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鸮的登场

休庭的十五分钟像被拉长成十五个小时。

姜泰伍站在法庭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握着沈恩雅递给他的那份泛黄的猎物评估表。纸张边缘已经脆化,折痕处几乎快要断开,但上面打印的字迹仍然清晰——安载勋,二十四岁,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体重七十二公斤,血型O。心脏、肝脏、双侧肾脏、双侧角膜,估值总计四百三十万美元。表格右下角的审批签名栏里盖着一个方形的私人印章,印文是三个篆书汉字。

安钟锡。

泰伍的拇指按在那个印章上,指腹能感觉到纸张背面微微凸起的印泥痕迹。八年前,安钟锡坐在这张表格前面,用印章盖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审批的不是一份普通的文件,而是一个活人的器官拆解方案。而那个被拆解的人,是安素英找了二十年的弟弟。是那个在码头抗议时被防暴警察打断三根肋骨的年轻人,是那个被闵东奎招募进韶林阁当成“武器”使用的第一批猎手,是那个在调车场维修坑里藏了一个缅甸女孩之后要求终止狩夜祭的叛徒。他最终变成了狩夜祭的第一号猎物。不是因为他违反了规则,而是因为他拒绝继续遵守规则。

正焕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权海镇通过医院监护病房的视频连线传过来的第一段供述笔录。“权海镇说,安载勋的器官拍卖会是韶林阁正式转型的起点。在那之前,狩夜祭确实只是闵东奎设计的真人狩猎游戏——猎物会在环线上被麻醉枪击中,然后被释放,作为会员们炫耀胆量的谈资。但安钟锡在看了第一季狩夜祭的录像之后,向闵东奎提出了一个‘改进方案’。他说,猎物被麻醉后什么都不记得,太浪费了。他说,如果猎物本身的价值可以被提前评估、竞价、打包出售,韶林阁就能从一个烧钱的俱乐部变成一个盈利的组织。闵东奎同意了。”

“权海镇在这个‘改进方案’里扮演什么角色?”

“财务架构。他设计了离岸公司、洗钱路径、器官买家的匿名支付系统。他从不碰手术刀,从不进手术室。他只是坐在首尔的办公室里,把一份份器官估值表翻译成资产负债表。”正焕将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权海镇的供述原文——字体工整,措辞冷静,像一个投行分析师在撰写招股说明书,“他还供出了一件事。安载勋被列为第一号猎物,不是因为他被随机选中了。是因为他在韶林阁内部会议上公开反对器官交易计划。他说如果韶林阁敢把活人当器官来源,他就去检察厅自首,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全部供出来。闵东奎怕了。安钟锡没有怕——他说安载勋的器官估值恰好最高,不如就用他来启动新的商业模式。杀鸡儆猴。”

“另外两个创始会员同意了吗?”

“权海镇说他投了赞成票。他说他当时没有犹豫,因为安载勋的身体数据确实是最好的,卖价最高。他现在说他后悔了。”正焕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讽刺,也没有任何同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在供述里写,那天晚上安载勋被河道允和闵东奎从韶林阁后山推下去的时候,他在监控室里看着。他说他关掉了监控录像的保存按钮。但他说他留了一个备份——就存在他给安钟锡的加密文件夹里。也就是我们今天早上解密出来的那个数据库。”

法庭内的铃声响了。休庭结束。

泰伍将猎物评估表折好放进口袋,和正焕一起走回法庭。旁听席上的人比休庭前更多了——记者席已经坐不下,几个后来的记者站在墙边,举着手机准备记录庭审进展。安钟锡重新坐在被告席上,他的律师团仍然围在他身边,但他们的姿势变了。不再交头接耳,不再翻动法条。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的风暴不可避免。

李秀京敲下法槌。“继续开庭。本庭现在播放证人权海镇提供的视频证据。”

技术调查官操作设备。法庭正前方的大屏幕亮起,画面质量比韶林阁成立晚宴的视频更高——这是用电脑摄像头录制的视频通话,画面里有两个窗口。上方的窗口是安钟锡,穿着深蓝色家居服,坐在书房的皮椅上,背后的书架摆满了法律典籍。下方的窗口是权海镇,穿着衬衫,坐在办公室里。

视频的时间戳显示为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安钟锡的声音先从屏幕里传出来:“闵东奎说安载勋昨天在会员大会上闹了一场。他要求投票终止器官项目。投票结果是什么?”

权海镇回答:“七票反对,两票赞成。他输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散会后告诉我,他手里有一份韶林阁全部会员的名单,还有过去三年器官交易的转账记录副本。他说如果器官项目不终止,他会把这份材料寄给大检察厅。”

安钟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和加密频道录音里一模一样的平稳语气说:“那就不要让他寄出去。”

“你的意思是?”

“闵东奎会安排。河道允配合。”安钟锡端起书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讨论一项例行的法律顾问建议,“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把他手里的转账记录副本找出来销毁。第二,用他的身体数据做一份新的评估表。他的器官估值是多少?”

