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兴地方法院第3号法庭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姜泰伍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沈恩雅让人临时送来的一套深灰色西装,袖口遮住了左手腕上尚未拆线的绷带。正焕坐在他右侧,手里握着一份用黄色荧光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证据清单。在他们前面三排,安钟锡的律师团占据了整整一排座椅——四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公文包整整齐齐地码在膝盖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
法庭正前方的被告席是空的。安钟锡没有出现。
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主审法官李秀京从侧门走进来,法袍的下摆拂过台阶。她五十四岁,是新天地方法院刑事部最资深的法官,以在庭审中极少打断律师发言而闻名——也以对证据链要求极为苛刻而让人害怕。她翻开面前的案件卷宗,视线扫过旁听席,在安钟锡空着的被告席上停了一秒。
“被告安钟锡的辩护人,请说明被告缺席的理由。”
安钟锡的首席律师站起来,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的男人。他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恭敬但没有任何讨好的意味:“被告因突发高血压,正在首尔大学医院接受治疗。我已提交主治医生的诊断证明。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六条,被告因病不能出庭的,法庭可以延期审理。”
“检察官的意见?”
沈恩雅站起来。她今天穿着正式的检察官制服,左胸别着法务部徽章,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的面容比三天前更加苍白,但声音没有丝毫疲惫:“庭长,被告安钟锡今早还在他的私人律师办公室出席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工作会议。法务部调查官已经获取了那栋建筑的出入记录。如果可以,请允许我提交补充证据,证明被告并非因病无法出庭,而是故意逃避法庭传唤。”
法庭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李秀京敲了一下法槌,安静恢复后,她示意沈恩雅将补充证据递交上来。调查官将一份打印件呈到法官面前——安钟锡今早八点十二分进入首尔江南区一栋办公楼的门禁刷卡记录,以及上午十点四十七分离开的监控截图。截图上,安钟锡穿着深蓝色西装,步伐稳定,没有任何需要搀扶或使用医疗设备的迹象。
安钟锡的律师团迅速交头接耳。首席律师站起来:“庭长,被告的高血压是间歇性发作。他在工作会议后突然感到不适,已通过急救通道入院。诊断证明是真实的——”
“诊断证明的真实性本庭会另行核实。”李秀京打断了他,声音仍然平静,但语气里的温度明显下降了几度,“本庭现在决定:拘留令听证会不延期。被告可以选择通过视频连线参加,也可以选择放弃参加而由辩护人全权代理。但本庭不会因为被告的单方面缺席而中止程序。”
沈恩雅翻开她面前的起诉材料,开始宣读拘留令申请理由。她的声音在法庭穹顶下清晰地回荡——韶林阁的基本架构,安钟锡在其中扮演的实际角色,加密频道录音中安钟锡对河道允下达的指令,数据库里以“安”为代号的买家记录,以及那段八年前韶林阁成立晚宴上安钟锡作为创始贵宾出席的影像。
安钟锡的首席律师站起来反驳,语气仍然不紧不慢:“庭长,检方提交的加密频道录音没有经过声纹鉴定,不能证明录音中的声音就是我当事人的声音。数据库中的买家代号‘安’可以是任何姓氏以安开头的人。至于成立晚宴的视频——参加私人会所的开业活动并不违法。大法院审判官也是公民,也有社交自由。”
李秀京转向沈恩雅:“检察官,关于声纹鉴定——”
“鉴定报告已经完成。”沈恩雅从证据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大检察厅法科学调查研究所对加密频道录音进行了声纹比对,比对的样本来自被告安钟锡在大法院公开庭审中的录音。结论是:录音中的声音与被告安钟锡的声音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鉴定人尹道均博士愿意出庭作证。”
安钟锡律师团的第二律师迅速站起来:“庭长,尹道均博士曾在去年的一起案件中被控方聘请为专家证人,其客观性存疑——”
“那起案件的被告不是安钟锡,上诉法院也没有认定尹博士的鉴定存在任何程序瑕疵。”沈恩雅甚至没有看他,继续对李秀京说,“庭长,检方现在请求当庭播放加密频道的录音。如果被告的辩护人认为录音不真实,可以让被告本人通过视频连线当场辨认——他的声音,他自己应该最熟悉。”
法庭里再次陷入安静。安钟锡的律师团没有人站起来回应。他们当然知道录音是真实的。他们也知道安钟锡不敢在视频连线中公开说话——他的声音在录音里留下了不容辩驳的痕迹。一旦他开口,声纹鉴定就不需要了。法庭里的每一个人——法官、书记员、旁听席上二十七名记者——都会用自己的耳朵确认那个声音属于他。
李秀京等了五秒,然后点了点头:“准许检方播放录音。”
沈恩雅示意技术调查官操作播放设备。法庭的音响系统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噪音,然后河道允的声音出现了——“鹫呼叫鸮。猎物已进入调车场。请指示。”接着是安钟锡的声音,苍老、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按原计划推进。调车场之后是主厂房。厂房二楼的排水管道通向旧码头。码头方向是沈恩雅检察官可能介入的区域。不要让猎物逃出环线。如果他接触沈恩雅,所有证据必须在接触发生前销毁。包括猎物本身。听懂了吗?”
