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游轮上的猎场

正焕的终端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台从警察厅网络犯罪调查科带出来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外壳贴满了各种技术认证的贴纸,边角被磨损得露出了铝镁合金的原色。正焕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命令行界面不断滚动着白色的代码,映在他疲惫的脸上,像一道道正在缝合的光缝。

“安钟锡的服务器不是韶林阁内部的。”正焕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把监控录像备份在一家商业云服务商的私有云上。服务器物理位置在首尔江南区,但域名注册用的是新加坡的空壳公司。我上次做渗透测试的时候,河道允给了我一个临时管理员令牌,有效期说是三天,但我复制了令牌的加密密钥。”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沈恩雅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份还没送达的搜查令草稿,“令牌还能用?”

“理论上早就过期了。但韶林阁的内网安全策略有一个漏洞——他们从不停用旧令牌,只是在上面叠加新权限。这是闵东奎要求的,他觉得每次换令牌太麻烦。”正焕敲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绿色的像素一格一格地往前爬,“我试试用旧令牌降级登录。如果能进入服务器的底层管理界面,就能看到全部备份文件的目录结构。”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七,停住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警告:令牌已过期。请输入二次验证码。

正焕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沮丧,是回忆。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向窗外,看着远处海岸线上韶林阁被熏黑的轮廓,像是在看一段被自己亲手锁进暗房里的录像。

“河道允给过我一个紧急联络号码。”他慢慢地说,“他说如果令牌失效,就联系服务器管理员手动重置。那个号码我打过一次——去年十二月,在做最后一次渗透测试的时候。接电话的人不是技术员。是安素英。”

泰伍站直了身体。“安素英是服务器管理员?”

“她是韶林阁的游戏总管,管的不只是狩猎流程。整个会所的信息系统都在她手里——监控摄像头、门禁控制、会员数据库、备份服务器。她的管理权限仅次于闵东奎。”正焕转过头,看着泰伍,“去年十二月我和她通了大概三分钟的电话。她帮我重置了令牌,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你是自愿做这件事的吗?’”正焕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说是。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有一天不想做了,不要辞职。留一个后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泰伍想起了安素英在灯塔里说的话——“我用这三年时间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可以让我在地检署的认罪协议上签名。”她花了三年时间在韶林阁内部建立一个隐秘的反抗网络——给崔正洙塞饼干,给韩晓恩留鞋子,给正焕留后门。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这个网络发挥作用,但她把每一个结都打得足够牢,牢到在她死后仍然可以收紧。

“她有给你留过备用令牌吗?”

“没有直接给。但她在一封邮件的附件里藏了一个加密文件。我当时以为那是服务器配置的备份,没仔细看。”正焕迅速打开邮件客户端,在去年十二月的已删除邮件里翻找,最终在垃圾箱的最底层找到了一封标题为“圣诞促销活动通知”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免费邮箱地址,内容是一张家居用品店的促销海报,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大小只有三十六KB。

正焕打开PDF。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家居用品,是一张韶林阁监控系统架构图。图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体写了一串字母和数字——十六位的混合密码。

“这不是令牌。”正焕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服务器的根密码。最高管理员权限。不是韶林阁内网的,是安钟锡的备份服务器的。”

沈恩雅立刻拨通了大检察厅的加密专线,要求签发对安钟锡私人云服务器的电子搜查令。正焕将根密码输入命令行,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文件目录树。目录结构分为三层:年份、月份、日期。从八年前到今天,每一天的监控录像都被按照日期归档,文件大小总计超过四十TB。

“这些录像记录了韶林阁八年来每一个房间的实时画面。”正焕一边滚动目录一边说,“入口大厅、会员休息室、猎物隔离室、红门手术室、调车场打卡点——每个位置的摄像头都是独立的文件,时间戳精确到秒。如果安钟锡用这些录像来勒索会员,那么每一帧画面里都有面具下的脸。”

“把猎手摘下面具的画面找出来。”泰伍俯下身,盯着屏幕,“猎手在环线上不会摘面具。但在韶林阁内部——休息室、更衣室、监控室——他们会摘。安钟锡把录像存在自己的私人服务器里,不可能只看不标记。他一定对每一段有用的画面做了索引。”