“四百三十万美元。目前所有猎物里最高的。”

“那就不要浪费。”安钟锡放下茶杯,看着摄像头。他的眼睛在画面里显得异常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有任何波澜,但冰层下面藏着无法测量深度的黑暗。“这件事做完之后,韶林阁需要一个新的猎手。安载勋空出来的位置,你找河道允顶上。河道允的警监身份对善后处理很有用。”

“那安载勋的家属呢?他有一个姐姐。”

“安素英。我知道。她现在在韶林阁做行政主管。我会亲自和她谈。”安钟锡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个对自己掌控力有绝对信心的人在确认所有变量都已被计算在内之后的表情,“失去弟弟的痛苦需要安抚。她如果能留下来继续工作,对韶林阁来说是一笔正资产。她弟弟背叛了组织,她会想证明自己的忠诚。给她加薪。让她觉得我们信任她。”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黑掉。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李秀京没有敲法槌。安钟锡的律师团没有站起来反驳。旁听席上的记者甚至忘了按下快门。

然后安钟锡本人从被告席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仍然从容,双手仍然平放在栏杆上。但他的脸上出现了泰伍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自己亲自建造的系统背叛之后的困惑。权海镇是他选的。权海镇的离岸公司是他审批的。权海镇手里的加密文件夹是他要求建立的。八年前他亲自教权海镇如何用法律术语掩盖犯罪事实。现在,那个学生把老师最完整的一堂课录了下来,在法庭上当众播放。

“庭长。”安钟锡开口了,声音竟然仍然平稳,尽管尾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段视频的真实性我没有办法立即确认。如果它是真实的,我当时的言论只是在履行法律顾问的职责。我对闵东奎提出的建议是——”

“被告安钟锡。”李秀京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比审理开始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冷。她没有称呼“被告”之后加上“先生”,没有用敬语。她只是叫了他的全名,像是用语言将他的大法官头衔从身上剥离了下来。“你刚才的陈述已经构成对本案事实的承认。本庭建议你在继续发言前,与你的辩护律师充分沟通。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在案,并可能在后续的正式审判中被作为对你不利的证据。”

安钟锡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坐下了。

沈恩雅站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到极点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中。“庭长,检方现在申请修改拘留令的范围。原拘留令仅针对被告安钟锡个人。但根据权海镇证人的供述和视频证据,安钟锡不仅是韶林阁器官走私罪行的法律顾问,他是该罪行的直接提议者、决策者和最终审批人。从安载勋开始,之后的九十六名受害者——他们的器官评估表都由安钟锡亲自审批。他是这个犯罪组织的实质控制者。检方申请以组织犯罪正犯的身份重新签发拘留令,并附加剥夺政治权利、冻结全部离岸资产、禁止出境、禁止与韶林阁相关人员进行任何形式的通讯。”

“辩护人意见?”

安钟锡的首席律师站起来。他的脸比半个小时前明显苍白了许多,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沾了一小块指纹,但他没有去擦。“庭长,我方需要时间重新审查证据。视频证据的突然提交——而且是直接从证人的云端服务器调取——没有经过完整的证据鉴定程序。我方申请延期审理,以便对视频进行独立的法科学鉴定。”

“延期申请的时效?”

“七十二小时。”

沈恩雅立刻反对:“庭长,被告安钟锡已经购买了今天下午从仁川飞往新加坡的机票。他的护照目前尚未被扣押。七十二小时的延期意味着他在拘留令签发前可以合法出境。检方请求法庭立即签发紧急出境禁止令。”

李秀京摘下眼镜,用镜腿敲了两下桌面。这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泰伍在三个小时的庭审中已经学会了辨认这个信号——她不是在犹豫,她是在组织一个将要改变案件走向的决定。

“本庭做出如下裁决。第一,被告安钟锡的出境禁止令立即生效。法警将在庭审结束后没收其护照。第二,辩护人的延期审理申请部分批准。本庭给予辩护人二十四小时进行视频证据的独立鉴定。但拘留令听证会不延期——本庭将在今天做出拘留令是否签发的决定,基于检方已经提交的全部证据。如果拘留令签发,被告将在鉴定期间继续羁押。如果拘留令被驳回,被告在鉴定完成前不得离开新兴市。”

她敲下法槌。“现在进入最后陈述程序。检察官?”

沈恩雅站起来,将面前的一大摞文件推到一边。她没有看稿子。她看着法官的眼睛。

“庭长,八年前,安载勋——一个试图阻止犯罪的年轻人——被被告安钟锡亲自审批为韶林阁器官走私项目的第一号猎物。他的心脏、肝脏、肾脏和角膜被拆解、打包、运输、移植给身份不明的买家。他的尸体被扔在新浦港外海的渔船旁边。他的姐姐安素英为了寻找真相,在韶林阁内部潜伏了三年,用自己的犯罪证据换取组织瓦解的可能。今天凌晨,安素英在韶林阁红门档案室里烧掉了最后一摞纸质证据,然后死于石棉窒息。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姜泰伍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第七个人没有松手。’”

她将那张照片举到法官面前。照片被塑封袋保护着,背面朝向法庭。安素英的笔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用力很深,几乎刻穿了相纸。

