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狩夜祭前夜

新兴市地方检察厅的灯光彻夜未熄。

姜泰伍坐在特搜部办公室的金属长椅上,身上仍然穿着那件破烂的囚服,左臂的伤口被临时缝了十二针,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他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咖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但他没有喝。他在等沈恩雅开完那个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会议。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终于打开了。沈恩雅走出来,脸色比两个小时前更加苍白,眼眶下面两道深色的暗影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她没有穿防弹背心了,换回了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她的右手握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在散发着激光打印机的余温。

“三个消息。”她在他对面坐下,将文件摊在膝盖上,“第一个:新兴七号渔船上搜到的证据已经全部运回地检署物证室。器官运输记录、手术器械、DNA样本——足以证明过去八年间至少有九十七人在韶林阁被非法拘禁、杀害并贩卖器官。”

“这是好消息。”

“第二个:闵东奎的尸体没有找到。海警在外海搜索了六个小时,只捞到一件西装外套。海洋警察厅的结论是溺水死亡,但因为缺乏尸体,法院不会立即签发死亡证明。没有死亡证明,闵东奎名下的财产、账户、离岸公司都不会被冻结。他的律师团已经开始行动了。”沈恩雅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三家公司的名字,控股关系像蛛网一样错综复杂,“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分布在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和新加坡,每一家都有独立的法人代表。要证明它们和闵东奎的犯罪行为有直接关联,需要跨国司法合作。最快也要两年。”

“第三个呢?”

沈恩雅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名单——韶林阁会员名录的电子扫描件,从安素英的移动硬盘里解密出来的。名单上一共有八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代号、入会时间、参与狩夜祭的次数、竞标金额。泰伍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在第一页的前十行里看到了三个他在新闻上见过的名字——一位现任国会议员,一位最高法院的审判官,一位全国经济人联合会的副会长。

“硬盘里的档案是完整的。”沈恩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止墙壁长耳朵,“但今天早上,我的直属上级——新兴地检署检察长朴元锡——通知我,这个案件将移交给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特别调查部,理由是‘案情重大,涉及跨区域犯罪’。移交时间是三天后。”

“三天?”

“七十二小时。和我当初告诉你的一样。”沈恩雅将名单收回去,手指在纸张边缘轻微地颤抖,“七十二小时内,我必须完成所有证据的整理、证人的询问、起诉书的起草。七十二小时后,案件材料会被打包送上开往首尔的押运车。到了首尔,案件会分配给谁、会不会被分拆、哪些名字会被从起诉名单上划掉,我完全无法控制。”

泰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新兴市的清晨,灰白色的天光洒在检察厅停车场上稀疏的车辆上。远处海岸线上,韶林阁的主楼外墙仍然残留着被熏黑的痕迹,像一具被烧过的空壳。但离韶林阁五百米外的海岸路已经开始恢复日常——上班族的汽车在红绿灯前排成长队,便利店的霓虹招牌还没熄灭,晨练的老人沿着防波堤慢跑。这座城市正在像以往每一个早晨一样运转,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名单上那个最高法审判官是谁?”

沈恩雅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安钟锡。大法院审判官。韶林阁会员代号——鸮。”

泰伍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崔正洙日记里的那句话——“他们所说的鸮,可能是一个女人。”崔正洙猜错了一半。鸮不是女人,但也不是普通的猎手。安钟锡是韶林阁会员名单里司法层级最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从未亲自参加狩夜祭的会员。他的竞标记录显示,他从不竞标猎物。他竞标的是猎手。

“他不是来狩猎的。”泰伍慢慢地说,“他是来收集筹码的。”

“什么意思?”

“安素英在灯塔里告诉我,韶林阁的财务档案里有一笔单独的支出,每年大约三百万美元,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律所。这笔钱不经过闵东奎的离岸公司,不经过韶林阁的正式账户。它是从安钟锡个人的信托基金里划出的。安钟锡用这笔钱购买了韶林阁全部监控录像的独家保存权。八年来,韶林阁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的监控画面,都储存在他的私人服务器里。”泰伍转过身,看着沈恩雅,“他不狩猎猎物。他狩猎猎人。他用这些录像控制韶林阁的会员——国会议员、警察厅长、财阀二代——任何想通过韶林阁获得非法利益的人,都会在安钟锡的服务器里留下无法删除的影像证据。”