正焕调出服务器的元数据索引。索引文件显示,安钟锡在过去八年间手动标记了超过两万段视频片段,每一段都标注了人物代号、时间范围和画面内容。标记最多的是调车场和手术室——猎杀和处理的画面。但泰伍注意到,在最底层的文件夹里有一个被加密的子目录,名字只有一个字。

“鸮。”

正焕点击它。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提示框。根密码无效。这是一个独立加密的文件夹,需要用另一套密码才能打开。

“文件夹的修改日期是今天凌晨。”正焕盯着元数据,“他在我们追捕闵东奎的时候远程登录过服务器,把这个文件夹重新加密了。原来可能没有密码——他临时加的。”

泰伍盯着那个密码提示框,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安载勋的便条——被海水溅湿了一半的坐标。坐标的最后一行,安载勋在数字旁边写了六个小字。不是坐标数字,而是一个日期。

“安载勋坠崖的日期。三年前的九月十四日。”他将便条递给正焕,“试一下。”

正焕将日期转换成数字密码输入。密码提示框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加密文件夹打开,里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每一个文件的标题都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不出任何规律。但文件的元数据标签暴露了内容——每一段视频的标签里都标注了两个词:一个是“鸮”,另一个是“收款确认”。

“这不是监控录像。”正焕点开第一个文件,屏幕上出现的不是韶林阁内部的画面,而是一个视频通话的录屏——安钟锡坐在一间装修讲究的书房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两个人都没有戴面具。

“这能是谁?”正焕问。

“赵敏浩。”沈恩雅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去年八月坠崖的公益律师。他死前最后一个客户,是韶林阁匿名举报案的原告。他约了安钟锡谈和解,然后失足坠崖。”她走到屏幕前,盯着画面里赵敏浩的脸,“这段录屏的时间戳——是他死前三天。安钟锡记录了自己和赵敏浩的全部谈话。他知道赵敏浩会死。他不是在勒索——他是在整理自己的战利品。”

正焕继续翻下一段视频。画面换了一个场景:安钟锡坐在一个高尔夫球场的VIP休息室里,旁边站着的是河道允。河道允没有戴猎手面具,穿着一身深蓝色高尔夫衫,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安钟锡在说话,声音被录得很清楚——

“今年的猎物列表里有一个特种部队退伍兵。身体数据很理想,多个买家已经投标。但你要确保他在进入环线之前不接触任何媒体。退伍军人容易被同情。”

河道允的回答同样清晰:“他住在退伍军人公寓。周围没有记者。交通事故那天晚上只碰到了他自己的车。”

泰伍看着屏幕里的河道允——那个在调车场拿着猎枪追了他一整天的男人,在安钟锡面前坐在沙发上,姿态恭敬,语气顺从,像一个下级军官汇报演习计划。河道允不是为闵东奎工作的。闵东奎只是韶林阁的门面,是那个站在台上对会员微笑的傀儡会长。真正操控这场游戏的人从来没有踏入过调车场,没有扣动过猎枪扳机。他只是坐在书房里,对着摄像头记录每一个人的罪证,然后把它们锁进一个用日期密码保护的文件夹。

“这些视频足够证明安钟锡是韶林阁的实际控制者。”沈恩雅将视频片段截图,存进地检署的电子证据管理系统,“不是共谋,不是包庇,不是知情不报。是组织犯罪的正犯。”

“但文件夹被重新加密过。”正焕提醒她,“安钟锡知道自己被调查了。他今天早上重新登录服务器加密这个文件夹,说明他知道我们在查他。如果我们提交这些视频作为证据,他的律师会质疑电子证据的完整性——证明不了最后一次加密前的文件内容没有被篡改。”

“除非我们能找到谁在最后一次加密之前看过这些视频。”泰伍忽然开口,“安钟锡的服务器有访问日志吗?”

