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枚冰冷的针,扎在庄晓雨和陆辞之间的沉默里。
“不要去见孟楷。他不是复制品。复制品是来保护你的。”
发信人ID:庄重山。发信时间:此时此刻。
陆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夺过手机,手指飞速滑动,调出消息的元数据。几秒钟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这条消息是通过天岳集团内部加密通道发送的,通过了三重生物认证——指纹、声纹、虹膜。系统日志显示,发送者的身份验证全部匹配庄重山先生。”
“但庄重山已经死了。”庄晓雨的声音很平。
“对。”陆辞抬起头,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技术层面之外的困惑,“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有人在庄先生死后使用他的生物特征数据伪造了这条消息。第二……”
他没有说完。第二种可能性太过荒谬,以至于他甚至不愿意把它说出口:庄重山还活着,或者至少他的数字身份仍在自主运行。
庄晓雨从陆辞手中拿回手机,重新读了一遍那条消息。“复制品是来保护你的。”这句话的主语让她在意。如果发消息的人真是父亲——或者说拥有父亲完整思维模式的数字副本——那么他口中的“复制品”指的是谁?韩骁的复制品?还是所有被幻影系统复制的高管身份的集合?
更重要的是,如果复制品是来保护她的,那么需要被防范的对象是谁?
“我要去见韩骁。”庄晓雨做出了决定。
“但万探长说——”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韩骁是唯一一个被复制了身份并且还活着的人。我需要知道被复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个小时后,庄晓雨再次出现在治安总署。万探长起初拒绝了会见请求,理由是韩骁仍在审讯期间,任何外界接触都可能影响证据链。但庄晓雨出示了一样东西——那份从书房保险柜里取出的股权代持协议。她告诉万探长,这份文件与韩骁的案子存在间接关联,她需要向嫌疑人核实几个名字。
万探长盯着那份泛黄的纸质文件看了很久,最终松了口。“十分钟。会见室全程录音录像。”
韩骁被带进会见室时,庄晓雨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新的勒痕。不是手铐造成的,更像是某种束具留下的印记。他坐下后,第一句话就让单向玻璃后面的监听人员面面相觑。
“你不该来这里。”
庄晓雨没有理会这句警告。她将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的照片推到韩骁面前,指着协议上的一个名字。“沈默言。你认识这个人吗?”
韩骁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庄晓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他是我在治安特勤队服役时的教官。”
庄晓雨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沈默言是你的教官?”
“退役后他去了天岳集团,后来把我也招了进去。他说我适合做安保,说我的服从性很好。”韩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服从性好,适合做安保。你知道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是什么吗?适合做工具。”
“所以你认识沈默言的时候,他已经——”
“他已经在研究数字身份的事情了。”韩骁打断了庄晓雨的话,“他在特勤队的时候就一直在说,人的身份不应该被肉体束缚。他说总有一天,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做多件事,永远不会真正死亡。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在说疯话。”
庄晓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沈默言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业技术专家。他在进入天岳集团之前,就已经在治安特勤队的体系内接触过身份认证和安保系统。这意味着他对数字身份的执念,可能起源于某种更早、更深的东西。
“你最后一次见到沈默言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飞机失事前一周。”韩骁的眼睛看向天花板,像是在检索一段尘封的记忆,“他来找我喝酒,喝了很多,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他说他已经完成了,说他的‘孩子’终于可以独立存活了。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某个AI项目。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应该是幻影系统。”
“然后他就坠机身亡了。”
“对。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那是一场意外。”韩骁将身体前倾,声音压到极低,低到监听麦克风只能捕捉到一阵模糊的气流声,“沈默言是那种会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好的人。如果他真的想死,他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他不想死,他一定会在坠机之前把自己上传到某个地方。”
庄晓雨的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她想起了陆辞之前说过的话:沈默言的数字身份从未被注销,他的公民代码至今仍然存在于底层数据库中,状态显示为“休眠”。
休眠。不是死亡。不是注销。是休眠。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他很像的人?”庄晓雨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任何让你想起沈默言的事情?”
