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镜子背后的眼睛

铁梯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级,每一级都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艾拉走在最前面,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下方一个不算宽敞但被精心整理过的空间。

这里不是她想象中的地牢。

地面铺着老旧的碎花地毯,图案和玛德琳家客厅里铺的那块一模一样。墙壁上钉着木板,木板上贴着泛黄的照片和剪报——和阿比盖尔的日记本里夹着的那些同源,但数量多得多。角落里放着一张窄床,床单干净整洁,枕头上铺着一条钩针编织的毯子。床边有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电池台灯、几本书角卷起的平装小说、一叠用彩色铅笔画的画。

还有一个人。

她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发又长又乱,颜色介于灰色和淡金色之间,像被时间洗褪了色的旧窗帘。她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碎花连衣裙,裙子外面罩着一件男式开衫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的脸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灰蓝色的,和玛德琳一样,和海莉一样。

“阿比盖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划过木板,“你终于回来了。我说过我会等。”

艾拉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是阿比盖尔。我叫艾拉。”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另一只也露了出来。多莉·劳伦斯缓缓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了一张被岁月和幽暗侵蚀过的面容。她大约四十岁,但看起来更老一些,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她眼角的纹路和玛德琳一模一样——不是生物学上的相似,而是那种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个故事里一起变老的人才会有的相似。

“你不是阿比盖尔。”多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缓慢的确认,“但你认识她。”

“我看过她的日记。”

“日记。”多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她写了很多。他们说她在写,让她写,写完又让她改。她改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她不改了。她把日记交给了海莉。”

“海莉在上面。”艾拉侧过身,让手电筒的光照向铁梯顶端。海莉正蹲在入口处,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往下望,表情在逆光中难以辨认,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海莉。”多莉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你不下来吗?”

海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转身消失在入口边缘。

“她不会下来的。”多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律,“她不喜欢封闭的地方。她在阁楼住了太多年,习惯了高处。我是地下。她住在天上,我住在土里。我们中间隔着一整条枫荫巷。但我们都听到了同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凯勒在艾拉身后问。他站在铁梯中间,一只手撑着锈迹斑斑的扶手,另一只手仍然按着手机——屏幕上是“邻镜”的后台界面,基站信号时断时续,但维克多已经被绑在花园帐篷的柱子上,由伯尼斯和菲奥娜看着。

多莉转向声音的来源,看了一眼凯勒,然后又把目光移回艾拉。“你问。你是那个人——名字里有一道光的人。”

“我叫艾拉·诺瓦克。”

“诺瓦克。”多莉缓缓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一个被放置太久没有启动的机械装置,“新。海莉以前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搬进枫荫巷,名字是新的,眼睛也是新的。她会看到旧纸箱里的东西,会问别人不肯问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艾拉问,“你在地下怎么知道上面的事?”

多莉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外壳已经泛黄,天线缠着胶带,但指示灯还亮着。

“海莉给我的。2003年。她把她房间里唯一一台收音机从阁楼窗户扔进了枫树林。我听到了落地的声音,从铁门的缝隙里捡了回来。从那天起,我听新闻,听天气预报,听深夜的脱口秀。我知道2008年枫荫巷的房地产崩盘,知道2012年的暴风雪,知道去年社区协会换了新的泳池管理员。”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收音机的调频旋钮。

“我知道昨晚暴风雨要来。和2003年4月15日那晚一样。”

艾拉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来。这个动作让多莉微微扬起眉毛——她显然不习惯有人在她面前坐下来。那些定期送食物和水的人,大概只是把东西放在铁梯顶端就离开了。

“2003年4月15日晚上发生了什么?”艾拉问,“阿比盖尔的日记写了六个人在枫树林里埋东西。但你说的不是埋东西。你说的是埋一个人。你自己。”

“是我。”多莉说,“但不是埋。是关。六个人把我从精神病院带出来,关在这个地下室里。他们说这是为了保护我——因为伊芙琳要来医院接我了。如果他们把我放回伊芙琳身边,我就会说出去。”

“说出去什么?”

