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法院东翼,大法官内部会议室。
这间房间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着深红色的隔音毡,地板铺着暗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房间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桌面上摆着九沓文件、九杯水和九支削好的铅笔。没有电脑,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任何会被连接到外部网络的电子产品。联邦最高法院的内部会议不做正式记录——这是沿用了上百年的惯例。大法官们需要在一个不被任何人引用、不被任何人审视的空间里,说出他们在法庭上永远不会说的话。
五个人陆续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首席大法官莫里森·科尔,七十二岁,矮个子,肩膀微微佝偻,但眼睛仍然锐利得像是能从纸背上读出字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五十九岁,身形高瘦,头发梳成保守的偏分,走路时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闷响。然后是萨缪尔·哈灵顿,六十五岁,圆脸,嘴角永远挂着一个让人分不清是善意还是讽刺的弧度。再后面是艾伦·普莱斯,六十一岁,前联邦总检察长,西装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联邦司法部的微缩徽章。最后进来的是莉迪亚·门罗,五十三岁,九人中唯一的女性大法官,也是唯一一个曾在原住民权益法律中心担任过主任律师的人。她的投票记录并不总是偏向原住民——她偏向的是文本。法律的文本。这一点让所有人都无法轻易将她归类。
这五个人构成了联邦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多数。今天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五个,因为第一百二十七号案件——奥克尼领地诉联邦政府及利维坦水务案——还有三天就要正式开庭辩论。按照惯例,多数派会在正式开庭前进行非正式的立场协调。这不是阴谋,不是密室交易。这只是法院内部的政治学——一种从来不会被写进判决书、但每一次都会影响判决书的东西。
科尔在长桌主位上坐下来,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翻开面前那沓厚达三百页的卷宗第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像是在抚摸一件旧家具的纹理。
“我们开始吧。第一百二十七号案。奥克尼领地诉联邦政府及利维坦水务。原告请求本院裁定《永久水源条约》第三条课以联邦政府积极义务,要求联邦采取实际行动恢复奥克尼领地的传统水源。在座各位都已经读过诉状和答辩状了。我想先听一下你们的初步立场。从卡瓦诺开始。”
卡瓦诺把面前的铅笔拿起来,用橡皮那头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他的手指细长,指关节突出,像是被风吹了五十年的树枝。
“我的立场很简单。条约第三条的措辞是——‘联邦政府承认奥克尼领地人民对其传统水域享有不可剥夺之使用权’。‘承认’这个词不是‘保障’,不是‘提供’,不是‘确保’。‘承认’是一个被动词。它意味着联邦政府不否认奥克尼有水权,但不意味着联邦政府有义务去做什么来让这些水权变得实际可行使。这是消极义务,不是积极义务。如果一百年前签约的人想给联邦课以积极义务,他们会用‘保障’这个词。他们没有用。我们不应该替他们改写条约。”
他把铅笔放下。铅笔在桌面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卷宗旁边。普莱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以让科尔注意到。
哈灵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圆鼓鼓的小腹上。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更深了,像是在品尝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话。
“我同意消极义务的定性。但我的理由和卡瓦诺不完全一样。我担心的是先例。如果本院裁定一条一百年前签的条约可以课以联邦‘积极义务’,那么从潘诺尼亚省的输油管道到东部三州的跨流域调水工程,全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告。原住民保留地和自治领在联邦境内有将近六百个。六百个。如果每一个都可以援引‘积极义务’条款来起诉联邦,联邦的基建决策权就等于被历史条约绑死了。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治理问题。”
“治理问题不应该由本院来解决。”门罗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切割过的花岗石。她面前那沓卷宗已经翻到了第三十七页,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细密的批注。她把铅笔拿在手里,没有敲,只是用拇指慢慢转着笔杆。