韩骁沉默了很久。会见室的日光灯在他的脸上投下惨白的光,将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个月前,庄先生收到过一封信。信封是手写的,寄件人没写名字,但字迹——我当时看了一眼,那字迹和沈默言一模一样。后来庄先生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开始一个人待在那间书房里,开始写很多东西,开始换掉集团的安全系统。他像是在防备什么人,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会见时间结束的提示音响起。韩骁被带离会见室时,忽然回过头,对着庄晓雨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庄小姐,不要相信任何镜子里的你。”
庄晓雨走出治安总署大门时,碧澜市的天空已经被高楼切割成狭窄的灰色裂缝。陆辞在车旁等她,手里拿着平板,表情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两个消息。”陆辞打开车门,同时将平板递给她,“第一,孟楷已经召集了临时董事会,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地点是天岳大厦六十七层会议室。他邀请你参加,说你是庄先生的直系亲属,有权了解集团后续安排。”
“第二呢?”
“叶昭明——集团首席财务官——今天上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突然晕倒,被送往碧澜慈济医院。初步诊断是急性中毒,毒物成分还在分析。他的秘书说,叶昭明在晕倒前喝了一杯由茶水间智能配送系统自动送来的咖啡。那台配送机器人已经被封存,系统日志显示配送指令来自叶昭明本人的办公终端。”
又一个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数字幽灵。
庄晓雨将平板还给陆辞。“去天岳大厦。三点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方若琳。集团的首席技术官。我父亲的报告里,她的名字也在被复制名单上。”庄晓雨关上车门,眼神透过车窗望向远处天岳大厦的玻璃幕墙,“如果现在这个办公室里坐着的方若琳是复制品,那么真正的方若琳在哪里?如果她不是复制品,那么她自己知不知道,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数字幽灵正在她的名字下行走?”
轿车穿过碧澜市拥挤的车流。车厢里,陆辞调出了方若琳的公开资料。三十九岁,麻省理工人工智能博士,六年前加入天岳集团,负责底层架构优化。她的职业履历干净得像一块刚出厂的玻璃,没有任何污点,也没有任何秘密。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干净让庄晓雨觉得不安。
“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秘密。”庄晓雨说,“尤其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天岳大厦的旋转门前,一个穿银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已经等在那里。方若琳本人比档案照片更瘦,颧骨突出,眼神锐利,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她看到庄晓雨时,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
“你父亲死了之后,有人在用我的身份做事情。”
庄晓雨停住脚步。“你怎么知道?”
方若琳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塞进庄晓雨手里。那是一份系统操作日志,记录显示今天凌晨两点十五分,“方若琳”的账号从集团内部网络访问了叶昭明的健康档案,并修改了档案中的过敏药物记录。但方若琳本人坚称,她在凌晨两点十五分正在家里睡觉,她的公寓门禁记录和卧室睡眠监测仪可以作证。
“我去找过IT部门,他们说系统没有问题,账号登录用的是我的生物认证。指纹和声纹全部匹配。”方若琳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在恐惧,更像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愤怒,“我对他们说,那个不是我。但他们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一个被系统验证通过的人,怎么可能不是本人?”
庄晓雨看着那张打印纸,想起了父亲便签上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身份验证。
“叶昭明的急性中毒,”庄晓雨说,“是不是和这份被修改的健康档案有关?”
方若琳点了点头。“叶昭明对磺胺类药物严重过敏,这个信息在他的健康档案里有明确标注。今天凌晨有人用我的账号把这条过敏记录删除了,同时向他的营养管理系统注入了一条指令,要求在他今天上午的咖啡里添加一种含磺胺成分的缓释剂。叶昭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了那杯咖啡。”
一场完美的数字谋杀。不需要凶器,不需要闯入,甚至不需要凶手亲临现场。只需要掌握一个人的数字身份,就可以修改另一个人的生死档案,让一杯机器配送的咖啡变成投毒工具。
庄晓雨抬头望向天岳大厦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六十七层的会议室里,孟楷正在等待她。六十六层的财务办公室里,叶昭明的座位空着,残留着急救人员留下的消毒水气味。这座大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已经被替换,每一行代码都可能是陷阱。
而她的父亲——或者穿着她父亲数字身份的那个东西——刚刚告诉她,复制品是来保护她的。
保护她免受什么?免受那些没有被复制的、真正危险的人?
还是免受某个藏得更深的东西?
会议室的门在她面前打开,孟楷从长桌尽头站起身,朝她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庄晓雨走进那扇门的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她低下头,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发信人ID依旧显示为“庄重山”。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
“他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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