正焕眼睛一亮。他快速切换到服务器的系统日志界面,在访问记录里翻找。服务器记录了过去七年每一次登录的时间、IP地址、操作内容。最后一次访问“鸮”文件夹的记录发生在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IP地址来自首尔江南区——那是安钟锡自己的登录。

但倒数第二次访问发生在昨晚深夜,安钟锡正在韶林阁主持会员大会。登录IP来自韶林阁内部网络。操作者的用户名不是安钟锡。

是权海镇。

“权海镇看过这些视频。”泰伍盯着屏幕上的日志记录,“昨晚,在环线上追我的间隙里,他登录了安钟锡的备份服务器,打开了‘鸮’文件夹,花了三十七分钟翻看里面的视频。他是在逃命前收集证据,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恩雅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她拿起那份会员名录,翻到权海镇的名字——代号雕,入会时间三年前,竞标记录:去年竞标02号猎物韩晓恩,竞标价格三百万美元;今年竞标07号猎物姜泰伍,竞标价格五百万美元。

“权海镇不是一个被动参与的猎手。”她慢慢地说,“他入会的时间正好是安载勋坠崖之后。他竞标的猎物都是器官估值最高的。他通过韶林阁不是收集权力——他在纯粹逐利。如果他昨晚看了安钟锡的全部视频,目的可能只有一个——他在找出安钟锡的所有勒索目标,想在闵东奎倒台后接手这份名单。”

泰伍快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韶林阁的方向。权海镇没有随闵东奎一起出海,也没有像河道允一样被捕。他在昨晚混乱中消失,至今下落不明。如果他手上有安钟锡的勒索名单备份,他可以在安钟锡被起诉之后继续控制那些被录像记录下来的政商名流。他不会重建韶林阁——他会把勒索名单变成更有价值的资产。他可以卖给任何想要这种筹码的人。

“正焕。查权海镇的私人游艇。他昨晚是从韶林阁私人码头出海逃走的——查码头的监控,查他的游艇航线。”泰伍的声音又快又紧,“他可能还在海岸附近。他不会跑太远——他知道安钟锡一旦被正式起诉,他的名单价值就会暴跌。他必须在起诉之前找到买家。”

正焕立刻切换到新兴港海事局的船舶监控系统。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电子海图,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代表正在航行的船只,红色光点代表已停泊的船只。他筛选出昨晚从新兴港出发的私人游艇,找到三个符合条件的船号,其中一个在凌晨从新浦港方向折返,现在正泊在距离韶林阁码头不到十海里的一处无人礁石附近。

“海松三号。船主登记是权海镇名下的离岸公司。现在几乎静止,航速不到两节。”正焕将坐标投射到墙上的大屏幕,“他在等什么。”

泰伍抓起椅子上的防水外套。左臂的缝合伤口在剧烈动作中被扯得隐隐作痛,绷带下渗出了淡红色的组织液,但他没有减速。他打开检察厅办公室的门,回头看着沈恩雅。

“给我两个小时。你争取搜查令。”

沈恩雅没有阻拦。她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扔给他——一把车钥匙。“停车场B区,我的私人车。不是警用车,不会被追踪。我帮你瞒住所有人两个小时,但两小时后我必须向检察长报告所有进度。”

“如果权海镇没有名单呢?”

“那你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昨天被追了一夜、今天精神恍惚的退伍军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驾船靠近一艘私人游艇。”沈恩雅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她在说出“什么都不是”这几个字的时候,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这是第三次我把筹码押在你身上。第一次是快艇,第二次是配枪。这次是我的车。去吧。”

泰伍握着车钥匙冲下楼。停车场的荧光灯照亮了沈恩雅的深灰色轿车——一辆开了至少五年的索纳塔,车身有几道被停车场柱子刮蹭的痕迹,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寺院念珠。检察官的薪水显然不如电视剧里演得那么丰厚。

他发动引擎,挂挡,踩下油门。轿车冲出停车场,沿着海岸路朝正焕提供的坐标方向疾驰。沿途的街景从豪华公寓变成了破败的渔村,再变成了荒草丛生的礁石海岸。废弃的养殖场、搁浅的渔船残骸、被台风吹倒的灯塔——新兴市的边缘地带像一道被剖开的伤口,每一个细节都曝露在阳光下。

他在一片荒废的渔港码头停下车。码头上拴着几艘船底朝天的舢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海藻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远远地,他看到海面上泊着一艘白色游艇,船身修长,和昨晚从韶林阁码头消失的那艘一模一样。

