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里的文件一共十七页。艾拉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冷。
第一页是案件编号和基本信息:阿比盖尔·克莱蒙特,十三岁,2003年4月15日失踪。最后目击地点是枫荫巷德拉鲁宅邸。报案人是阿比盖尔的母亲——署名“伊芙琳·克莱蒙特”,报案时间是4月16日凌晨两点。
第二页是警方初步调查报告。调查员在报告中写道,阿比盖尔寄住在德拉鲁家期间,曾多次向母亲表达“想要说出真相”,但每次都在和德拉鲁先生谈话后改口。调查员在页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母亲称女儿曾被要求签署一份文件,内容不明。”
第三页让艾拉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份证人名单,列着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职业、住址和与案件的关系。
第一个名字是伯尼斯·哈洛威,2003年时他是枫荫巷社区协会主席。关系栏写着:最后一次目击阿比盖尔时,正在自家车库前洗车。
第二个名字是莉莉安·哈洛威,关系栏写着:声称从二楼窗户看到阿比盖尔独自走向枫树林,但时间线与伯尼斯的证词矛盾。
第三个名字是玛德琳·德拉鲁,关系栏写着:寄养监护人,案发当日声称与阿比盖尔在家中共进午餐,但无人能证实。
第四个名字是海伦娜·克罗斯,关系栏写着:邻居,声称将一台相机借给德拉鲁家后丢失。
第五个名字是维克多·萨顿,关系栏写着:格雷厄姆·德拉鲁的律师助理,案发当日曾到访德拉鲁宅邸。
第六个名字让艾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名字被涂黑了。
不是用马克笔涂抹,而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刮掉了纸面上的墨水。刮痕很深,几乎穿透纸背,留下一道粗粝的凹陷。在凹陷的旁边,有人用红色墨水重新写了一个姓氏,笔迹和地下室里所有红色标注一样——不是格雷厄姆的字迹,而是那个人。
那个创建了“邻镜”的人。那个藏起日记的人。那个十五年来一直在等待的人。
艾拉将纸页倾斜,让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去。在刮痕的纹理中,她勉强辨认出了被毁掉的名字的第一个字母——M。后面跟着大约五个字母长度的凹陷,然后是空格,然后是一个更短的单词,大约三个字母。
M开头的姓氏。在枫荫巷,在2003年,与这桩案件有关的M姓氏家庭只有一个——德拉鲁家的远亲,玛德琳的娘家亲属。但档案上标注的关系栏写道:“与被害人的直接接触者。”
不是“目击者”。不是“邻居”。是“直接接触者”。
“这个人还活着吗?”艾拉转向玛德琳。
玛德琳站在楼梯口,地下室潮湿的风吹动她裙摆的边缘。她的脸在手电筒的余光中半明半暗,表情被阴影切割成难以解读的碎片。“M开头的名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丈夫保存的档案里,第六个证人的名字被刮掉了。但姓氏是以M开头的。是你认识的人。”
“如果是M开头,也许只是拼写错误。”菲奥娜插话,声音尖锐,“也许根本不存在第六个人。也许——”
“存在。”一个声音从楼梯顶端传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海伦娜·克罗斯拄着乌木手杖站在地下室的门口,雨水从她的雨衣上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起来比白天更老了,又或者只是因为地下室的灯光太过苛刻,将她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得更深。
“你不应该来这里。”玛德琳说。
“你取消了宴会,但没有取消暴风雨。”海伦娜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伴随着手杖撞击水泥的响声,“我一个人坐在那栋空房子里,看着窗户被风吹得嗡嗡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十五年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那天下午在阁楼上发生了什么。”
“什么阁楼?”伯尼斯皱起眉头。
“德拉鲁家的阁楼。”海伦娜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平视着玛德琳,“2003年4月15日下午,阿比盖尔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你家门口。但你告诉警方你们一起吃午饭。午饭之后的三个小时,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直到晚上九点,莉莉安声称看到她独自走向枫树林。但那三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是你和她单独在房子里的时间。”
玛德琳没有回答。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寄养母亲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自己家里消失三个小时,然后若无其事地报警说孩子离家出走了。”海伦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我没有——”
“你在阁楼上。”艾拉忽然开口。所有人都转向她。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邻镜”的历史帖子,她在地下室搜寻信号时一直在翻看。“论坛上最早的帖子是2003年4月16日凌晨发的。发帖者ID是‘大陪审官’。帖子的标题是:‘阁楼的地板会说话’。”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玛德琳脸上。
“帖子里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德拉鲁家阁楼的天窗,从内向外拍的。天窗的玻璃上有人用口红写了一行字:‘妈妈,我不是自愿的。’”
地下室陷入彻底的寂静。连头顶的雷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吞噬了。
过了很久,玛德琳才开口。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非常薄,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玻璃。
“那不是口红。是她的血。”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扩散,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寒意。
“阿比盖尔被关在阁楼里整整三天。”玛德琳说这话时,目光空洞地望着墙上那些照片和线条,“从4月12日到4月15日。格雷厄姆说这是为了保护她——她的母亲惹上了麻烦,有人威胁要对阿比盖尔不利。但他不让我进阁楼。每天只有他进去,带着食物和水。”
“而你接受了这个说法?”海伦娜的手在发抖。
“我没有。”玛德琳忽然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4月15日下午,我趁他去法院的时候上了阁楼。门被锁了,但我知道钥匙藏在哪里。我打开门,看到她蜷缩在天窗下面的角落里,用指甲在木地板上刻字。”
艾拉的脑海中闪过自己家阁楼地板上那些刮擦的痕迹。她一直以为是老鼠或者房子老化的缘故。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些痕迹来自另一个阁楼——来自一个十三岁女孩用指甲留下的最后信息。
“她说什么了?”艾拉问。
“她说——‘他们让我写日记。他们让我把看到的事情写下来,然后他们说那些事不是我看到的。他们说我在撒谎。但我没有。’”玛德琳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还说了最后一个名字。六个成年人的名字。她说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是六个人。”
“哪六个人?”
