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一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作为一个在赛博世界里长大的高三学生,他更相信数据,相信代码,相信那些可以被抓包工具捕获的比特流。他甚至用自制的网络嗅探器抓出过隔壁邻居蹭网的MAC地址,然后把对方的设备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但今夜,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当他鼠标第三次划过那个洋葱地址时,他还是点了进去。
十七岁的好奇心,有时候就是比理智更顽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一周前,李真一在一个白帽技术论坛上认识了ID叫“上官”的人。他问“上官”有没有能突破校园网行为管理的工具,“上官”回了他一串加密代码,末尾附了一句:“如果你想看点真正有意思的,这个链接可以给你。”
那是一条以.onion结尾的暗网地址。
李真一当然知道暗网是什么。论坛里的老人都说,那是一个没有法律、没有规则、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的灰色地带。毒品、武器、人口贩卖,什么都有。但也有人说,那里藏着互联网诞生以来最纯粹的自由意志——不被监控,不被审查,不被遗忘。
他装了Tor浏览器,换了三台虚拟机的跳板节点,又在路由器上额外挂了一层代理。整套操作花了整整三天,像是在为自己搭建一座通向深渊的桥梁。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直播间。
直播间有个像墓碑一样冰冷的名字,翻译过来叫“武周判庭”。
画面起初是一片漆黑,只有右下角的心跳监测器在缓慢闪烁,绿色光点像某种濒死生物的眼睛。李真一正准备关闭窗口,以为这只是个恶作剧的空白页面,屏幕却突然亮了。
一道惨白的光束从画面左上角斜切下来,照亮了一个空旷到近乎虚幻的房间。墙壁是裸露的水泥灰色,地面上铺着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光束正中央摆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李真一放大画面,看清了那个人的状态: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头上套着黑色布袋,呼吸带动的胸口起伏通过高清摄像头清晰可见。他穿着的衬衫上沾着暗色污渍,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一片渗血的皮肤。
弹幕在这时候涌了出来。
一行行看不出情绪的中文文字从屏幕右侧滑过,数量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李真一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几秒钟,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普通弹幕。
那些人在竞价。
“五万,右眼。”
“八万,左手小指。”
“二十万,保留直播权。”
“同意天后的裁决。”
李真一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他读过的所有关于暗网的都市传说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眼前的事实。这不是录播,不是表演,而是一场正在发生的、被付费围观的伤害直播。
他下意识地按下了录屏软件的快捷键。
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戴素白面具的人缓缓走进了光束中央。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在额头位置手绘着一个类似“武”字的符纹。这人走到被绑者面前,停住脚步,转向镜头。
音箱里传出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雌雄莫辨,像刀片刮过瓷器:“欢迎来到武周判庭。今夜,有一名叛臣将被审判。请诸位观赏。”
弹幕再次沸腾。
李真一看不清布袋下那个人的脸,但他看到那双被绑在椅背后的手开始剧烈发抖。那种抖法不是寒冷造成的,是从骨骼深处渗出来的恐惧。
而画面右下角的心跳监测器,数值已经飙到了一百四十。
李真一猛地按下了录屏软件的停止键。他的手心全是汗,额头上青筋在跳动。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关闭这个页面,断开所有网络连接,然后把那台笔记本电脑锁进抽屉里再也不碰。但同时,他更清楚自己已经跨过了一道不可逆的边界。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系统通知框。
“检测到录制行为。正在溯源,请稍候。”
李真一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
他不是那种遇事慌张的人。在学校的网络安全竞赛里,老师给他的评价是“危机处理能力极强”。但此刻,当他看到自己的Tor出口节点被逐层反查、虚拟机IP地址被快速遍历时,他才意识到对方的技术能力完全超出他的预估。
他手忙脚乱地断开了虚拟机,关闭了Tor浏览器,清空了DNS缓存,然后在路由器管理后台直接拔掉了公网IP的PPPoE连接。整套应急操作一气呵成,是他无数次模拟“蜜罐反追踪”训练中练出的肌肉记忆。
电脑屏幕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电源指示灯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
李真一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像刚刚从水面下憋了很久才浮上来。窗外的城市夜晚安静得近乎虚假,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书桌一角投下长方形的光斑。那本高考真题集还摊开在他手边,上面画满了荧光笔标记的重点公式。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他盯着那道光斑看了许久,然后缓缓转头,看向笔记本屏幕。
录屏软件还在。文件路径显示,它已经自动保存了一个10分27秒的视频文件,大小是458MB。缩略图上是一片漆黑的底色,中间有道惨白的光束。
李真一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双击打开了那个文件。
视频可以正常播放。画面里,黑袍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一位叛臣,将被审判。”被绑者的手仍在发抖。弹幕仍在滚动。心跳监测器的数值,一百四十,一百四十一,一百四十二。
一切都被记录下来了。
李真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报警吗?可是他会用什么样的理由去解释自己深夜浏览暗网的行为?而且——他盯着那个系统通知框的截图画面——对方能在暗网直播间里做实时追踪,说明技术实力很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更深的地方。他无法确定,那通报警电话会不会在传达到警方系统之前,就被某个不知名的中间节点拦截。
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今晚不该进那个论坛,不该加那个ID,不该点那个链接。
但一切都晚了。
他关掉了视频,把文件打包成一个加密压缩包,上传到了自己在境外购买的私有云空间,然后把本地文件彻底删除。他又给压缩包加了一层随机密码,长度是六十四位,连自己都无法靠记忆背诵。
做完这一切后,他打开手机微信,翻到和“上官”的聊天记录。
对话停留在三天前,对方发来的那串加密代码下面,还附加了一句话。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重新看到那句话时,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句话写的是——“欢迎来到被遗忘者的世界。”
他几乎是同时决定了不联系这个人。他准备直接去报警,去距离学校最远的那所派出所,用最安全的物理方式去提交证据。而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不像是国内的运营商号段,更像是一个通过VoIP平台生成的虚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任何标点符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排列过的多米诺骨牌,等着他去触碰。
“李真一,你不该录那个视频。”
手机从指尖滑落,砸在书桌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屏幕没有碎,那条短信仍然亮着,白色的字符安静地悬浮在黑色背景上,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注视着他的眼睛。
李真一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机,几乎是本能地跑向卧室的窗户。他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灯熄灭,发动机却还亮着低沉的运转声,排气管喷出的白色雾气在路灯的光线里缓慢翻涌。
他不知道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
他只记得,从自己断开网络到现在,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而从小区门口到他家楼下,步行只需要三十秒。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个通话请求。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未知。
李真一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窗外的黑色轿车仍然没有熄火,排气管的雾气在灯光里越来越浓,像某种正在缓慢成型的实体。
他终于按下了接听。
听筒那端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和直播间里那个戴着素白面具的人一模一样:“李真一。晚上好。我看到你楼下的路灯很亮。”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李真一握着手机,站在窗帘旁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有鬼。它们不在坟地里,不在老宅的阁楼上,而在每一个没有监管的数字角落里游荡,在每一个被遗忘的法律灰色地带里活着。
而他,从现在开始,也成了这些游魂中的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他只知道,那个被他命名为“武周判庭”的视频文件,已经成为他唯一能握住的筹码。
一个少年对抗一个组织的筹码。
黑夜还在继续,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始终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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