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刀
审讯室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林默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陈冲,他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杯咖啡。
周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招了?”
林默摇头。“什么都不说。”
“顾诚也是。”周远喝了口水,“两个人都跟哑巴似的,只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困兽犹斗。”周远看着他,“你信这个?”
林默没回答。他盯着玻璃那头的陈冲——三年的室友,一起点外卖,一起熬夜打游戏,一起吐槽导师。他记得陈冲最爱吃红烧牛肉面,记得他打游戏输了会骂脏话,记得他床底下塞满了脏衣服。
全是假的?
周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在哪?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默。“又死了一个。”
——
这次的地点是城北的一座老宅院,据说是清末一个晋商的故居。院子很深,门楼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周远带着林默穿过天井,走进正房。
正房里的布置让林默愣住了。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现代的衣服,但姿势很古怪——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头低垂着,胸口一片血红。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荀林父请死。
周远走过去,抬起死者的脸。“刘景山,古玩商,专门倒卖文物。和顾诚有过交易。”
林默看着那块牌子。荀林父请死——这是第四场献祭。前三次分别是“困兽之痕”、“赤狄之殇”、“晋景公之审”。凶手在按照某种顺序重演历史。
“你看这里。”法医老韩指着死者的右手。那只手摊开着,手心里有一张纸条,被血浸透了一半。老韩用镊子夹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名单。
周远皱眉。“什么名单?”
林默脑子里闪过顾诚说过的话:李哲和张桐发现了一份名单,困兽暗卫历代成员的名单。
“他找到了。”林默说,“刘景山找到了那份名单。”
——
现场勘查持续到深夜。周远让林默先回学校,说明天再审陈冲和顾诚。林默坐出租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短信。那个号码:名单在刘景山手里,但他死了。你猜,名单现在在哪?
林默回复:你到底是谁?
回复:我是看着你的人。
林默握紧手机。看着他的人——这个词让他后背发凉。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路灯向后掠去,街上偶尔有行人。谁在看他?
——
回到宿舍,林默没有立刻睡。他坐在陈冲的床铺前,想了很久,然后开始翻找。
陈冲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林默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试了陈冲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了四个数字:0597。邲之战的年份,公元前597年。
电脑开了。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困兽”。林默点开,里面是几十个文档和图片。他随便打开一个文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生卒年份和简单介绍。
最上面一个名字:士渫浊,?-?,困兽暗卫创始人。
往下翻,第七十三代:顾诚。第七十四代:陈冲。
第七十五代后面是空白的。
林默继续翻,看到一个图片文件,点开,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十几个人,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站在一座老宅院门前。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困兽暗卫第六十八代全体成员,摄于民国二十六年。
林默放大照片,想看清那些人的脸。突然,他停住了。
照片最左边站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长衫,戴眼镜。那张脸……
林默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
林默的手开始抖。他把照片发给自己的手机,然后继续往下翻。又一个文档,标题是“第七十五代候选人”。
打开,里面只有三个名字:李哲、张桐、林默。
李哲和张桐的名字上被画了红线,旁边标注:淘汰。
林默的名字没有红线,旁边标注:待定。
他继续翻,看到一个视频文件。点开,画面里是陈冲,坐在这个宿舍里,对着镜头说话。
“林默,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暴露了。没关系,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陈冲笑了一下,“你一定很困惑,为什么是你?我告诉过你,因为你像我们。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像。”
画面里的陈冲站起来,走到林默的书桌前,拿起那本《左传》,翻到某一页。
“你一直在研究士渫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对他这么着迷?”陈冲把书举到镜头前,那一页上有一段林默自己写的批注:“士渫浊之谏,非谏也,乃控也。一言定生死,一言定乾坤,此乃真权力。”
陈冲放下书,看着镜头。“权力。你想要的是这个,对不对?那种能一句话改变一切的力量。”
他走近镜头,脸几乎贴到屏幕上。“林默,你不是在研究士渫浊。你是想成为他。”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默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
第二天一早,林默去找周远。他把电脑里的发现告诉了周远,包括那张民国照片。
周远看着手机上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这个人确实很像你。”
“不是我。”林默说,“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我知道。”周远把手机还给他,“但你怎么解释这个?”
林默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巧合,也许……”
“也许什么?”
林默没说话。他想起陈冲视频里的话: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像。更像谁?像那个民国的人?像士渫浊?
——
审讯室里,这次是顾诚。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神还是很平静。
周远把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这个人是谁?”
顾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单向玻璃后面的林默。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那是第六十八代成员,林孝先。”
林默在玻璃后面浑身一震。林孝先?姓林?
周远继续问:“他和林默什么关系?”
顾诚笑了。“你猜。”
周远拍了下桌子。“别卖关子!”
