。

帐篷下剩下七个人。

前菜是蜜瓜火腿卷,但没人动叉子。伯尼斯大口喝着红酒,喉结上下滚动;莉莉安捻十字架的速度快得像在拨念珠;菲奥娜拿出手机又放下,重复了三遍;凯勒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书房的窗户上;维克多·萨顿盯着面前的餐盘,像在研究釉面的裂纹。

艾拉在数时间。

八点零三分。玛德琳走进了房子后门,门在她身后关闭。

八点零四分。书房窗户短暂亮起,一个人影闪过窗帘——瘦高的轮廓,不确定是格雷厄姆还是玛德琳。

八点零五分。灯再次熄灭。

八点零六分。一声尖叫从房子里传出来。女人的尖叫,尖锐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伯尼斯第一个冲出帐篷,凯勒紧随其后。艾拉跑在后面,经过餐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玛德琳座位前的餐盘旁边,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不见了。

后门敞开着。伯尼斯撞开厨房门,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一道橘黄色的台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凯勒伸手推门,门缓缓打开——

玛德琳跪在书房中央的地毯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她面前是翻倒的办公桌,抽屉被全部拉出来,文件散落一地。书架上的玻璃柜门碎裂,碎片在台灯光下闪闪发光。

但没有血迹。没有尸体。

“他在哪?”凯勒扫视房间,“格雷厄姆在哪?”

玛德琳缓缓放下双手,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的妆容被泪水冲花,嘴唇在颤抖,但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艾拉认出了那种情绪:被背叛。

“他走了。”玛德琳的声音嘶哑,“他拿走了护照、现金和保险箱里的东西。他走了。”

伯尼斯冲向窗户,拉开窗帘。后院的草坪延伸向远处的枫树林,视野开阔,空无一人。但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一行清晰的脚印,尺寸很大,花纹是男士皮鞋底,一路延伸向树林深处。

“他跑了?”菲奥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音阶,“你说他跑了是什么意思?”

玛德琳没有回答。她从地上捡起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离她最近的艾拉。

纸张触感柔滑,是格雷厄姆专用的律师信笺。上面的字迹潦草但可辨——艾拉认出了和阁楼日记同一种墨水颜色:

“玛德琳:我无法再承受了。十五年前的事已经追上了我。那个论坛上的帖子,那些照片,今晚有人要揭露一切。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也不配做任何人的律师。我去找警察自首。请照顾好自己。——格雷厄姆”

艾拉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手指僵硬。她抬头看向玛德琳,这位女主人的脸上仍然挂着泪痕,但在那一瞬间,在所有人都在震惊和窃窃私语时,艾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

玛德琳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压痕——像是用力握过某种圆柱形物体留下的印记。比如,一只玻璃杯。或者一把刀的刀柄。

“他自首?他要去承认什么?”莉莉安的声音近乎尖叫,“他要对警察说什么?玛德琳!”

“我不知道!”玛德琳捂住脸,“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只是替客户保密,他只是做了律师该做的事——”

“律师该做的事?”一直沉默的维克多·萨顿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知道你丈夫所谓的‘保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失踪案被定性为离家出走。意味着关键证据被销毁。意味着犯罪者至今仍然走在街上,和我们一起参加花园晚宴。”

书房安静得可怕。窗外,第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将整个房间照得雪白。在那一瞬间的白光中,每个人的脸都像被X光扫描过的骨骼,皮肉之下的东西无所遁形。

然后雷声炸响。

帐篷下的烛火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其中一根蜡烛倒下,点燃了亚麻桌布的一角。但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艾拉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邻镜”推送。这一次不是一行字,而是一段长文,文字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致枫荫巷全体居民:你们之中有一个杀人犯。一个撒谎者。一个看着孩子消失却转过头去的人。今晚,没有律师的特权可以保护你们。今晚,你们每一个人都将为自己的沉默付出代价。宴会已经开始。没有人可以离开。大陪审官。”

雷声再次炸响。花园里的电路跳闸了,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被闪电照亮的紫色天空。

然后艾拉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帐篷下面,从餐桌上,从八套餐具中间传来的。

手机震动的声音。

玛德琳的手机。

她低头看去,一条新消息正浮在屏幕上。不是来自“邻镜”。来自一个存储在通讯录中的名字——“G·D”。

格雷厄姆·德拉鲁。

消息只有一行:

“你忘了锁地下室的门。”

玛德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闪电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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