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议院原住民事务委员会的听证会在联邦国会大厦西翼的听证厅举行。这是一间半圆形的房间,穹顶上画着联邦建国史诗的壁画,画中的人物穿着十八世纪的军装,手持燧发枪和羊皮纸卷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今天坐在这间房间里的人穿的不是军装,是西装,手持的不是燧发枪,是麦克风和备忘录。但他们的目光和壁画上那些人物一样坚定——或者说,一样自认为坚定。
朱利安·阿什克罗夫特被安排在证人席正中央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口袋巾折成一条笔直的线。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在听证厅的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光。他面前摆着一份事先准备好的书面证词,一共七页,每一页都经过联邦司法部法务秘书逐字审核。他把证词放在橡木桌面上,双手平放在证词两侧,手指微微张开,保持着一个经验丰富的出庭律师在站上法庭之前一贯的从容姿态。
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这不是法庭。这里没有法官,没有法槌,没有“检方反对”或“辩方反对”的程序性打断。这里只有十五个参议员,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票,每个人脑子里都在盘算着自己在下一个选举周期里需要被选民看到的形象。而今天,在这个国家半数以上的电视屏幕上都还在反复播放那条蜿蜒在老河床上的沉默人链时,“对原住民强硬”绝不是任何参议员想要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标签。
委员会主席马尔科姆·弗莱彻坐在正中央的高背椅上,手里握着议事槌。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旧花呢外套,而是换了一套炭灰色的正装,领口别着一枚奥克尼领地长老会在三十年前赠送给他的银质胸针——那是一枚手工打制的胸针,形状是奥克尼老河床上常见的那种白色蜗牛壳。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戴过它。今天是第一次。
“听证会现在开始,”弗莱彻敲了一下议事槌,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今天的议题是审查联邦司法部在第一百二十七号案件——即奥克尼领地诉联邦政府及利维坦水务案——审理过程中,是否存在与诉讼一方进行不当接触的行为。首先接受质询的是联邦副检察长朱利安·阿什克罗夫特。”
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把右手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宣誓。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把麦克风拉近,开始宣读他的书面证词。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密天平称量过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主席先生,各位参议员,我感谢委员会给我这个机会,就联邦司法部在第一百二十七号案件中的行为做出说明。正如诸位所知,联邦司法部在水权案中所采取的每一个步骤,均严格遵循了联邦诉讼法及最高法院关于政府诉讼行为的相关判例。与利维坦水务之间的任何接触,均属于正常的诉讼信息交换范畴,绝不构成——”
“阿什克罗夫特先生。”弗莱彻打断了他。这个打断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比对方更慢的语速插进来,像是在切断一段已经设定了循环播放的录音。
“我不想听你的法律结论。我想听事实。具体的事实。你在水权案开庭前,是否与利维坦水务的法务总监劳伦斯·海耶斯先生进行过非正式会面?”
阿什克罗夫特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跳动极细微,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听证厅的摄像机镜头捕捉到了它,把它放大在听证厅后方的大屏幕上。他的脸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正常的肤色,右边是大屏幕上的冷白色像素点。
“我与海耶斯先生有过一次偶遇,”他说,声音仍然平稳,“地点是波托马克河谷高尔夫俱乐部。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参加总检察长办公室举办的司法政策交流会。我们在第十洞的果岭上遇到了,交谈了大约十分钟。内容仅限于一般性的司法政策话题。”
弗莱彻把议事槌搁在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文件的边缘有几处折痕,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次。“我会向委员会提交一份证据。这是波托马克河谷高尔夫俱乐部的访客登记记录。记录显示,从今年年初至今,劳伦斯·海耶斯先生的名字在俱乐部签到簿上出现了十一次。你的名字出现在他签到日期的同一天,有四次。四次——这似乎不太像是‘偶遇’。”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像远处传来的闷雷。阿什克罗夫特把双手重新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用力,压得指腹发白。
“我没有否认与海耶斯先生有过多次接触。作为联邦政府与利维坦水务之间诉讼的主要法律代表,保持通畅的沟通渠道是我的职责。但这种沟通从未涉及案件的实体性内容。”
坐在弗莱彻左手边的是一位来自联邦东部工业州的参议员,中年女性,深棕色短发,说话时习惯用钢笔点着桌面。“那你是否知道,”她把钢笔点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利维坦水务的战略投资部副总监格雷厄姆·斯隆先生,在净水厂非法黑拳赛的被害人雷蒙德·韦德死亡当天,曾亲自陪同韦德进入体检诊所,并且在韦德的赛前血检中,红潮未被纳入检测项目?你是否知道,在斯隆先生的所有行程中,净水厂黑拳赛的心率数据一直在被实时上传至利维坦的服务器,与博彩赔率模型同步运行?”