沈恩雅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文件夹的塑料封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作为一个检察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韶林阁不仅仅是器官走私组织,它是一个被更高层级权力蓄意维持的黑箱。安钟锡不是黑箱里的参与者,他是黑箱的主人。

“今早法院驳回了对河道允的拘留令。”沈恩雅的声音有些沙哑,“理由是证据不足。河道允的律师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报告,证明河道允在韶林阁案中的所有行为都是执行新兴市警察厅的公务指令。而签发那些公务指令的人——崔基哲厅长——目前正在看守所里等待审讯。但崔基哲的律师也提交了报告,证明崔基哲的所有行为都是依据韶林阁作为合法私人会所的身份进行的‘安全协调’。两份报告互相指认,互相推诿,形成了一个完美循环。没有人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

“除了猎物。”

“对。除了猎物。”沈恩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那份会员名录递给他,“朴正焕今天早上被释放了。羁押令到期,我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非法入侵警用数据库——因为他入侵数据库的时候用的是河道允的账号。河道允自己提交了那份账号的登录记录作为自己的无罪证据,结果反而证明了正焕没有盗用权限。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帮了谁。”

泰伍接过名录,在第四十七行看到了权海镇的名字。代号雕。状态栏里标注着一个红字——在逃。昨晚他从服务通道消失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海警搜查韶林阁时发现他的私人游艇也不见了,和闵东奎一样消失在海上。

但泰伍的注意力不在权海镇身上。他的目光停在名录的倒数第二行。那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名字。

朴正焕。

代号——虻。

入会时间——去年十一月。

竞标记录——未参与。状态栏标注着两个字:“观察员”。

他的手指僵在那行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恩雅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名录。然后她的脸色也变了。

“这份名录是从安素英的硬盘里解密出来的。”沈恩雅的语气忽然变得极为谨慎,“她标注的状态栏可能有误,或者——”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观察员”在韶林阁的术语体系里意味着什么。猎手负责猎杀,会员负责竞标,安保负责善后,而观察员负责另一件事——筛选猎物。确认目标的社会关系、评估目标的身体状况、锁定目标的活动规律。猎头。韶林阁的猎物筛选者,内部代号“观察员”。

“去年十一月。”泰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正焕是去年十一月调到网络犯罪调查科的。他告诉我,他之所以调去那个部门,是因为在重案组工作时看到了太多办不了的案子。他说他不想再看到死者的家属跪在警察厅门口哭。”

“他可能不知道那份名单的用途。”沈恩雅试图找到另一种解释,“安钟锡的运作方式很精密。他可能让正焕以为自己在做一个普通的安全咨询——帮一家私人会所筛查网络安全隐患,或者帮一家安保公司做人员背景调查。他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为韶林阁工作。”

“他知道。”泰伍将名录合上,“昨晚我在环线上收到他两条短信。第一条是‘别回市区’,第二条是‘去找沈恩雅’。如果他是观察员,他应该给我相反的建议。但他没有。”他看向窗外,“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赎罪。和安素英一样。”

但赎罪不能改变名录上的那行字。朴正焕的名字被列在韶林阁的会员名录里,和那些竞标猎物的猎手同属一个体系。一旦这份名录在法庭上公开,正焕将无法以证人身份出庭。他的所有证词都会被被告律师团攻击为“共犯的自保行为”,他为泰伍提供的所有帮助——监控查询、电话定位、U盘解密——都会变成犯罪团伙内部分赃不均的证据。

沈恩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正焕。”沈恩雅按下免提键,“你在哪里?”

“地检署后门。他们刚放我出来。我的手机被扣了三天,刚拿回来。”朴正焕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哥呢?他还活着吗?”

泰伍接过手机。“我活着。你来特搜部办公室。现在。”

正焕沉默了一秒。他听出了泰伍语气里的异样——那种压低了音量的、在战场上彼此传递坏消息时才用的语调。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五分钟”,然后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里,沈恩雅和泰伍没有说一句话。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泰伍重新打开名录,把每一页都拍进手机。八十七个名字,八十七段被权力保护的个人历史。这些名字中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有多少人像朴正焕一样,被一点点拉进一个看似无害的灰色地带,直到发现时已经站在了红门的另一侧?