录音继续播放——河道允回答“听懂”,然后安钟锡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做事我一直放心。这次也一样。不必汇报了。”
音响系统安静下来。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姜泰伍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听到安钟锡在录音里说“包括猎物本身”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但他没有低头。他的视线穿过前排层层叠叠的后脑勺,落在法官席旁边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屏幕上正在播放沈恩雅准备的多媒体证据图谱——安钟锡的照片位于图谱中央,四周延伸出无数条连线:连接闵东奎、连接权海镇、连接河道允、连接韶林阁的猎手代号、连接新浦港外海渔船的坐标、连接数据库里标注为“安”的器官交易记录。
李秀京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她的表情仍然冷静,但她问了一个让安钟锡律师团全部坐直的问题。
“辩护人,被告是否愿意通过视频连线对这段录音进行辨认?”
首席律师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庭长,我的当事人愿意出庭。”
法庭里响起了压抑的议论声。沈恩雅转过头,和最后一排的泰伍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安钟锡愿意出庭——这不是配合,这是反击。他在医院里,用缺席作为筹码观望庭审进展,当发现录音证据无法被声纹鉴定的程序性质疑挡住时,他选择了正面迎战。他不会让律师替他挡刀。他要亲自进入法庭,用自己在法律界浸染了三十多年的权威和技巧,把证据解读成合法的社交辞令。
四十分钟后,安钟锡从法庭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路的姿势从容而稳健,没有使用手杖,没有任何需要搀扶的迹象。他的头发梳得比晚宴视频里更加灰白,但面容保养得很好——颧骨饱满,眼神锐利,嘴唇紧闭时嘴角微微下弯,形成一种长期在法庭上俯视他人的习惯性表情。
他没有看旁听席。他直接走到被告席,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微微抬头,对法官席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表达歉意又不失尊严的微笑。“庭长,对于之前的缺席,我表示歉意。我的身体确实有些不适,但经过短暂治疗已无大碍。我本人愿意配合法庭的全部程序。”
他的声音和加密频道录音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不需要声纹鉴定。
李秀京点了点头。“被告已在庭。检察官,你可以继续举证。”
沈恩雅站起来。她手里拿着最后一份证据——正焕从安钟锡服务器隐藏分区里提取的数据库。她正准备宣读其中最关键的一份文件——01号猎物的器官交易记录,买家代号“安”,收货地址是首尔江南区一家私立医院的VIP手术室——就在这时,安钟锡本人开口了。
“庭长,可否允许被告发言?”