“我关心的不是治理。我关心的是条约原文。卡瓦诺说‘承认’是消极的。但同一条约的第七条写着——‘联邦政府承诺,任何可能影响奥克尼水域的公共工程,均应事先与奥克尼部落议会协商’。‘承诺’。‘协商’。这两个词在文本上都是积极的。如果第三条是纯粹的消极表述,那么第七条的存在就无法解释。一个条约不能在同一份文件里用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除非你们愿意承认——条约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妥协,它同时包含了消极和积极的元素。而我们作为法官的工作,不是选一边来用,而是承认两边都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科尔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给一段不和谐的合奏打拍子。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门罗说得有道理。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水权案不是孤立案件。你们都知道,联邦首都法院正在审理一桩刑事案件,被告是一个来自奥克尼的年轻人,罪名是二级谋杀。那桩案子涉及利维坦水务——本案的第二被告。如果我们在水权案中裁定条约课以联邦积极义务,那么那桩刑事案里的辩方就可以援引这个裁定,用来证明联邦和利维坦对奥克尼存在系统的结构性压迫,并以此作为被告的背景性辩护。”
他停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我不是说我们在判决时应该被那桩刑事案绑架。但我们必须清楚——我们的裁定会直接穿过法庭的墙壁,落进另一间审判庭里,落到那个年轻人的陪审团面前。如果我们裁定奥克尼胜诉,他很可能被无罪释放。如果我们裁定联邦胜诉,他可能面临二十五年徒刑。这个结果,我们在写判决书的时候,是假装不知道,还是坦然面对?”
普莱斯一直没说话。现在他把银色钢笔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笔杆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一根针落在地毯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倾向于驳回原告的诉求。但不是因为我假装不知道那桩刑事案。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太清楚那桩刑事案意味着什么。水权案的裁定将决定奥克尼领地在联邦法律体系中的定位。如果我们承认联邦对奥克尼负有‘积极义务’,我们就不是在解释一条一百年前的条约——我们是在改写联邦和所有原住民领地之间的契约。那是政治行为。政治行为应该由国会来做,不是由本院。”
他拿起钢笔,用笔帽那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另外,我想提醒诸位一件事。利维坦水务的‘法庭之友’意见书中提到,如果本院裁定条约课以联邦积极义务,卡迪拉克大坝的蓄水量将被迫减少百分之三十。这百分之三十的水,现在灌溉着联邦东部十七个州的一千二百万英亩农田,供应着八座工业城市的自来水系统。把水还给奥克尼,就意味着从这一千二百万英亩农田、八座城市和每年两百亿联邦元的营收中,切下一块还给那片干涸了一百年的土地。本院有没有权力做这件事?我觉得没有。”
门罗把铅笔搁下。铅笔落在卷宗上,没有滚,只是安静地停在她批注最密集的那一页。
“普莱斯,你刚才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来自利维坦水务的‘法庭之友’意见书。那本身就不是中立的证据。那是利维坦用自己的数据写的辩护词。你愿意以它为依据来裁定一个民族的百年水权吗?”
普莱斯没有回答。他把钢笔拿起来,重新插回西装口袋。
哈灵顿把交叉在腹部的手松开,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门罗,你一直在说文本。那你告诉我——第三条的文本里,‘不可剥夺之使用权’这个短语,你怎么解释?‘使用权’不等于‘所有权’。奥克尼有权使用水,但如果水在上游被截断了,那不是联邦夺走了他们的使用权——是水本身不流了。联邦的义务是‘承认’他们的使用权,不是‘保障’水一定会流到他们脚边。”
“那是语义游戏,”门罗说,声音终于升高了一度,但立刻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如果我把你家的自来水管掐断,然后告诉你——‘我承认你有用水的权利,只是水本身不流了’——你觉得这算不算违约?”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绷紧了一瞬。科尔举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够了。我们今天不需要表决。在正式辩论之前还有时间。但我要提醒诸位一件事——这个案子不管怎么判,都会被人骂。如果我们判奥克尼胜诉,《联邦纪事报》会骂我们搞司法越权。如果我们判联邦胜诉,《首都观察》会骂我们是资本的走狗。所以请不要考虑外界怎么说。只考虑法律怎么说。”
“可法律从来说的都不是一种话。”卡瓦诺轻声说。
没有人接他的话。卡瓦诺把面前那沓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份薄薄的附录——不是利维坦的“法庭之友”意见书,而是一份由联邦首都法院书记处转送过来的审前动议摘要。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一页,然后抬起眼看着在座的四位同僚。
“这份动议摘要里提到了几件事,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第一,被告的心率数据——完整的、未经删节的原始数据——被锁在利维坦的服务器上。辩方律师申请强制调取,被利维坦以‘商业秘密’为由拒绝。第二,死者韦德赛前被注射了红潮。红潮是一种能显著增强肌肉耐力但会让血管壁变脆的禁药。注射他的人有能力和渠道在体检过程中避开检测,而陪同韦德体检的人,是利维坦战略投资部的副总监。第三,那份体检报告漏检了红潮——不是疏忽,是检测项目清单底部有一行小字注明‘红潮及同类血管扩张型增强剂未纳入本次检测范围’。”
他把动议摘要合上,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住。
“这些事实不在水权案的卷宗里。但它们在水权案的影子里。我们每写一个字,都会落在这个影子上面。”
普莱斯皱了一下眉。“你是说我们应该因为一桩刑事案件的事实,来影响我们对一条百年条约的解释?”
