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庭审进入被告陈述环节。
按照联邦刑事诉讼法,被告有权在证据提交完毕后、陪审团退庭评议前,向法庭做一次个人陈述。这不是作证——被告在陈述中不需要接受交叉询问,他的话不能被检方直接反驳。但同样地,他的话也不能作为证据被陪审团采用。它只能作为参考,一种让陪审团在进入密室之前,最后一次听一听被告声音的机会。
很多辩护律师不建议被告做个人陈述。因为被告一旦开口,陪审团就会用自己的偏见去衡量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塔尼娅犹豫了整整一晚,最终还是决定让伊莱开口。她只给了他一句忠告:说实话。不是法律上的实话,是你活过的实话。
法槌敲响。法官惠特克宣布程序之后,陪审团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辩护席。伊莱站起来,法警替他解开了手铐。他拉了拉衬衫袖口——那件白衬衫洗过之后领子有点缩水,扣到最上面一颗时有点勒脖子。他走到证人席,没有坐,站在那里两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站在校长办公室里的学生。
“你可以开始了。”惠特克法官说。
伊莱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碎骨头卡在管道里。他咳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叫伊莱。我来自奥克尼领地东部。那里有一条河,我出生之前就干了。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周赶驴车去十五英里外买水。水装在绿桶里,喝起来有氯气的味道。他死的时候我十三岁。肺病。死在春天刚来的那个早晨。”
他停了一下。法庭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之前阿什克罗夫特制造的不一样——不是被权威压住的安静,是人们在等一个他们没听过的东西继续往下说的安静。
“我妹妹叫莱拉。今年九岁。今年三月她开始流鼻血,流了半个小时。我带她去领地上的诊所,医生姓霍兰德。他给我看了一张化验单,上面有很多数字,我看不懂。他说我妹妹得的是重症再生障碍性贫血。他说如果不治疗,她可能在半年内死于一场感冒。”
他没有用“被告”、“当事人”这样的法律术语指代自己。他用“我”。塔尼娅在辩护席上轻轻闭了一下眼,没有打断他。
“治疗需要基因疗法。霍兰德医生在化验单背面写了一个数字。我数了两遍。那是我们家几辈子都攒不到的钱。我把化验单折好,放在胸口口袋里。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台阶上,看着奥克尼的星星。星星很亮,因为领地每晚十点断电。我父亲说过,咱们祖上在水里打鱼的时候,联邦的人还在泥里刨食。但那条河在我出生之前就干了。联邦在上游修了卡迪拉克水坝。”
旁听席上,奥克尼领地的几个代表中,有一个年纪最大的人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没有办法在领地上凑够那笔钱。所以我去了联邦首都。老本顿——我老板,他在修理铺干了三十年,给了我一张名片。名片上的人叫马科·卡瓦略,他经营一个叫净水厂的地方。那是一个地下拳场。”
他说出“净水厂”三个字时,陪审团里那个中年教师——坐在第二排最左边的男人,戴黑框眼镜——用手推了一下眼镜腿。
“我打第一场拳的时候,对手叫米克。我赢了他。然后我连续赢了四场。第四场之后,卡瓦略给了我一份合同。合同封面上有一个水印,蓝色的,水滴的形状,里面藏着一副拳套。他说这是利维坦水务的赞助合同。签了之后,公司会付钱给我打拳,给我提供律师,还会记录我的心跳。每一场比赛我都要在胸口贴一个白色的贴片,绿色的灯每三秒闪一次。我所有的数据都会传到利维坦的服务器上。”
他把手放在自己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按了按。
“卡瓦略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他说场上裁判看到数据异常会叫停比赛。我签了。因为我不懂法律。我只知道我需要钱,莱拉在等我回去。”
他停了一下。法庭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后排一个记者放下了录音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第五场拳,我的对手叫雷蒙德·韦德,绰号铁砧。他打过二十多场正规比赛,拿过州级冠军。我在赛前看了他所有的录像,每一场都看了好几遍。我知道他很强。但我不知道有人在他走上拳台之前给他注射了红潮。我不知道红潮是什么——后来我律师告诉我,那是一种能让血管变脆的药。我不知道利维坦的人在诊所里陪着他体检。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早在我走进钢笼之前就已经被人安排好了。”
他停了下来。法庭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和净水厂地下室那盏坏掉的灯同一个频率。
“我没有蓄意杀人。我是在他挥拳打向我的时候反击的。拳击里内围反击是基本功。我在修理铺拆零件的时候老本顿教过我——机器有节奏,人也有。韦德的拳有节奏。我在他出拳的空隙里打了一拳。那一拳的力量从脚趾传到拳峰,和我拆掉的每一台引擎一样,是用力气而不是用仇恨打出去的。”
