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酷吏追影

电话挂断后的第十一秒,李真一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选择报警。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说“我看到你楼下的路灯很亮”——这句话意味着对方不仅能追踪他的网络IP,还能精准定位他的物理位置。而从他断开暗网直播间到接到那通电话,中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足够一个有组织的团伙完成从数字追踪到线下布控的全部流程。

这样的人,会不会已经在警方的系统里埋了后门?

他没办法赌这个答案。

李真一用仍在发抖的手指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同学突发急病需要他去医院陪护,今晚不回家。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对母亲撒过的最大一个谎。然后他抓起背包,塞进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充电宝和一把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水果刀,拉开卧室门,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阳台。

他家住在五楼,阳台外面是老式小区的空调外机平台,平台旁边是消防梯。他曾经无数次嫌弃这架锈迹斑斑的铁梯破坏了小区的美观,此刻却觉得它是世界上最亲切的东西。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他的领口。他踩在消防梯的铁制踏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黑板。他不敢往下看,只是死死抓着冰凉的扶手,一层一层往下挪。到了二楼的位置,他直接跳了下去,落在楼后绿化带的冬青丛里,枝条划破了他的左脸,一道细细的血线从颧骨延伸到下巴。

他没有时间去感觉疼。

站起身来,从小区后面的围墙翻了出去。那道墙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翻过去就是一条狭窄的城中村小巷,巷子里堆满了共享单车和废弃的快递箱。他落在巷子里的动静惊醒了睡在纸板上的流浪猫,那只橘猫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李真一朝巷子深处跑去。

他跑了大概五百米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小巷尽头的转角处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惨白的LED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他走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创可贴,撕开包装纸,对着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倒影,把创可贴贴在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玻璃倒影里的少年看起来狼狈极了。校服外套的袖口沾着冬青叶子,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慌乱。他盯着倒影中自己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把他和那个在教室里埋头刷题的李真一,切成了两个人。

便利店的店员在收银台后面打着哈欠,完全没有注意他。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打开手机,用公共WiFi重新连上了网络。暗网他不敢再碰,但他需要在正常网络里做一些信息搜集。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武周判庭”四个字。

没有任何结果。

又换了几个关键词组合——暗网直播、面具审判、竞价伤害——出来的东西要么是404报错,要么是被屏蔽的域名,要么就是些语焉不详的恐怖故事帖,发布者基本都是匿名,发布时间大多是深夜,底下的评论寥寥无几,全都是一句相同的话:“这些都是假的,别当真。”

但李真一注意到了这些帖子的发布模式。它们像是某种信号,散布在不同的社交平台和技术论坛里,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一次。每次出现之后,又会迅速被删除。而那些发帖的ID,在发完帖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

就像一个个在深夜里喊了一声然后从此消失的人。

他翻到今年三月份的一个帖子,发帖人声称自己目击了“武周判庭”的直播,还在帖子里贴了一张模糊的截图。李真一点开那张图放大来看,画面里是一个房间,水泥墙壁,帆布铺地,一束惨白的光从左上方切下来。

和他今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正要继续往下翻,手机突然弹出了一个来电提示。又是那个显示为“未知”的号码。他手指一颤,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还要接,也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听筒那端传来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像是说话的人正叼着一根烟,语气漫不经心,却每一个字都透着刀刃般的锋利:“李真一,你挺能跑的。翻墙的动作也不错,练过跑酷?”

李真一没有说话。他用余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看向外面。

巷子对面的路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卫衣,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面容,正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烟头的红色光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人。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凝滞而压抑。

“你不用找了,那个人不是我,”电话里的声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带着一丝笑意说道,“他只是负责看你而已。我们的系统比你想的要大得多。你以为你从卧室逃到便利店就算是跑了?在这个城市里,你每走进一个摄像头,我的屏幕就会亮一次提醒。你从小区出来之后,已经被标记了十一次。”

李真一感觉自己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的液体。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口说了今晚对这个组织的第二句话:“你们到底要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收起了笑意,变得冰冷而平直,像一台被调成播音模式的机器:“我们要的是那10分27秒。你把视频交出来,今晚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你可以继续回去当你的高三学生,明年高考,上大学,毕业工作,过完你毫不起眼的一生。”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就会知道,一千三百年前那些姓李的人是怎么一个一个消失的。”

电话挂断了。

李真一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对方提到了“一千三百年前”,提到了“姓李的人”——这些信息碎片在别人听来可能毫无意义,但对他而言,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记忆深处的某扇门上。

他的爷爷李承业,每年清明节带他回老家扫墓时,总会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多停一会儿,用一种复杂到近乎悲怆的眼神看着那些木刻的名字。有一次酒后,爷爷摸着最上面那块牌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当时李真一没有听懂,现在那句话却像一枚延迟爆炸的炸弹,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我们本来不姓李。我们姓虺。”

虺。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打开手机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虺,读音为huǐ,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也指代龙的一种,但更多时候,它还有一个含义——唐代武则天时期,越王李贞谋反失败后,被赐予“虺”作为改姓,以示贬黜。

他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行字的白光,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越王李贞。谋反。改姓。一千三百年前。这些词语像是一张散落在黑暗中的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片片捡起来,正在拼出一个他不愿意去面对的图案。

他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爷爷年近八旬,睡得太沉也属正常。但他心里的不安已经像潮水一样上涨,淹没了所有理性的堤坝。

他走出便利店,巷子口那个抽烟的人已经不见了,路灯下的地面上只留下一小堆烟灰。他朝着城际大巴站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搜索“上官”这个ID。暗网的联系方式他不敢再用,但他隐隐觉得,“上官”选择在那天晚上把链接发给他,一定不是随机行为。那些加密代码,那个附加在末尾的邀请语,那段时间里他们之间的全部对话,每一句都透着一种刻意的引导。

“上官”知道他会点进去。知道他会看到什么。甚至可能也知道,他会因此被追杀。

他在车站候车大厅的金属椅子上坐到天亮。第一班去往爷爷所在县城的大巴六点发车,他买了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始终亮着,他在反复拨打爷爷的电话。

第七次拨打时,电话终于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爷爷。

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语气公式化,带着训练有素的克制:“您好,这里是城关派出所。这部手机的机主李承业老人于昨夜十一点左右被发现猝死于家中。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部手机,请问您是家属吗?”

李真一握着手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车窗外的晨光突然变得刺眼,刺到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大巴车启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灌进车厢,而他的耳朵里却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到那个女声还在电话那端说着什么,字字清晰,却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初步判断是突发性脑溢血。但根据邻居反映,昨晚九点左右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人住所楼下,停留了约三十分钟后离开。如果家属方便的话,请尽快来派出所一趟,我们有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

电话挂断。

李真一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串“未知”号码的通话记录还在列表里,静静地躺在爷爷的号码上方,像一块压在胸腔上的石头。

黑色轿车。

昨晚九点。

那时候,他还没有点进那个直播间。

也就是说,在他看到“武周判庭”的两个小时之前,那些人已经到了他爷爷家楼下。

车窗外的世界在晨光里缓缓移动,干净而明亮,而李真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第一次觉得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世界并不一定会变亮。有些阴影不会因为天亮就消失,它们只会在光线的背面潜伏下来,等着下一个夜晚的降临。

大巴驶出市区,朝着北方开去。他不知道在终点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真相,他只知道,那个姓“虺”的老人已经不能再告诉他答案了。

而那个让他姓“虺”的组织,此刻仍然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透过无数个摄像头和屏幕,静静地注视着他。

就像注视一只刚刚学会奔跑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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