多莉从枕头下面拿出第二件东西——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是温斯洛州立精神病院的标志。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很稚嫩,但比阿比盖尔的日记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

“1998年。伊芙琳——我妈——刚拿到法院的监护权转移批准。她来医院看我,告诉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但回家之前,她需要先去处理一件事。有人在枫荫巷的枫树林里做了一件事,她看到了。她拍了照片。她把照片交给了律师。”

“那个律师是格雷厄姆·德拉鲁。”

“是。”多莉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拍的是枫树林深处,六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暮色中。和阿比盖尔日记里那张画的角度不同,但内容一样。六个人,站成一圈,脚下是一个坑。

“伊芙琳把照片交给格雷厄姆的第二天晚上,就有人来医院了。”多莉的声音变得很轻,“六个人。他们把车停在后门,关掉了走廊的监控。他们穿着医院保安的制服,但他们是假的。他们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堵住了嘴,塞进一辆车的后备箱。等我再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们为什么不让伊芙琳接你走?”

多莉抬起头,那双被暗无天日的岁月侵蚀过的眼睛里忽然亮起某种尖锐的东西。“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谁。不是多莉·劳伦斯——多莉·劳伦斯只是医院档案里的一个编号。他们知道我的真名。”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木板贴着的照片和剪报中揭下了一张。那是一份1997年的报纸剪报,标题是“温斯洛州立精神病院失踪病人仍未找到”。新闻旁边印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入档案照,头发梳成辫子,淡蓝色病号服,眼神直直地望着镜头。

照片下方的名字是:多莉·劳伦斯,本名不详,1997年入院。

“没有人知道我的本名。”多莉说,“因为伊芙琳用了假名把我送进医院的。她离婚后改回了娘家姓克莱蒙特,但她的前夫姓梅里尔。”

梅里尔。

艾拉觉得这个名字像一记闪电劈中了她的脊柱。她猛地转向铁梯,但海莉已经不在入口了。她站起来想要追上去,但多莉按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有力。

“不用追。海莉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她是从阁楼看到的受害者,我是被埋在地下的受害者。她不知道她每天早上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声音,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姐。”

“你知道?”

“我知道。”多莉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因为我和海莉出生在同一家医院。同一对父母。同一个诊断——缺氧导致智力发育迟滞。但我们的诊断错了。”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一份出生记录的复印件。梅里尔家族,双胞胎女孩。一个被取名海莉,一个被取名——

“多莉是昵称。”她说,“我的名字是霍莉。霍莉·梅里尔。我们是三胞胎。海莉是第一个出来的,我第二个,玛德琳第三。但只有玛德琳呼吸正常。所以母亲选择了玛德琳。”

“你和海莉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海莉被藏在了家里的阁楼。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后来伊芙琳——她不是我们的母亲,她是我们的姨妈。她发现这个诊断是伪造的。她试图把我们救出来。她先救了我——换了名字,换了医院,申请了监护权。然后她就消失了。”

“被关起来了。”艾拉说,“格雷厄姆以精神不稳定为由把她强制关进了精神病院。”

多莉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传来微弱的沙沙声,像是夜雨落在树叶上。

“所以阿比盖尔来见我。”多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2003年4月15日晚上。她从德拉鲁家的地下室跑出来,穿过了枫树林,敲了铁门。她叫我姐姐。”

“她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

“是的。”多莉闭上眼睛,“她只有十三岁。她说她要报警,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告诉她不要。我说报警没有用——六个人控制着整个枫荫巷。但她说她不怕。她说她已经在日记里写下了所有的事。她说她把日记交给了海莉。然后她就走了。”

“她去了哪里?”

多莉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眼泪。

“她走出了枫树林。她走到了巷口。她敲了海伦娜·克罗斯的门。因为在她看来,海伦娜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日记里被画叉的人。她以为海伦娜会帮她。”

艾拉的心脏沉到了胃底。“海伦娜?”

