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第1号法庭。
姜泰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是沈恩雅让人送来的,袖口仍然遮住左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但永远无法消失的疤痕。正焕坐在他左边,膝盖上放着一份当天的庭审日程表,纸张边角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皱得不成样子。崔秀赫坐在他右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大检察厅内部系统对本案最终判决的实时法律评议。
公诉席上,沈恩雅穿着正式检察官制服。她站起来做最后陈述时,法庭穹顶的日光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深红色地毯上,一动不动。
“庭长,韶林阁案经过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六次庭审,大检察厅特别调查部提交的证据共计四千七百二十三页。包括加密频道录音、视频通话录屏、数据库财务记录、器官评估表原件、新兴七号渔船货舱夹层原始转账记录、权海镇离线服务器备份,以及被告朴元锡在清廉调查委员会询问室里的完整供述录音。这些证据指向三名核心被告的犯罪事实。
“第一被告安钟锡。大法院前审判官。韶林阁犯罪组织实质控制人。亲自审批九十七名受害者的器官评估表,通过加密频道向猎手下达猎杀指令,建立并维护用于勒索组织成员的加密服务器。本庭在一审中已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安钟锡未上诉。
“第二被告权海镇。韶林阁犯罪组织财务官。设计洗钱路径,管理离岸账户网络,参与猎物竞标与器官拍卖,直接执行对安载勋的猎杀行动。本庭在一审中已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十年。权海镇未上诉。他在最后陈述中说了一句话——‘我用一个人的名字做密码,因为他的名字是我唯一不能忘记的数字。’那个人的名字是安载勋。安载勋是韶林阁的第一号猎物,也是权海镇在入伙后被迫投票杀害的第一个人。二十二年后,他用同一个人的名字作为交出全部证据的密码。”
她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被告朴元锡。新兴地方检察厅前检察长。韶林阁犯罪组织安全顾问。知情不报长达八年,通过新兴法律人互助基金会接收犯罪组织资金合计四千万美元,在任期间利用职权调阅韶林阁案机密卷宗干预调查进程。但他同时将全部非法收入转入合法慈善基金会,资助法学院学生两百三十七人,承办公益诉讼案件一千四百六十二起。他用犯罪资金挽救了包括他女儿在内的多名等待器官移植的患者。他在案发后主动向清廉调查委员会做出完整供述,提交了全部财务证据,辞去检察长职务,放弃司法豁免权,自愿接受审判。他是在定罪证据全部公开之前,主动站到被告席上的。”
沈恩雅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法官。
“检方在本案中经历了一个极为艰难的论证过程。被告朴元锡的每一项犯罪行为都同时嵌入了另一项合法行为——他知情不报,但他用知情换取了在韶林阁内部收集证据的通道。他接收犯罪资金,但他将每一分钱都导入了可公开审计的慈善基金会。他调阅机密卷宗干预调查,但他在干预的同时保留了所有卷宗的原始备份,在案发后完整提交给法庭。他用犯罪对抗犯罪,用污点制造清白,用加害者的钱喂养加害者的对手。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拒绝被简单的法条分类。但这恰恰是本案最核心的法律意义。法庭的职责不是审判一个人的全部人生,而是审判一个人的每一项具体行为。被告朴元锡的每一项行为,无论其结果如何,其法律性质都由其行为本身决定。知情不报构成犯罪。接收非法资金构成犯罪。干预调查构成犯罪。至于他用犯罪资金做了什么好事——这些事实影响量刑,但不影响定罪。”
法庭里极安静。法官席上,审判长李建浩——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刑事部部长法官——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然后重新戴上。
“被告朴元锡,请起立。”
朴元锡从被告席上站起来。他穿着和三个月前在询问室里同一套深蓝色西装,系着同一条银灰色领带。三个月拘留所的生活让他的脸瘦削了一些,颧骨更加明显,但站姿仍然端正。他看着法官的眼睛,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
“本庭就韶林阁案第三被告朴元锡的判决进行宣告。被告朴元锡犯知情不报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协助组织犯罪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职权滥用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总和刑期十二年。但本庭在量刑时充分考量了以下因素。第一,被告在案发前主动向清廉调查委员会做出完整供述,构成自首。第二,被告将全部犯罪资金转入合法慈善基金会,未用于个人挥霍,并保留完整审计记录,构成对犯罪所得的主动交付。第三,被告在任期间所批准的全部搜查令和起诉书均符合法定程序,无证据证明其在个案中滥用职权为组织成员谋取非法利益。第四,被告资助的基金会项目为公共利益做出了客观贡献——尽管该贡献不能成为免罪理由。综合以上因素,本庭决定减轻处罚。最终宣告: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缓刑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追缴全部犯罪资金,已交付部分准予抵扣。被告朴元锡当庭释放。判决书将在十五日内送达。被告如对本判决有异议,可在十日内向首尔高等法院提起上诉。”