门被推开了。

朴正焕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三天没换的格子衬衫,下巴上的胡茬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浓密,右眼眼角有一小块淤青——在警察厅走廊里“摔跤”留下的痕迹。他看到泰伍,下意识地笑了一下,然后注意到沈恩雅手里的名录和泰伍脸上的表情,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

泰伍将名录翻到倒数第二行,递给他。

正焕接过名录,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却被告知终点线往后移了十公里的选手。

“去年十一月。”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被自己刻意模糊的时间点,“河道允找我喝了一次酒。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开了一家私人会所,需要做网络安保升级。不是正式的警用业务,是私下帮忙,酬劳直接给现金。我在部队时就认识河道允——他那时候是军检系统的调查官,和我合作过几个案子。我信他。”

“他让你做什么?”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漏洞扫描——测试会所的监控系统有没有被外部入侵的风险。我远程登录了韶林阁的内网服务器,做了几轮渗透测试,给了他们一份整改报告。”正焕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他说会所需要筛查一些人——不是犯罪嫌疑人,只是‘不适合进入会所的人’。他给我发来一些名字和照片,让我在警察厅的人口信息系统里查询他们的社会关系、犯罪记录、经济状况。他说这是例行的安保筛查。”

“你查了多少人?”

正焕闭上眼睛。“七个。三个外籍劳工,两个流浪者,一个从缅甸来的女性非法移民。还有一个——”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一个叫韩晓恩的女人。去年十月,她还在韶林阁附近的便利店打工。我查了她的家庭背景——单亲家庭,母亲卧病,没有其他亲属。我把这些信息写进了一份安全评估报告里。报告的抬头写着‘韶林阁·人事安全审查’。我签了名。”

他睁开眼,看着泰伍。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两个月后,韩晓恩失踪了。新闻上登了她的照片,是她入职韶林阁时拍的证件照。那张照片是我从警察厅数据库里调给河道允的。”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沈恩雅将名录从他手里抽回去。“你是第几个观察员?”

“什么?”

“名录上只有你一个观察员代号。但安素英的档案里提到,韶林阁每年会用三到五个观察员,分布在不同的社会机构——警察厅、医院、劳动中介、出入境管理局。每个人负责自己的专业领域,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沈恩雅翻开另一份文件,是安素英记录的观察员管理制度,“观察员会在服务满一年后被邀请升级为会员。大多数观察员会选择拒绝,然后离开。但有人会留下。留下的人,会变成猎手。”

“我没有留下。”正焕的声音变得急促,“我做完第七份报告之后告诉河道允,我不想再做了。他说可以,但需要我把之前查过的所有数据销毁。我把数据硬盘交给了他,看着他碾碎。我以为到此为止了。”

“硬盘里的数据没有被销毁。”沈恩雅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新兴七号渔船上搜到的电子档案打印件,其中一页是韩晓恩的个人信息表。表格右下角标注了信息来源:网络犯罪调查科·朴正焕。日期:去年十月十四日。“这份表格被存在韶林阁的猎物档案库里,和其他猎物的背景调查放在一起。他们用你提供的信息筛选出了最容易消失的人。”

正焕盯着那张表格,像盯着一面突然裂开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警服,签着名,写着报告——每一个动作都合法合规,每一次点击都是在警察厅的授权终端上完成的。他做了所有对的事情。但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最终把他的一笔一划都变成了猎物档案上的编号。

“我可以认罪。”正焕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出奇地坚定,“我把这七年警龄换掉——换一张认罪协议。只要能让我作为证人出庭指证河道允和安钟锡。”

“你不能。”沈恩雅说,“因为安钟锡今天早上主动联系了地检署。他通过律师递交了一份声明,表示他愿意作为‘相关证人’配合调查韶林阁案。唯一的要求是——他本人不进入被告名单。而他的律师递交给法院的证人名单里,包括你。”

正焕愣住了。“他要我做什么证人?”

“污点证人。但不是指向韶林阁——是指向我。”沈恩雅翻开手机,屏幕上是安钟锡律师发来的邮件,“安钟锡的声明说,他在去年十一月就察觉韶林阁存在违法行为,因此派遣朴正焕警探以网络安保的名义潜入韶林阁内部,秘密收集证据。他说你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包括韩晓恩的个人资料——都是为了提供给检察厅作为指控证据。他说你不是观察员,你是卧底。”

办公室里沉默了。泰伍看着沈恩雅,沈恩雅看着正焕,正焕看着那张被他亲手填写的韩晓恩个人信息表。表格上韩晓恩的照片是从便利店监控截取的,她穿着白色制服,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安钟锡在给我一条生路。”正焕慢慢地说,“他把我做的事情从犯罪变成卧底,我就不会坐牢。我不仅可以不坐牢,还可以以英雄的身份出席新闻发布会——警察厅网络犯罪调查科警探,潜伏地下组织长达数月,为捣毁人体器官走私集团立下关键功劳。媒体会喜欢这个故事。”

“条件是?”

