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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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之痕

《替身》 作者:成例研究者 字数:2186

雨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停的。

刑警队长周远站在警戒线里,看着法医老韩掀开那块防水布。路灯的冷光打在死者脸上,年轻,男性,二十五岁上下,表情扭曲得厉害。这不是周远关注的重点。他盯着死者的姿势——双臂被绳子固定在身后,整个人被绑在一个用两根木棍临时扎成的十字架上,竖在公园的儿童沙坑里。

“死亡时间四到六小时。”老韩摘下手套,“身上有十一处刀伤,都不致命,最后是失血过多。”他顿了顿,“凶手想让他慢慢死。”

周远没说话。他蹲下来,手电的光落在死者胸口。那里刻着两个字,刀口很深,皮肉翻出来,被雨水泡得发白。

困兽。

“什么意思?”旁边的年轻刑警凑过来。

周远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这座城市已经三年没出过命案了,这一出,就是这种。

——

林默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三分。又梦见了。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荒野里,周围全是雾,有人在远处说话,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

他躺了三分钟,然后起来,洗漱,泡了杯速溶咖啡,在六点半准时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三本书:《左传》《国语》《史记·晋世家》。翻开的那一页夹着张便签,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士渫浊谏止杀荀林父,公元前597年。

林默喝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点。窗外开始有车声,这城市醒了。他的世界不需要醒。他的世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些书里,在两千六百年前那个叫士渫浊的人说的话里。

“困兽犹斗,况国相乎?”

他默念着这句话。士渫浊对晋景公说,被围困的野兽还要挣扎,何况一国的执政大臣?不能杀荀林父,杀了他,等于帮了楚国。

林默在这句话下面划了一条线。他喜欢这句话。不是因为道理,是因为那种冷静。那种在盛怒的君主面前,用一句话扭转局面的冷静。他想象士渫浊说这句话时的样子——目光平直,声音不高不低,好像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明天的天气。

他想要成为那样的人。但他不知道成为那样的人需要付出什么。

——

上午十点,林默去学校图书馆还书。古籍阅览室在三楼,他习惯走楼梯。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烟。男的,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夹克,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默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同学。”那个人叫住他。

林默回头。那人已经掐了烟,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刑警。能问你几句话吗?”

周远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瘦,高,肤色偏白,眼窝有点深,黑眼圈明显。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鞋边有点开胶。标准的穷学生打扮。

“问什么?”林默的声音很平。

“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哪?”

“宿舍。”

“有人能证明吗?”

“室友。”

周远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你认识一个叫李哲的人吗?”

林默想了想,摇头。

“他是历史系的,研二。”周远盯着他的眼睛,“昨晚死了。”

林默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平静。“我不认识他。”

“你在研究什么?”周远突然换了话题。

“春秋史。”

“春秋?”周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这个字,认识吗?”

照片上是尸体胸口的伤口的特写。林默接过手机,看了三秒钟,递回去。

“困兽。”他说。

周远收回手机,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林默。那目光让林默有点不舒服,但他没避开。

“谢谢。”周远最后说,“如果有需要,可能会再找你。”

他转身下楼,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闷。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想起来一件事:那个人刚才问他认不认识李哲,但他没问李哲是怎么死的。

——

周远回到车里,没急着发动。他点了根烟,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学生有问题。不是那种问题,是另一种。他说不认识李哲的时候,表情太淡了。正常的陌生人听说有人死了,至少会有点惊讶。他没有。还有那个字——困兽。普通人看见那个字,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是疑问,是“这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他看了一眼,认出来,然后手机还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周远吐了口烟。那个字,他们还没对外公布。

——

林默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陈冲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坐下,盯着那本摊开的《左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那个刑警。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但他知道对方在看他。那种看不是随便的看,是那种——他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测量。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古籍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你是谁?

没有回复。

他想了十分钟,穿上外套出门。图书馆古籍阅览室五点关门,他还有四个小时。

——

古籍阅览室里没有几个人。林默直奔书架最里排,那里放着一些没人借的清代野史和地方志。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得找。

手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去,最后停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晋宫旧闻录》,光绪年间刊印,纸张发黄得厉害。

林默把书抽出来,翻开。

前面几页是一些宫廷琐事,他快速跳过。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有一页被人折了一个角。

他把书翻到那一页,开始读。一开始读得很快,然后越来越慢,最后整个人定在那里。

书上写的是:晋景公时,有大夫士渫浊,以谏止杀荀林父名于世。然世人不知者,浊另有所为。邲之战后,浊尝密受君命,择死士潜入楚营,火烧粮草,射杀楚将,以乱敌军。荀林父之得免于死,非徒以浊之谏,亦以此功也。后浊更奉君命,设暗卫,号“困兽”,专司刺探诛杀之事。赤狄之灭,非林父之功,浊之暗卫所为也。

林默把这页读了三遍。

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四周。阅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管理员在门口打瞌睡。他掏出手机,把那页拍了下来。

然后他把书放回原处,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找到了?

林默这次没犹豫,直接拨过去。通了,但没人接。十秒后,电话被挂断。

短信又进来:继续找。

林默站在图书馆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他想起来一件事:那个刑警问他昨天晚上在哪。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荒野里,周围全是雾,有人在远处说话。

然后他看见地上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