法槌落下。
朴元锡站在被告席上,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法警走上前解开了他的领带夹和皮带——入监时的标准程序。然后法警后退一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当庭释放。
他没有立刻离开被告席。他转过身,看着旁听席最后一排。那里坐着几个穿着法学院学生制服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新兴法律人互助基金的徽章。他们在判决宣读全程一直沉默。现在他们站起来,对着被告席鞠了一躬。
朴元锡对学生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向法庭大门。经过公诉席时,他停下脚步。沈恩雅正在收拾文件,看到他停下来,将文件放下。
“沈检察官。”朴元锡的声音很轻,“新兴地检署最近有一个空缺。刑事部副部长职位。我虽然被判了刑,但在检察厅人事委员会还没启动除名程序之前,我还有最后一次推荐权。我今天早上写了推荐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公诉席边缘,“推荐的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最后陈述里说,法庭的职责不是审判一个人的全部人生,而是审判一个人的每一项具体行为。你能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你比我更懂法治的意义。”他收回手,将西装扣子系上,“我用了十二年时间教你如何成为一个好检察官。今天你在法庭上教了我。”
他走出法庭。走廊里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影子被防火门截断了。
沈恩雅将推荐信拿起来,没有拆开。她只是将信封放进了公文包最里层,然后继续整理证据文件。
旁听席上的人群开始散去。正焕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崔秀赫已经在和首尔中央地检署的同事打电话,讨论今天判决在上诉时效内的后续安排。泰伍仍然坐在座位上,看着法庭正前方那面墙上的法务部徽章。徽章是一架天平,天平两端各放着一摞等重的法典。在韶林阁案发生之前,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徽章。他不确定天平究竟是在衡量证据,还是在衡量权力。
沈恩雅整理完最后一个证据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朴元锡的女儿昨天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手术在新加坡成功完成。捐献者是一名在新加坡合法登记的已故器官捐赠者——不是韶林阁的受害者。她现在在ICU监护,预计可以康复。”她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朴元锡的女儿在手术前写给父亲的信,“这封信是朴元锡今天早上收到的。他在庭前准备室里给我看了。信里只有一句话。”
泰伍低头看屏幕。
“爸爸,等我出院,我们一起去给安载勋扫墓。”
他把手机还给沈恩雅。窗外,首尔六月的天空蓝得不真实,阳光照在法院大楼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大片的光斑。三个月前新兴市上空那场暴雨仿佛发生在另一个时代。
“我明天回新兴市。”泰伍站起来。
“去做什么?”
“崔正洙的日记要还给他的母亲。崔明子。她住在北渔村13号。安素英在灯塔里告诉我,每一个受害者的家属都应该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死的。我手上还有安载勋的便条——他的遗物。安素英没有家属了,安载勋也没有。但我可以把便条还给他们的父母。如果他们还有父母在世的话。”
“新兴七号渔船的货舱夹层里又找到了七具尸体的DNA样本。海警潜水队继续在外海打捞。估计最终受害者人数会增加到一百零四人。”沈恩雅站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褶皱,“韶林阁的八十六名会员里有二十三人已经被正式起诉,剩下的在逃或取保候审。河道允被判了二十五年,没有上诉。国际刑警对闵东奎的尸体仍在搜索——没有尸体就没有死亡证明,没有死亡证明就不能结案。但我从安钟锡和权海镇的数据库里已经确认了闵东奎在环线当晚的失踪路线。他是被安钟锡杀了——安钟锡用加密频道命令河道允把他扔进了新浦港外海。安钟锡杀他是因为他不肯放弃器官项目。安钟锡想要在被你抓到之前把项目变现,闵东奎不同意,因为他觉得器官项目是韶林阁存在的唯一理由。两个创始者在崩塌之前互相撕咬。”
“闵东奎的尸体在外海?”
“洋流带到了公海。按国际法,公海上的尸体没有司法管辖权归属。安素英的弟弟也在那片海底。”沈恩雅将公文包合上,看着他,“你打算在新兴市待多久?”
