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纸杀机

林默回到宿舍的时候，陈冲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坐起来。

“你昨晚干嘛去了？半夜三更不睡觉。”

林默没回答，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张照片，盯着屏幕发呆。

陈冲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古文？你论文还没写完？”

“不是。”林默把手机扣在桌上，“陈冲，你信不信有人能穿越时空？”

陈冲愣了一下。“你没事吧？熬夜熬傻了？”

林默摇头。“没事。睡你的觉。”

陈冲没走。他在林默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我说，你这几天不对劲。晚上说梦话，喊什么‘困兽’、‘士渫浊’，还坐起来跟空气说话。我他妈差点被你吓死。”

林默转过头看他，目光有点直。“我说什么了？”

“我听不清。就叽里咕噜的，好像文言文。”陈冲缩了缩脖子，“你不会是中邪了吧？”

林默没接话。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困兽暗卫。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士渫浊就不是史书上那个温良恭俭让的谏臣。他是一个杀手组织的头目。而荀林父灭赤狄的功劳，其实是这个暗卫完成的。

那本书是谁折的角？那个短信是谁发的？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林默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林默？”对面是一个男声，低沉，有点熟悉。

“是我。”

“我是周远。刑警队的。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局里吗？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现在？”

“现在。”

——

刑警队的审讯室比林默想象的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连窗户都没有。周远坐在他对面，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警，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周远倒了杯水推过来，“你昨天说你不认识李哲，对吧？”

“对。”

“但是李哲认识你。”周远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默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李哲和一个网名叫“momo”的人的对话。momo说：我在研究士渫浊，你有兴趣吗？李哲回复：我也在查，古籍阅览室那本《晋宫旧闻录》有问题。momo说：见面聊。李哲说：好。

时间是三天前。

林默把聊天记录看了两遍，抬起头。“这不是我。”

“你的网名不是momo？”

“不是。我微信叫linmo，QQ叫寂林，从来没叫过momo。”

周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聊天记录收回去。“这个momo的IP地址查过了，是你们学校图书馆的公共网络。登录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刚好是古籍阅览室关门前的时段。”

林默没说话。

“李哲死了。”周远的声音沉下来，“死之前他约了momo见面。现在momo消失了。你觉得这正常吗？”

林默摇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困兽是什么意思吗？”

林默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短信：古籍里有你要找的东西。那个人知道他在找什么。那个人也知道困兽。

“不知道。”他说。

周远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林默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另外，这几天注意安全。第二起案子发生了。”

林默抬起头。“第二起？”

“昨晚，城东废弃工厂。死者被绑在柱子上，身上被划了三十多刀，胸口刻着两个字。”周远顿了顿，“还是困兽。”

——

从刑警队出来，天已经黑了。林默站在门口，冷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手机震动，短信进来：你很快会见到我。

还是那个号码。林默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过去。通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沉默。

“你是谁？”林默的声音有点抖。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挂断了。

林默攥着手机，站在原地。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行人匆匆，没有人看他。但他感觉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某个黑暗的角落。

——

第二天上午，林默去了顾教授的办公室。

顾诚是历史系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林默是他的学生，也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之一。看见林默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林，你脸色不太好。”

林默坐下来，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老师，您看过这本书吗？”

顾诚接过手机，放大图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晋宫旧闻录》。你在哪看到的？”

“古籍阅览室。”

顾诚点点头。“这本书我知道。野史，没什么价值，很多都是编的。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在研究士渫浊。这本书里说，他曾经设立过一个叫‘困兽’的暗卫组织。”

顾诚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小林，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默摇头。“没有。”

“有。”顾诚看着他，“李哲死了。他是我另一个学生，也在研究士渫浊。他出事前两天来找过我，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很危险，不能告诉别人。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林默的脊背僵了一下。“他发现了什么？”

“他没说。”顾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但是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邪恶不需要理由。”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窗外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林默坐在椅子上，感觉温度降了几度。

——

从顾诚办公室出来，林默在走廊里撞上一个人。

是个女生，长发，穿着灰色毛衣，手里抱着一摞书。书被撞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林默也蹲下去帮忙。

“对不起。”他说。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林默？”

林默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叫苏蔓，历史系研一的。”女生站起来，拍了拍书上的灰，“我读过你的论文，关于《左传》中谏言修辞的，写得很好。”

林默点点头，想绕过去。

“等等。”苏蔓叫住他，“你也研究士渫浊吧？”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蔓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因为我也在研究。而且……”她顿了顿，“我收到过一些奇怪的短信。”

林默的目光变了一下。“什么短信？”

苏蔓拿出手机，翻出几条短信递给林默。林默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古籍里有你要找的东西。继续找。别告诉别人。

和林默收到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林默问。

“四天前。李哲出事之前。”苏蔓收起手机，“我本来约了李哲见面，但他没来。然后他就死了。”

林默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苏蔓的表情很坦然，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藏得很深。

“你想说什么？”林默问。

“我想说，有人在引我们查这件事。”苏蔓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是我知道，如果继续查下去，我们可能会是下一个李哲。”

林默沉默了几秒。“你害怕？”

“我怕。”苏蔓点头，“但是我也想知道真相。所以……”她看着林默，“我们一起查，互相有个照应。”

——

林默没有立刻答应。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陈冲出去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短信：你见到她了？

林默一下子坐起来。他飞快地打字：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回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继续查，你会找到的。

林默：找到什么？

回复：找到你自己。

林默把手机摔在床上。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给苏蔓。

“明天上午，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我们碰一下资料。”

苏蔓在那头说：“好。”

——

挂了电话，林默走到书桌前，想把《左传》收起来。然后他停住了。

书的位置不对。

他习惯把书斜着放，书脊朝外，方便拿。但现在这本书是正着放的，书脊朝里。有人动过。

他翻开书，夹在里面的便签不见了。那张写着“士渫浊谏止杀荀林父，公元前597年”的便签，不见了。

林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转身环顾房间，一切看起来都没变，但他知道有人进来过。

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学校的后街，路灯昏黄，有几个学生在路上走。他扫视了一圈，突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对面的树荫下，一动不动，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看。

林默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转身冲出门，跑下楼梯，冲出宿舍楼。等他跑到那棵树下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踩乱的落叶，和一根还没熄灭的烟头。

手机震动。

短信：别找了，我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