他把右手举起来,手指张开,掌心对着陪审团。指关节上那些结痂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在法庭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打完之后,韦德倒下了。我退到笼壁上,站着没动。我的拳头还在发麻,我胸口那个绿灯还在闪。我不知道那盏灯会把我的每一心跳都变成数据,传到一个我现在才知道的服务器上。我不知道那些数据被锁在合同条款里面,我的律师要打官司才能拿到。我不知道那些数据可以证明——我在击倒韦德之后,心跳在两秒内从一百八十三降到了九十六。这种降速意味着我停了。我没有补拳。我在停下来。”
他放下手,重新交握在身前。
“阿什克罗夫特先生说,法律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给暴力找解释。他说得对。但我想问——如果一个拳手在笼子里为了自保打出的本能反应被称作蓄意谋杀,那么那些给他注射禁药的人,那些在体检报告上做手脚的人,那些把监控录像覆盖掉的人,那些把我的心跳锁在服务器上不让我用来证明自己的人——他们的行为,在法律上又叫什么?”
法庭里响起一阵极细的骚动,像风吹过纸页。后排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教师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页,但钢笔悬在那里没写。
伊莱把目光转向旁听席。他的视线越过检方席,越过记者们的头顶,落在第三排靠走道那几个奥克尼代表身上。那个年纪最大的人正在看着他。那人的眼睛很浑浊,眼角有干涸土地一样密集的皱纹,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伊莱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向陪审团,声音忽然变得比之前更低,但更稳。
“我来的地方,没有水。但有一条河。河床上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裂缝里都有蜗牛壳。白色的,很小。我妹妹小时候以为那是河留给她的玩具。她不知道那条河已经死了一百年。她也不知道她哥哥在联邦首都打黑拳。她只知道哥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她在等我。”
他把手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五指轻轻握着栏杆边缘。那栏杆是橡木的,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光滑冰凉。
“我没有别的话了。”
他松开栏杆,退后两步。法警走上来,重新给他戴上手铐。金属咔哒一声合上,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脆。他被带出侧门时没有回头。侧门合上时的闷响被旁听席上有人用笔敲笔记本封面的声音掩盖了。
塔尼娅站起来,向法官鞠了一躬。“被告陈述完毕。”
法官惠特克宣布暂时休庭,下午由检方和辩方做结案陈词,之后陪审团将退庭评议。法槌敲响,所有人起立。
走廊里,记者们把塔尼娅团团围住。有人问她对伊莱的陈述有何评价,有人说检方会认为这是情感诉求而非事实辩护,有人问她陪审团会被打动吗。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穿过人群走向法院大门。推开大门的瞬间,正午的阳光迎面扑来,照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仰起头让阳光在脸上停留了片刻。
在她身后的法庭里,陪审团席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教师还在座位上坐着。其他陪审员已经陆续从专用通道退场,只有他还坐在那里。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钢笔帽还没打开。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帽套回去,站起来,从专用通道走出去。笔记本被他落在了座位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只有一个词——河。
在拘留室里,伊莱蹲在水泥地上,用指甲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床边延伸到门口,歪歪扭扭,和奥克尼那条老河床的形状一模一样。他画完之后把手按在线的末端,闭上眼。阳光从高窗的气孔里射进来,落在他肩胛骨之间,温暖而沉默。
而在奥克尼领地那栋昏暗的老房子里,莱拉正在用蜡笔画画。她画了一条河,蓝色的水在纸面上蜿蜒流过。她没有见过河,只在学校课本上见过河的图片。她把这条蓝色的河画得很长,从纸的一边画到另一边,然后在河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举着手,朝着河的方向。老玛尔塔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用枯干的手捂住嘴,什么都没说。窗外,老河床上的蜗牛壳在正午烈日下安静地闪光,和一百年前河水还流淌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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