阿什克罗夫特沉默了片刻。他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小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重新开口,声音仍然平稳,但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比平时多了零点几秒。
“我在记者会之后才从助理检察官那里得知斯隆先生的介入。在此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
“但你的记者会,”弗莱彻缓缓接过了话头,把面前那份书面证词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正是在斯隆先生陪同韦德完成赛前体检、韦德被注射红潮并在钢笼内死亡之后召开的。你在记者会上用经过选择性剪辑的录像向全国观众展示了被告伊莱的所谓‘蓄意谋杀’,但你却没有向公众提一个字——一个字——关于斯隆和红潮的信息。这是为什么?”
听证厅里的安静忽然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感知到的物理存在,压在每个人的鼓膜上。摄像机镜头在阿什克罗夫特和弗莱彻之间来回切换。旁听席上,塔尼娅·红云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同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阿什克罗夫特的后脑勺。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
阿什克罗夫特低下头,把面前那份证词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把它合上,放在一边。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指尖离开鼻梁时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当他重新抬起头时,他的表情和走进这间听证厅时已经截然不同——不是崩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反复打磨了二十年的职业面具正在从内部出现裂纹的微妙迹象。
“主席先生,我在司法部工作了二十二年。在这二十二年里,我经手了数百起涉及联邦政府与大型企业之间利益冲突的案件。我知道这些案件的每一个环节——证据收集、证人筛选、法理论证、媒体发布——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在法律条文的框架内被合法地倾斜。倾斜不是违法的。它只是方向的选择。我选择了相信利维坦提供的数据,因为它是联邦东部十七个州自来水系统的基础。我选择了在记者会上使用慢放录像,因为陪审员候选人和公众需要被震撼才能理解法律的重量。我选择了忽略斯隆的行程记录,因为那不在我直接掌控的调查范围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每一次选择倾斜,都在把天平往同一个方向压。压到后来,我忘记了自己压的是天平,还是人。”
旁听席上,塔尼娅闭上了眼睛。她闭上眼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不是替伊莱等,是替她自己。替那个十五年前被利维坦的章驳回了弟弟补助申请的自己,替那个在她之前已经在奥克尼干涸的老河床上走了整整一百年的所有人。
她睁开眼时,弗莱彻参议员正把那个蜗牛壳形状的银质胸针从领口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对着麦克风。胸针在他手指间微微反光,和他手指上那些细密的皱纹混在一起。
“我在奥克尼领地做过三年法律援助律师,那时候我还没有进参议院。我见过那条河。干涸的河。河道上的泥裂得比我的手掌还深。那些裂缝里嵌着蜗牛壳,白色的,几百年没动过。我当时问我的一位奥克尼委托人——你们为什么不去联邦首都告?他反问我:告什么?我们没有证据。证据都在联邦手里,锁在文件柜里,印在水印合同上,封存在商业机密的服务器里。我们连自己身上流了多少血,都拿不到报告单。所以我很想知道,阿什克罗夫特先生,你和你的同僚是否在某个时刻问过自己——那些从奥克尼走出来的人,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用自己身上的证据证明自己?”
阿什克罗夫特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那双手在二十二年间起草了无数份判决书草案,签字批准了无数份认罪协议,在法庭上挥动了无数个手势。此刻它们安静地搁在橡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握住什么。
他将钢笔收进西装内袋,站起来,朝委员会鞠了一躬,然后在法警的引领下从侧门离开。走出侧门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听证厅穹顶上那幅建国史诗壁画。画中的燧发枪手仍然指向远方,羊皮纸卷轴仍然在风中展开。他收回目光,推开了侧门。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被旁听席上记者们同时敲响的键盘声吞没了。
塔尼娅站起来,从旁听席最后一排沿着走道缓步走下楼梯。推开国会大厦厚重的橡木大门,室外的阳光迎面扑来。她站在台阶上,看到台阶下面聚集着一群从奥克尼赶来的原住民代表,他们没有举标语,只是安静地站在喷水池旁边。莱拉也在那里,手里抱着那个陶罐,站在老玛尔塔身边,辫子被风吹散了。
塔尼娅走下台阶,在莱拉面前蹲下来,把她散开的辫子重新编好,动作很慢,每一根头发都仔细地拢进去。编好后她把手放在陶罐上,摸了摸罐底那张合同纸的边缘——那张没有水印的纸正在阳光下微微抖动。
而在联邦首都惩教所门外,老本顿的破卡车停在路边。伊莱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风从旧工业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湿沥青的气味。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联邦国会大厦的白色穹顶在午后的光线里渐渐变小。他没有说话。老本顿也没有。
卡车沿着高速公路朝奥克尼的方向开去。公路两旁,路牌崭新锃亮,刷着蓝白色的反光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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