泰伍没有回答。他走出法庭,正焕在门口等他。两人沿着法院的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哥,你上次说想回特种部队做教官的事情——我帮你打听了。陆军总部说可以给你复职,但需要做一次心理评估。你上次的心理评估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度。如果这次评估还是中度,就不能上岗。”正焕的语气轻松,但眼睛里没有任何调笑的意味,“你可以不做教官。你可以做别的事。”
“什么事?”
“安素英的弟弟在韶林阁内部收集的证据——那份最早的、导致他被杀的证据——现在在地检署物证室。证据盒上贴着的标签写着‘安载勋·第一号’。昨天沈检察官让我帮她整理物证室,我看到了那个盒子。盒子底层有一张纸条,是安载勋在坠崖前写的另一张便条,没有被海水溅湿的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如果有人找到这张纸条,请你替我告诉我姐姐,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是猎物。’”
正焕转过头,看着泰伍。
“安载勋不是猎物。你也不是。你花了三个月时间在法庭上作证、在证据室里确认物证、在检察院和海洋警察厅之间来回跑。这不是被动的逃生。这是主动的追猎。你追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你追的是这个系统里每一个拒绝站出来的人。你现在做的事情,比你当年在特种部队做的事情更危险,也更难。你不需要心理评估来告诉你适不适合做。你只需要承认——你已经在做了。”
两人走出法院大门。台阶下面的广场上,阳光把石板晒得滚烫。正焕的妻子站在广场中央,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她看到正焕,笑着朝他们挥手。婴儿的头上戴着一顶淡蓝色的遮阳帽,帽檐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正焕跑过去,从妻子手里接过孩子,回头对泰伍喊:“哥,走吧。孩子的百日宴——你是他干爹。”
“等我一下。”泰伍站在台阶上没有动,“我还有一通电话要打。”
正焕没有追问。他抱着孩子和妻子一起朝停车场走去。
泰伍站在法院台阶上,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我是姜泰伍。新兴市北渔村13号怎么走?”
电话那头,快艇驾驶员成浩镇的声音年轻而兴奋:“姜先生?我以为你忘了。”
“我没忘。你叔叔的名字在新兴七号渔船夹层里发现的第七批DNA样本里。名字叫成在浩。他不是猎物——他是那个试图举报韶林阁却被河道允处理掉的调车场夜班保安。他的档案被安素英加密保存了八年。下周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地检署的受害者名单公告上。”
成浩镇沉默了。海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一浪接着一浪,像是某种古老的、从不停歇的潮汐。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北渔村13号,在码头东面。过了废弃养殖场,沿着海岸线一直走。有一棵老松树,树上挂着褪色的渔网浮标。那就是崔明子的院子。”
“知道了。谢谢你,浩镇。”
“姜先生。”成浩镇忽然叫住他,“你说他是不是猎物?我叔叔。他只是一个保安,夜班巡逻的时候发现韶林阁的货车在半夜开进仓库。他拍了照片。他把照片寄给了警察厅。他只是一个做了正确事情的普通人。他的档案上写着‘保安成在浩。编号09。处理状态:完成’。他在韶林阁的记录里只是一个编号。他不是猎物——他是编号。但他是我的叔叔。”
“他不是编号。他是人。他有名字。从现在开始,每一个看到他档案的人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泰伍挂断电话,走下法院台阶。阳光照在他脸上,左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在袖子里微微发痒。他从口袋里掏出安载勋的便条,展开。纸张已经比三个月前更加脆化,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海图坐标、日期、最后一行字。
“鸮不是猎人。鸮是猎人背后的房东。”
安载勋写这句话的时候正从山崖上被推下去。他可能没有任何时间思考措辞。他只是把自己查出的真相写下来,希望有人能捡到。二十二年后,一个退伍特种兵在交通事故现场捡到了它。
便条的空白处,安素英后来加了一行字。笔迹是她特有的纤细字体,用蓝色圆珠笔写成,时间标注是三年前。
“第七个人。别松手。”
泰伍将便条折好,放回上衣口袋。然后他走过法院广场,穿过首尔六月明亮的阳光,走向正焕和他的家人正在等候的停车场。
方向盘在他手中。前方的路通向新兴市,通向那座仍然在愈合伤口的海岸城市,通向北渔村的松树和褪色浮标,通向一个母亲等待了太多年的日记。路两旁,野草在阳光下疯长,海平线在远方和天空融为一体。那些被洋流带走的骨殖不会回来,但他们的名字正在被一个一个刻回石碑上。
而那个站在环线上拒绝变成猎手的猎物,正在把自己重新变成猎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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