泰伍解开码头上一艘舷外发动机舢板的缆绳,拉动引擎。舢板发出轰鸣声,船头劈开浅滩的海水,朝游艇驶去。

游艇甲板上,权海镇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脚边放着一个金属手提箱。他没有逃跑,没有惊讶,甚至在看到泰伍靠近时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种他和泰伍第一次在交通事故现场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微笑,像一层完美的、不透光的漆。

“我就知道你会来。”权海镇的声音在海风中依然从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是为了正义追我的。你是为了那张名单。你想确保韩晓恩的名字不会被掩埋在和解协议和缓刑判决书里。你想确保安素英烧掉的不是她自己的遗书。你想确保你手里那张安载勋的便条不是通往海底墓地的单程票。”

泰伍跨上游艇船舷,站在权海镇对面,海水从舢板上带过来的水渍在白色甲板上蔓延。他没有拔沈恩雅的配枪。

“名单在哪里?”

权海镇拍了拍金属手提箱。“在这里面。安钟锡八年来的全部勒索资料——每一个被他胁迫的政客、法官、警察、商人。他们在哪里戴上面具,在哪里摘下,在哪里签字,在哪里收钱——都在里面。闵东奎以为自己是会长,但他只是安钟锡雇来的司仪。”他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一块用泡沫海绵包裹的移动硬盘,“我不要赎罪,也不要正义。我要价格。”

“你找到了买家?”

“好几个。安钟锡的客户名单上有不少人想买回自己的脸。”权海镇的笑容加深了,露出整齐的牙齿,像一排被精心抛光过的棋子,“但我给你一个优先选择。不是我变好心了。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在环线上追了整整一夜却没能打死的人。在市场里,这种稀缺性有一种专门的称呼——对等对手。你是唯一一个配和我做这笔交易的对等对手。”

泰伍低头看着那个金属手提箱。安钟锡用八年时间收集的全部黑暗,被封装在一台两公斤重的移动硬盘里。只要拿到它,法院就可以对安钟锡发出正式逮捕令。只要拿到它,所有会员名单上的人都可以被逐一追查。只要拿到它,安素英在红门里烧掉的那些纸质档案就有了最终的电子备份。

“条件是什么?”

“我要一张免罪协议。”权海镇的微笑收敛了一丝,露出一片隐藏在漆面下的真实表情,“我不进监狱。我把安钟锡的全部证据交给你,你把我的名字从起诉名单上划掉。理由你可以自己编——重要线人、污点证人、被胁迫的从犯。我不在乎媒体怎么写我,只要我不坐牢。我有足够的钱去任何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重新开始。”

“韩晓恩是你亲手猎杀的。她的器官被你竞价打包运输出去。她没有亲人报案,所以连一个失踪编号都没有。”泰伍的声音在海风中变得异常冷硬,“你要我免你的罪——你杀了她,然后让我替你在认罪协议上签名?”

“你不会为她报仇,因为你不是法官。”权海镇将手提箱推向他,移动硬盘在泡沫海绵里轻微晃动,“你也不是警察。你更不是上帝。你只是一个在交通事故现场捡到一枚戒指的退伍军人,碰巧在错误的路上走了足够的远。现在走到尽头了,你需要做出选择——选硬盘,还是选道德洁癖。”

海风将两人之间的浪花吹散在甲板上。远处海平线上,一艘海洋警察厅的巡逻艇正在缓缓靠近,红蓝警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交替闪烁。沈恩雅显然提前通知了海警。

权海镇也看到了巡逻艇。他的手按在了手提箱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数到十。巡逻艇登船之后,我就是自首,不是交易。自首的犯人可以把证据交给律师,律师可以销毁证据,证据销毁之后你的故事就是一厢情愿的妄想。你跑了一整夜的环线,蹲了四平米的囚室,游了三公里的冷水,在三十米高空跳过厂房缺口——这一切最后换来的结果,取决于你接下来十秒钟的回答。”

海浪拍击着游艇的船舷。泰伍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绷带下的伤口是昨晚翻越铁丝网时划破的。铁丝网的另一侧是调车场,调车场的维修坑里塞着崔正洙的日记,日记的另一端连着安素英在灯塔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不一样。你有机会拒绝当武器。”

他抬起头,看着权海镇。

然后他做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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