“庭长,法律不能让人死而复生。法庭不能把安载勋的心脏重新放回他的胸腔,不能让安素英重新走出那扇红门,不能让韩晓恩重新穿上那双写着‘生日快乐’的帆布鞋,不能让崔正洙把他的日记亲手交给他住在北渔村的母亲。但法庭能做一件事——让这些死者的名字不再仅仅只是九十七分之几的统计数字。他们的死因可以被写在判决书上,他们的名字可以被记录在司法档案里,他们的存在——他们作为人的存在——可以被法律承认。”

她放下照片,转向被告席。安钟锡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没有看沈恩雅。他看的是法庭墙上的国徽。

“被告安钟锡说他是法律顾问。但他做的事情不是提供法律意见——是把法律变成器官贩卖的防火墙。他用大法院审判官的身份为韶林阁筛选猎物,用密码加密服务器为猎手提供保护,用视频通话下达猎杀指令,用私人印章在一张张器官评估表上盖下‘批准’。他把法律从业者最核心的能力——对规则的精准把握——用在了最彻底地摧毁规则上。他所侵害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法律本身。”

沈恩雅转向法官。

“因此,检方请求法庭签发拘留令,以组织犯罪、共谋杀人、器官贩运、非法拘禁、证据销毁等罪名对被告安钟锡实施逮捕。检方同时请求法庭将安钟锡的全部犯罪证据移交大检察厅特别调查部,以便对韶林阁案的其余八十六名会员展开全面调查。”

她坐下。法庭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但很快被法槌声压了下去。

李秀京转向被告席。“被告安钟锡,你可以在最后陈述中发言。”

安钟锡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将领带结推到正中。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庭长,我不否认视频中的人是我。我也不否认我对韶林阁的经营活动提供了建议。但我请求法庭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在大法院工作了三十年的法官,会参与一个私人会所的内部事务?”

法庭安静了。

“八年前,闵东奎来找我的时候,新兴市正在经历经济崩溃后最严重的社会撕裂。船厂倒闭后留下的失业工人没有人管,新兴财团的开发项目没有人批,法院的判决没有人执行。闵东奎说他需要一个法律顾问来帮他确保韶林阁的所有活动都在合法的框架内运行。我答应了。但我在进入韶林阁之后,很快发现这个组织在进行非法活动——不是器官贩卖,而是非法狩猎。野猪和鹿是假的,猎物是人。但参与狩猎的人——那些戴面具的猎手——他们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国会议员、警察厅长、财阀二代、检察官。我如果公开举报韶林阁,他们会销毁所有证据然后全身而退。他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所以我决定留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沉痛。

“我承认,我让安载勋作为第一号猎物被清除掉,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但我想问庭长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在韶林阁内部待下来,如果我没有用视频录像记录每一个猎手的罪行,这些证据现在在哪里?这个法庭现在能不能审理这个案子?我控制韶林阁不是为了犯罪。我是为了控制犯罪。我收集每一个猎手的罪证,不是为了勒索他们——是为了有一天,当时机成熟,把这些证据交给司法机关。”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最高法院的官方信封,封口处盖着大法院的印章。

“这封信是我在今天早上写好、准备寄给大检察厅清廉调查委员会的。信的内容是我对韶林阁全部犯罪行为的陈述,以及我收集的全部证据清单。庭长,我不是罪犯。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可以走出黑暗的路。”

他将信封呈到法官面前。

法庭里的空气凝滞了。安钟锡的首席律师缓缓抬起头,用一种连他都显然没有预料到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当事人。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同时举起手机,闪光灯在法庭后排像烟花一样炸开。

沈恩雅站起来,声音冷静到几乎残酷:“庭长,检方请求当庭打开这封信,以确认其内容和书写日期。”

安钟锡转过身,看着沈恩雅。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和他在视频通话里端茶杯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当然可以。这封信里记录了我所知的全部真相。包括——”他转向李秀京,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包括韶林阁会员名单里的一位特殊人物。他不在今天检方提交的任何证据里。他的名字也不在安素英的移动硬盘里。因为他是韶林阁真正的出资人。没有他的钱,闵东奎连一块手术刀片都买不起。”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不是信。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手写体写着一个名字。

“韶林阁的财务报表里有一笔匿名捐款,每年五百万美元,持续了八年。这笔钱不是用来竞标猎物的。这笔钱是用来维护服务器的、贿赂警察厅的、付律师费的——维持整个组织的安全运转。捐款人的代号叫‘鸮’。但那个人不是我。”

他将纸条展开,让法庭看到那个名字。

“是他。”

泰伍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他看到那张纸条上的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和正焕在韶林阁服务器隐藏分区里见过的名字。不是安钟锡。不是权海镇。不是闵东奎。而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任何嫌疑名单上的人。一个在整个案件调查过程中始终以旁观者和协助者身份出现的人。

沈恩雅看着那张纸条,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安钟锡还要苍白。

纸条上写着的名字是她直属上级的名字。

新兴地方检察厅检察长。朴元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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