“六个人的第一个。”多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天晚上他们把阿比盖尔从海伦娜家门口带走的。不是用暴力。是用承诺。他们说——如果你不说出去,我们就放了海莉。还有我。还有你妈妈。”

“但阿比盖尔没有失踪。”艾拉的声音在发抖,“警方报告说——”

“警方报告是格雷厄姆写的。”多莉打断她,“阿比盖尔没有失踪。他们把她也送进了精神病院。不是温斯洛——是另一个。更远的。更偏僻的。档案里写的是‘自愿入院’。她那时才十三岁。怎么自愿?”

地下室里只剩下收音机的白噪音和远处隐隐的雷鸣。

凯勒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从铁梯上走下来,蹲在艾拉身边,手机屏幕照亮了他的脸。“查到了。2003年4月15日之后,温斯洛州有两家精神病院接收过十三岁的女性病人。一家在州北,叫洛克威精神康复中心。接收日期——2003年4月16日凌晨。”

“她还活着?”艾拉问。

“活着。但档案上写她于2008年转院,去了另一个州。转院手续的签字人是——格雷厄姆·德拉鲁,法律监护人。”

艾拉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麻。她转向多莉。“阿比盖尔还活着。她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和你妈妈一样。但只要她还活着,就可以被找到。”

多莉没有说话。她只是从枕头下面拿出了最后一件东西——一部手机。外壳很新,和这间地下室里其他一切老旧物品格格不入。屏幕上显示着“邻镜”的界面。

“这是海莉五天前给我的。”她说,“从铁门缝隙递进来的。她说——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暴风雨的时机。”多莉点开手机上保存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七张照片,全部拍的是同一份文件——一份格雷厄姆·德拉鲁签署的律师声明,日期是今天,和他们在海莉电脑上看到的是同一份。但这一份完整版多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

“我,格雷厄姆·德拉鲁,在此承认,我在2003年4月16日协助将未成年人阿比盖尔·克莱蒙特非法关押于精神病院。此行为已构成犯罪,因此律师-当事人特权对此案所有相关文件不再适用。以下为参与本次非法行为的全部人员名单——”

名单比之前看到的多了两个名字。不是六个。是八个。

除了枫树林里的六个人——伯尼斯、莉莉安、海伦娜、维克多、玛德琳、格雷厄姆——还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温斯洛州立精神病院1998年的院长。

另一个是洛克威精神康复中心2003年的接收医师。

艾拉抬起头,对上多莉的眼睛。“这两个人在哪里?”

多莉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木板上揭下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白发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一栋灰色的政府大楼。照片下方手写着:“已退休。现任温斯洛州卫生局顾问。每周三在社区中心打桥牌。”

第二张是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大约五十岁,戴着金边眼镜。照片下方写着:“仍在执业。洛克威的病房主任。每年夏天来枫荫巷度假,住德拉鲁家的客房。”

“客房。”艾拉重复这个词,“德拉鲁家的客房。就在我们刚才站着的那个花园后面。”

多莉点了点头。

“今晚她也在。”

铁梯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菲奥娜从入口探出头,红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声音急促:“维克多挣脱了。他跑了——他顺着花园围墙翻了出去。但他说了一句话,在我们追上去之前。”

“什么话?”

“他说——‘客房里的客人还没出场。宴会还没结束。’”

艾拉转身看向凯勒。他的手机屏幕正在闪烁——基站又恢复了。屏幕上,一条新的“邻镜”推送刚刚抵达。发帖者ID不是海莉,不是维克多,而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ID:“客房里的客人”。

帖子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德拉鲁家客房的窗户,窗帘半开,灯亮着,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后往下看——看花园里凌乱的帐篷、翻倒的烛台、和站在暴雨中的人们。照片配着一行字:

“十五年,我一直在等有人能挖到第十二页。恭喜。接下来由我接手。”

艾拉将手机屏幕转向多莉。多莉看了一眼照片,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微笑。

“她终于上线了。”多莉说,“伊芙琳·克莱蒙特。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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