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把武墨的个人终端放在桌上。
那是一台比普通手机略大的定制设备,钛灰色外壳,屏幕左上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被人用什么硬物砸过之后留下的。终端还在运行,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洁的解锁界面,背景是墨衍公司的Logo,Logo下面是一行小字——“归位系统5.0,管理员入口”。
上官婉儿坐在数据中心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她在十分钟前刚带着两个068成员潜入省城,准备趁天亮前摸进数据中心主机房取加密狗,却在便利店后巷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个人穿着深灰色风衣,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右手拎着一个钛灰色终端,正是来俊臣。
“你刚才发消息给李真一,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交东西的。”来俊臣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终端推到她面前,“现在东西在这里。但我有一个条件——让我见武墨。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直播,是面对面。我要问她一个问题。”
上官婉儿看着那台终端。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去碰它。她太了解这种设备了——墨衍公司的高层终端都有生物识别锁定,除了注册用户本人的指纹和虹膜之外,任何人试图解锁都会触发自毁程序。来俊臣把这东西偷出来是一回事,用它解锁归位系统是另一回事。没有武墨的配合,这块钛灰色金属板就是一块砖头。
“你偷了她的终端,她为什么不远程锁死?”上官婉儿问。
“因为她不敢。”来俊臣把手里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放在桌面上,用食指轻轻压着滤嘴,让它像一支指针一样慢慢旋转,“这台终端里存的不是普通密钥,是连坐算法的根密钥。根密钥是一串物理烧录在终端加密芯片上的随机数,不可复制,不可远程擦除,不可云端备份。如果她远程锁死这台终端,加密芯片会自动熔断,根密钥永久丢失。归位系统5.0的核心加密分区就永远打不开了,她的算法升级也就彻底作废。所以她不敢锁。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派丘神勣来找我,把终端拿回去。”
“丘神勣在哪?”
“两个小时前从祠堂离开之后,他带着六个人往西边搜。我了解他的搜索习惯,他会把所有出城路线排查一遍,然后才会缩小范围。我们现在大概还有三到四个小时。”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台终端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的铭牌上印着——“墨衍生物科技,管理员专线设备,编号HD-001”。HD,是“后代”的缩写,也是组织内部档案编号的标准前缀。001,意味着这不是一台普通的终端,而是武墨本人的主控设备。她把它设置得与自己的生物特征绑定,但又不敢给它上远程自毁功能,因为根密钥一旦熔断,整个归位系统5.0就成了一个加密锁打不开的废铁盒。武墨用最精密的加密技术保护了自己的核心数据,却也用最脆弱的物理方式把自己锁在了这套系统上。她唯一能用的保险,就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亲自握着这台终端。而现在终端不在她手里了。
“你偷终端的时候,她不知道?”
“她知道。”来俊臣说,声音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嘲讽,“我在祠堂听完了她说的所有话。你们在直播,她也在直播。她说武则天下令建祠堂是为了标记猎物,她说活样本和死样本没有区别。她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以为我还是那个代号来俊臣的清洁工。但她忘了一件事——韩秀芝给我的那份1958年的归位执行令上,我亲爹的名字不是排在目标栏,是排在执行人栏下面的补充说明里。武继先杀了我父亲,把我变成了他的工具。我用了六十年才知道这件事。”
他把一直压在食指下的那根烟拿起来,用指甲在滤嘴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我今天下午从祠堂出来之后,去了翠华酒店地下车库,取了装备。然后我直接去了墨衍公司的行政总部,武墨的办公室在顶楼。她的私人保险柜用的是声纹加密,但我有她的声纹样本——就是你当年偷录的那段,数据中心主机房解密之后一直留在068的共享服务器上。我用那段声纹开了保险柜,拿了终端。武墨的秘书发现了,拉响了警报,但我在警报触发之前已经乘电梯下到了车库。丘神勣的人追到车库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三辆车,他们追丢了。”
上官婉儿盯着他看了很久。来俊臣脸上的表情和几个小时前在数据中心里判若两人。那时候他站在主机房门口用金属棍敲着门锁,眼神慵懒,像是在玩一场已经赢定的猫鼠游戏。而现在他坐在便利店塑料椅子上,肩膀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些不属于猎手的沙哑。但他仍然是来俊臣——那个追杀了无数人、代号与唐朝酷吏同名的男人。他可以为父亲的死反叛武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在反转之后变成一个好人。上官婉儿对“好人”这个词有足够的清醒认识。在这个灰色地带里活久了的人,早就学会不用黑白来区分人性。
“你说你要见武墨,问她一个问题。”上官婉儿把终端放回桌上,“什么问题?”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帮我安排见面。”
“见面可以。但终端必须先解锁。没有解锁的终端,你拿在手里跟拿一块砖头没有区别。而解锁这台终端,需要武墨本人的生物特征。所以你的问题问完之后,我不管你跟她之间要谈什么,先让她解锁终端。解锁完之后,你要怎么解决你们之间的恩怨是你的事。”
来俊臣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仍然没有点燃。“成交。”
上官婉儿站起来,走到便利店收银台前,对店员说借用一下电话。店员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女孩,指了指柜台上那部老式座机。上官婉儿拿起听筒,拨了068的加密转接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她没有寒暄,直接说:“计划B。数据中心加密狗的任务暂时搁置,我要先处理另一件事。你帮我在翠华酒店顶层订一个会议室,时间是今天天亮之前。通知狄明,让他把祠堂里的直播设备全部转移到翠华酒店,这一场直播不需要三十七万观众,只需要一个观众——武墨。但全世界都可以看。”
挂掉电话之后,她回到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对来俊臣说了一句让他第一次露出意外表情的话。
“你在数据中心问李真一,他爷爷是怎么死的。我现在告诉你,他爷爷李承业在死前拨出的最后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李真一的,是打给武墨的。电话录音在068的加密服务器上存着,一直没有解密,因为李承业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需要用他的口头密码本才能破译。我今天下午拿到了那个密码本。”
“他说了什么?”