“不。我是说——我们应该在解释这条条约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做出一个会影响那桩刑事案件结果的裁定。而这个裁定,会落在一个十九岁的奥克尼年轻人身上。他的妹妹还在等他回家。”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气处理系统的低鸣从墙壁深处传出来,像是在给这场沉默配上一段单调而持续的弦乐。
门罗低下头,把她面前那份卷宗翻回第一页。第一条——条约的标题。《永久水源条约》。她用指尖摸了摸“永久”那个词。那个词是用鹅毛笔写的,一百年前的墨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笔画的力度还留在羊皮纸上。
“一百年前签字的人,用了‘永久’这个词,”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本可以用‘暂时’。本可以用‘在联邦认为合适的情况下’。但他们用了‘永久’。如果我们今天裁定这个词没有意义,那我们等于在说——和原住民用羽毛笔签下的契约,本身就配不上‘永久’。”
哈灵顿嘴角的弧度终于消失了。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吊灯的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冷白的光。
“永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世界上最不永久的东西,就是水。”
没有人回应他。卡瓦诺将铅笔搁在卷宗旁边,铅笔滚动了一下,停在桌面上。门罗的铅笔还压在她的批注上。科尔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眼角。普莱斯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摸了摸那支银色钢笔的笔帽。
五个人,五支铅笔,五杯没有喝过的水。椭圆形红木长桌的上方,水晶吊灯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深红色的隔音毡墙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而在他们每个人面前的卷宗里,同一份条约,同一条条款,正被五双不同年龄、不同阅历、不同立场的眼睛读出五种不同的意思。每一个字都在说话——但每一双耳朵都在听自己想听的东西。
在外面走廊里,法务秘书端着一盘新换的咖啡从门前经过。她听到了门缝里漏出来的片刻沉默,但她不知道这沉默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三天后,这扇门会重新打开,九位大法官将鱼贯走进楼上的审判庭,在旁听席和摄像机面前坐定,然后由首席大法官科尔宣布——本院对第一百二十七号案件作出如下判决。
而伊莱此刻正蹲在联邦首都警察局拘留室的水泥地上,用指甲画第四条线。四条线从床边出发,朝四个不同的方向延伸,最后都停在门口——像一个干涸的三角洲。他不知道联邦最高法院在哪里,不知道有五个人的影子正重叠在一张红木长桌上,更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面前的卷宗里,都压着他的心跳。
奥克尼领地那栋老房子里,莱拉的烧已经退了。她正趴在床上,用蜡笔画第二幅画。这幅画上不再是河,而是一个人——一个举着拳头的男孩,站在一个六角形的笼子里。她没有见过笼子,只在学校课本上见过动物园的笼子。她把笼子的铁条画得很密,密得几乎看不见里面的男孩。窗外,老河床上的蜗牛壳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封封永远寄不出的信。而它们的收件人,此刻正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准备在下一次翻开卷宗时,决定这些信到底应不应该被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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