“条件是我不指证他。”正焕将那份表格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边角的褶皱,“他把自己从加害者变成举报者,我把自己从共犯变成卧底。我们互相作证,互相清洗。然后韶林阁案在法庭上会变成闵东奎的个人犯罪——一个疯子会长和一群不知情的会员,被一个正义的大法官和一个勇敢的警探联手揭发。”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新兴市在晨光中缓慢苏醒,街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密,海岸路上的路灯依次熄灭。三个人站在检察厅的办公室里,被一份名单和一纸声明围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伦理困境中。

泰伍率先打破了沉默。

“正焕。韩晓恩失踪之后,你做了什么?”

正焕抬起头。“我去她的出租屋找过她。没有人。我问了便利店老板,老板说她三天没来上班。我在警察厅的内部系统里提交了一份失踪人口报告。报告在第二天被删除了。删除人是河道允。那之后,我开始查韶林阁。我用河道允的账号登录了警察厅主服务器,调出了韶林阁过去五年的所有关联案件记录——总共十四起,全部以证据不足结案。我把这些记录存进了加密U盘。”

“U盘在哪里?”

“在我妻子那里。我让她藏在娘家衣柜的夹层里。”正焕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为什么?”

“因为安钟锡的声明里没有提到那些案件记录。”沈恩雅迅速翻了翻那份声明复印件,“他只提到了你为他收集的猎物背景资料。但他没有提到结案记录。他不知道你查过那些。”

泰伍拿起放在长椅上的防水袋,从里面掏出安素英留给他的移动硬盘。硬盘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激光刻的那行小字——“给所有在海上迷路的人”——仍然清晰。

“安钟锡不怕猎物档案被公开。因为猎物都是没有社会关系的人——他们的死不会引发公众愤怒。”泰伍把硬盘放在桌上,和正焕那份个人档案放在一起,“但他怕另一件事。他怕猎手的身份被公开。他怕那些坐在法庭上审判别人的法官,自己曾经戴着面具站在调车场的铁轨上。”

正焕盯着硬盘,然后抬头看着泰伍。

“哥。你打算做什么?”

“安素英告诉我,韶林阁八年的监控录像都在安钟锡的私人服务器里。那些录像记录了每一个猎手的面具下的脸。安钟锡用它控制别人,但他自己从未出现在录像里——因为他从不参加狩夜祭。他只有一份证人声明,没有其他物证可以自保。”泰伍走到正焕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你是网络犯罪调查科的警探。你能不能定位到他的服务器?”

正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泰伍和沈恩雅同时屏住呼吸的话。

“我不需要定位它。河道允在让我做韶林阁内网渗透测试的时候,给我开过一个管理员权限。我从来没有注销过。”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被层层加密的文件夹,打开,“我保留了权限。安钟锡的服务器——韶林阁的监控录像备份服务器——它的IP地址,就存在我的终端里。”

窗外,海面上的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在韶林阁被熏黑的外墙上。那扇红色的铁门经过一夜的扑救仍然紧闭,但门的表面已经烧掉了一半油漆,露出了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海警的快艇仍然在码头附近巡逻,警笛声在海风中若隐若现。

沈恩雅拿起手机,拨通了大检察厅清廉调查委员会的加密专线。

“我是新兴地检署沈恩雅。我需要一份对安钟锡大法官的通信记录搜查令。申请理由——”她看了一眼泰伍和正焕,“共谋毁灭证据。紧急程度:最高。”

她挂断电话,看着办公室里站着的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破烂囚服、手臂缠满绷带的退伍特种兵,一个三天没睡、眼角淤青、正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的网络警探。

“七十二小时。”她说,“七十二小时后,案件会被移交到首尔,安钟锡的声明会生效,我们的证人和证据都会被分散到不同的调查组。在那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让安钟锡从鸮变成一个具体的人,一张有脸的面具,一份在起诉书上被明确指控的被告。”

她将手伸到桌子中央。正焕把手叠上去。泰伍最后将手掌覆在上面。三只手在冰冷的硬盘和发黄的档案纸上方交叠,像是在签署一份没有文本、没有印章、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契约。

窗外,海面上的太阳已经升出海平线。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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