“他说——‘武墨,你祖父武存义1949年在祠堂里杀了周绍文的父亲周明章。那件事没有记录在归位册上,因为武存义不是为了执行归位杀的,是私人恩怨。你们武家欠下的血债,不止连坐册上那些。这件事,我会在死之前让全天下都知道。’”
来俊臣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停住了一瞬。周绍文的父亲周明章。韩秀芝的公公。68-99的祖父。那个死在祠堂里的律师的父亲。武墨的祖父用一次不在记录里的私刑,把一条线从1949年拉到现在,线的那一头牵着韩秀芝在火盆里烧了四十年的纸符,这一头牵着武墨手里握着不肯松开的根密钥。
“所以韩秀芝今天下午在祠堂,不只是在守株待兔,她是在等武墨走进她公公被杀的现场。”来俊臣说。
“不只是等武墨走进现场,她是在等武墨走进直播画面。韩秀芝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她身下那块石板下面,埋着她公公当年用过的钢笔和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青砖。那个针孔摄像头对准的位置,刚好把武墨站的地方和那块石板全部框进了画面。三十七万人都看到了武墨站在那块石板上说话。只是没人知道石板下面埋着什么。”
便利店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风,是脚步声。上官婉儿和来俊臣同时朝门口望去。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年轻女人从夜雾里走出来,推开便利店的门,径直走到上官婉儿面前,递给她一个纸质档案袋。女人说了句“狄明让我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走,整个动作不超过十秒钟。上官婉儿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件和一封短信。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中山装,正是李真一的曾祖父李承宗。信是李承宗写的,落款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春天。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1949年2月,武存义携子武继先至祠堂,以‘宗族协商’为由,与周明章会谈。次日周明章被发现死于祠堂后院,死因被登记为突发心脏病。周明章是我在省城最重要的线人,他死前三天曾告诉我,武存义威胁他交出068成员的名单,他没有交。我在此立誓——凡我李氏后人,若有一日得见武氏后裔站在祠堂之内,当以此血债为证。证人李承宗,民国三十八年二月。”
上官婉儿把信折好放回档案袋,推到来俊臣面前。“你要问武墨的问题,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来俊臣没有回答。他把档案袋拿起来,抽出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回去,将档案袋收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他没有解释这个动作的含义,但上官婉儿注意到,他把信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口袋里另一件东西——是韩秀芝之前给他的那份1958年归位执行令,上面写着他亲生父亲的名字。两份泛黄的纸,隔着一层风衣料子,此刻贴在一起。
“翠华酒店顶层会议室,天亮之前。”来俊臣站起来,把武墨的终端重新拿在手里,朝便利店门外走去,“我给你们的人开路。丘神勣封锁了去翠华的三条路,我帮他破了其中一条。我不杀他,他也是被武继先骗了一辈子的人。但今晚谁挡在翠华酒店门口,我就让谁躺下。”
他推开门,消失在凌晨的雾气里。
上官婉儿目送他离去,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给李真一发了第二条消息。消息很短:“来俊臣反了。他偷了武墨的根密钥终端,条件是当面跟武墨对质一个问题。翠华顶层,天亮之前。你那边炸完光缆之后不要来省城,直接去翠华。这是最后一场。”
发完消息之后,她靠在便利店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几分钟。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但黑的浓度已经开始变浅,东边的方向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今晚注定没有人能睡着。在这个国家的北方,在一片被历史反复耕种过的土地上,一群人正从不同的方向朝同一个地点汇合——翠华酒店,一个曾经是武周组织据点的五星级酒店,即将变成一场千年追杀的终点。而他们所有人——李真一、狄明、韩秀芝、来俊臣、68-04、68-99、上官婉儿——都将成为这场终局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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