顾诚还是笑。“林孝先是林默的曾祖父。”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曾祖父?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曾祖父,家里也从没提过。
“困兽暗卫是家族传承的?”周远问。
“不全是。”顾诚说,“但有些家族,代代都出我们的人。林家就是其中之一。林孝先是,林默的祖父不是,林默的父亲也不是,但到了林默……”他顿了顿,“他身上的那种东西,又回来了。”
“什么东西?”
“那种能成为士渫浊的东西。”顾诚看着玻璃,“林默,你在听吗?你不是在研究历史,你是在找回自己。困兽暗卫一直在等你。”
——
从审讯室出来,林默的脸色很难看。周远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没喝。
“你信他说的?”周远问。
林默摇头。“我不知道。”
“曾祖父的事,你家里从来没提过?”
“没提过。我甚至不知道曾祖父叫什么。”林默拧开瓶子喝了一口水,“但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陈冲和顾诚选中你,就不是偶然。”周远说,“他们一直在观察你,从你出生开始?”
林默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那些奇怪的梦,想起自己从十几岁就开始对春秋史着迷,尤其是士渫浊。他一直以为那是兴趣,但现在看来……
手机响了。短信:你见过曾祖父了?
林默的手一抖。他回复:你怎么知道?
回复:因为我也见过他。
林默愣住。也见过?什么意思?
回复:今晚十点,老地方。我一个人来。你一个人来。别告诉周远。
——
林默没有告诉周远。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必须去。他需要知道真相。
晚上十点,他再次来到老戏院。这次没有手电,没有苏蔓,只有他自己。戏院里比之前更黑,他摸索着往前走,走到戏台前。
戏台上站着一个人。不是穿古装的人,是穿便装的人。背影很熟悉。
那人转过身。
林默的眼睛瞪大了。
是周远。
“周队?”林默的声音干涩,“你怎么……”
周远看着他,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个刑警队长的表情,是一种林默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林默。”周远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警察吗?”
林默摇头。
“因为我想找到困兽暗卫。”周远说,“我找了二十年。”
林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你是……你也是他们的人?”
“不是。”周远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林孝先的孙子。”
林默愣住了。林孝先的孙子?那不就是……
“你是我堂兄。”周远说,“林孝先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你祖父,一个是我祖父。我随母姓,姓周。”
林默觉得自己在听天书。
“你一直在找的困兽暗卫,也是我在找的。”周远说,“但我不是为了加入,是为了毁掉它。”
——
周远走到林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陈冲和顾诚说的没错,困兽暗卫一直在等你。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们等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身上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士渫浊的转世。”周远说,“困兽暗卫相信,士渫浊的灵魂会在每一代选择一个替身,让他重生。你就是这一代的替身。”
林默想笑,但笑不出来。“你信这个?”
“我不信。”周远说,“但他们信。他们用各种手段,让你一步步走向那个位置。让你研究士渫浊,让你收到短信,让你看到那些死人,让你怀疑自己。他们要把你逼疯,逼到你接受那个身份。”
林默想起那些短信,想起陈冲的视频,想起顾诚说的话。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也需要你。”周远说,“需要你帮我找到困兽暗卫的真正首领。”
“真正首领?”
“陈冲和顾诚只是棋子。”周远说,“困兽暗卫还有一个人,在更高的位置。那个人才是发短信的人,才是策划这一切的人。”
林默的手机响了。
短信:你们聊完了?该我了。
戏台上的灯突然全部亮起来,刺得林默睁不开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见戏台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古装,戴着面具,站在戏台中央。
她摘下面具。
林默的呼吸停了。
是苏蔓。
——
“林默。”苏蔓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女研究生,而是一种冰冷的东西,“欢迎来到真正的审判。”
周远挡在林默前面。“苏蔓,你……”
“我是困兽暗卫第七十三代首领。”苏蔓打断他,“顾诚?他不过是我推出来的替身。陈冲?他是我安排的棋子。你们抓到的,都是我故意让你们抓到的。”
林默的脑子一片空白。“那苏蔓这个人……”
“不存在。”苏蔓笑了,“苏蔓是我扮演的角色。就像我扮演了很多年的角色一样。”
她走下戏台,一步一步向林默走来。“林默,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像他。不是像士渫浊,是像年轻时的我。”
她停在林默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林默僵在那里,动不了。
“你会成为我的替身。”苏蔓说,“成为困兽暗卫的下一任首领。”
林默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周远突然冲过来,想抓住苏蔓。但苏蔓身形一闪,快得不可思议,一掌劈在周远后颈。周远软倒在地。
苏蔓回过头,看着林默。“别怕,他只是晕了。”
她拉起林默的手,往戏台后面走。林默像木偶一样跟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到戏台后面,那堵墙还在。苏蔓在墙上某个地方按了一下,墙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来。”她说,“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困兽暗卫。”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周远,然后跟着苏蔓走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