玛德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艾拉的肩膀,落在档案柜第四个抽屉上。那里装着那份写着“不予起诉”的法院文件。文件里列着五个名字和一个被刮掉的名字。
“不对。”凯勒的声音忽然从档案柜的方向传来。他一直在翻看抽屉里的文件,此刻手里握着一叠发黄的纸张,脸色铁青,“这里还有一份文件。被压在最底层。不是警方的。是格雷厄姆自己的备忘录。”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递给艾拉。纸张抬头上印着“格雷厄姆·德拉鲁律师事务所·内部备忘录·严格保密”,日期是2003年4月20日,也就是阿比盖尔失踪五天之后。备忘录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艾拉的脊背更加寒冷:
“今日与H.M.面谈。H.M.承认4月15日傍晚曾在枫树林边缘看到阿比盖尔。当时阿比盖尔并非独自一人。她身边站着两个成年人,一男一女。H.M.描述了他们的衣着和体型,但拒绝透露姓名,声称害怕报复。我向H.M.保证,律师-当事人特权将保护其身份不被披露。但H.M.提醒我——特权的前提是当事人没有正在实施新的犯罪。如果那两个成年人当时正在对阿比盖尔实施某种行为,而H.M.看到了却没有制止,H.M.本身可能已经构成了犯罪。因此,我的特权保护可能无效。”
“H.M.是谁?”伯尼斯的声音变得沙哑,“H.M.是他妈的谁?”
艾拉的手指沿着备忘录上的字母移动。H.M.——两个大写字母,后面跟着一个句点。格雷厄姆的备忘录里没有写出全名,但他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作为注解:
“H.M.已于今日签署保密协议。我将此备忘录的原始版本销毁,仅保留此份副本作为自我保护的证据。——G.D.”
“H.M.”海伦娜缓慢地重复这两个字母,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笑声,“梅·莫斯。”
所有人同时转向菲奥娜。
菲奥娜·莫斯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的红发在烛光中像燃烧的火焰,但她的表情像是被冻住的灰烬。“莫斯是我前夫的姓氏。我的娘家姓是梅森。莫斯——”
“你的名字是菲奥娜·梅森。”海伦娜打断她,“H.M.——海伦娜以为是我。但这些年来,H.M.一直是你。你看到了阿比盖尔最后的样子。你看到了两个成年人带着她走进枫树林。而你没有报警。”
“我——”
“不对。”艾拉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争执。她仍然盯着那份备忘录,眼睛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这份备忘录写了H.M.的年龄。‘H.M.,女性,十九岁,德拉鲁律师事务所的暑期实习生。’”
她抬起头,看着菲奥娜。
菲奥娜的嘴唇在颤抖。但她说出来的话是:“我没有——我十九岁那年不在温斯洛郡——我——”
“你不是H.M.”艾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地下室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说——格雷厄姆备忘录里的H.M.不是你。他在2003年写这份东西的时候,你不在他的事务所工作。你刚才说你当时不在温斯洛郡。”
“那我为什么——我为什么——”
“因为你认识真正的H.M.。或者你就是H.M.,但你的年龄不对。”艾拉拿着那份备忘录,走到档案柜前,将那份被刮掉名字的证人名单与备忘录并排放在一起,“真正的H.M.,十九岁,2003年4月在德拉鲁律师事务所实习。这个人看到了阿比盖尔最后的样子。这个人的名字被从证人名单上刮掉了。这个人的姓氏以M开头。”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
海伦娜的手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原地,目光从艾拉移向玛德琳,又从玛德琳移向地下室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信息网络。那些红线的连接、那些照片的排列、那些被标注了叉号和问号的名字——它们忽然全部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第十九岁的实习生。”海伦娜的声音很轻,但穿透了地下室里每一个角落,“格雷厄姆的律师事务所。2003年夏天。姓氏以M开头。”
她转向玛德琳,目光如刀。
“那年夏天在你丈夫事务所里实习的唯一一个姓梅的人是——”
雷声炸响,整栋房子陷入黑暗。应急灯在几秒钟后亮起,惨白色的灯光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蜡像。在那一瞬间的光明中,艾拉看到了玛德琳的表情。
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那样复杂的东西。
恐惧。愤怒。悲伤。还有某种更深更暗的、像是松开了某种压了十五年绳索之后的解脱。
“不是梅。”玛德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梅里尔。”
应急灯再次闪烁。
“她叫海莉·梅里尔。我妹妹。”
艾拉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条新的“邻镜”推送,红色字体在灰底上缓缓浮现:
“你终于说出来了。姐姐。”
落款是“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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