李秀京看了他一眼。“在检察官举证阶段,被告需要经过辩护人提出请求。但既然你亲自出庭,本庭允许简短的质询回应。”
安钟锡站起来,双手平放在被告席的栏杆上,像一个教授站在讲台前准备对台下学生阐述一个复杂但可以解释的理论。“检察官刚才播放的录音确实是我的声音。我不否认。我确实与韶林阁有联系。我也确实认识河道允警监。但录音里我说的‘销毁证据’和‘猎物’,其语境被检察官断章取义了。”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语气平稳如初:“韶林阁最初登记的业务范围包括狩猎运动服务。所谓‘猎物’,是指合法圈养的野猪和鹿。所谓‘环线’,是狩猎运动的比赛路线。我作为韶林阁的法律顾问,对比赛过程中的安全保障有监督责任。河道允警监当时负责环线的安全协调,我在加密频道里向他下达的指令,是确保非法闯入者——就是姜泰伍先生——不会破坏合法的狩猎比赛。所谓‘包括猎物本身’,是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射杀受惊后可能伤及人员的野生动物。”
“那‘销毁证据’呢?”沈恩雅问。
“姜泰伍先生非法入侵私人会所,盗取了会员戒指,在网络上散布不实信息。这些行为本身构成了对会所的侵权。我说的‘销毁证据’,是指删除他在网络上发布的虚假视频。”安钟锡转向法官,语气温和而带着某种被误解的委屈,“庭长,我承认我使用的语言过于军事化,这是我的错误。但韶林阁的会员们大多有军队背景,我和他们沟通时习惯性地使用了他们熟悉的措辞。这不能证明我指使了任何非法行为。”
他把犯罪指令重新解释为安保口令,把销毁猎物的命令重新包装成删除网络帖文的指示。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每一个措辞都精确到不会被直接驳倒。这就是大法院审判官的庭审能力——他不是在为自己辩护,他是在用语言重建整个事实框架。
沈恩雅站在那里,手指捏着证据文件夹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知道安钟锡的解释是荒谬的。但她也知道,在法庭上,荒谬不等于非法。安钟锡的解释自洽——它在逻辑上没有硬伤,在法律术语上没有漏洞。如果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法官只能将加密频道录音列为“存疑证据”。
就在这时,法庭后方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法院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快步走到李秀京的助理法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助理法官脸色微变,将文件呈到李秀京面前。
李秀京低头看了文件,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她抬起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波动。
“本庭刚刚收到一份新的证据材料。材料来自新兴海洋警察厅,内容是今天中午在新浦港外海发现的一艘救生筏。救生筏上有一名幸存者。幸存者的身份已经确认——”
她停顿了一下。
“权海镇。韶林阁会员代号雕。他在救生筏上待了四十八小时,今天中午被海警救起。他现在在新兴市立医院的监护病房里,愿意作为污点证人出庭,指证被告安钟锡。”
安钟锡的头第一次微微偏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角度,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然后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个短暂的停顿被法庭里的每一个人看在眼里——旁听席、记者、李秀京、沈恩雅。
“权海镇还提供了一段视频。”李秀京继续说,“视频存储在他的私人云端服务器上,是他和被告安钟锡在三年前的一次视频通话录屏。视频内容是关于韶林阁猎物筛选机制的讨论。这段视频的图像和声音都是清晰的。本庭将在休庭十五分钟后,在技术调查官的主持下当庭播放。”
她敲下法槌。“休庭。”
法庭里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记者们冲出旁听席去打电话。安钟锡的律师团围在他身边,低声快速讨论。安钟锡本人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仍然平放在栏杆上,但指节的白度比刚才更浓了。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看沈恩雅。
泰伍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向法庭外的走廊。正焕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的证据清单被汗水浸湿了一角。“权海镇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在游艇上被海警带走之后一直被关在警署拘留所——”
“沈恩雅把他转移了。她告诉我今天早上,但没说转移到哪里。”泰伍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新兴市的天空。云层正在聚拢,雨又要来了。权海镇——那个在游艇上用手提箱和硬盘和他讨价还价的人,那个用韩晓恩的器官竞价、用安钟锡的密码当筹码、用朴正焕的四十一秒犹豫做威胁的人,此刻正在市立医院的监护病房里,要以污点证人身份指控他的八年前的同谋者。
他不是在赎罪。他是在下另一盘棋。在游艇上他没能和泰伍达成交易,在警署拘留所里他无法再以“代理人”的身份自保,所以他选择在法庭上扮演最后一个角色——悔改者。他出卖安钟锡,不是因为安钟锡的罪行被发现了,而是因为安钟锡已经失去了保护他的能力。
但权海镇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他和安钟锡的视频通话录屏。如果那段录屏证明安钟锡直接参与了猎物筛选,安钟锡之前的所有辩护——合法狩猎、安保口令、删除虚假帖文——都会在法官面前瓦解。
走廊里,沈恩雅从法庭侧门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看到泰伍和正焕,走过来。
“权海镇的交易条件是什么?”泰伍问。
沈恩雅喝了一口冷咖啡。“免予刑事处罚。他要求全部罪名——共谋杀人、器官贩运、洗钱——都以污点证人的身份换取缓刑。他说他手里还有一段视频,是安钟锡亲自签署韶林阁首份猎物处理方案的画面。那份处理方案上面列着01号猎物的全部器官估值。”
“01号猎物是谁?”
沈恩雅没有回答。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文件是安素英移动硬盘里最早期的一份档案——纸张已经发黄,打印日期是八年前的十月。文件标题是“韶林阁第一季狩夜祭·猎物评估表”。表格里的第一栏填写着猎物的信息。性别男。年龄二十四岁。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体重七十二公斤。血型O。器官估值——心脏、肝脏、双侧肾脏、双侧角膜——总计四百三十万美元。
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安载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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