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游魂之血

大巴在县城客运站停稳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二分。

李真一从车上走下来,被北方小城干燥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这座县城他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上一次还是初三暑假,爷爷带着他去镇上的老茶馆喝茉莉花茶。茶馆的老板认识爷爷,见面就喊“李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种旧式的恭敬。那时候他不懂,一个退休的高中历史教师,凭什么能让整条街的人都这么敬重。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敬重里藏着的,不只是对一个教书先生的礼貌。

城关派出所的接待室比他想象中更简陋。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反电信诈骗的宣传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矿泉水。负责接待他的女警姓陈,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说话时带着县城口音,但措辞很谨慎,是那种受过正规培训的基层民警才有的语气。

“你爷爷是邻居发现的,”陈警官翻开记录本,一边看一边说,“他每天晚饭后都会去楼下小卖部门口坐一会儿,跟老街坊下棋。昨晚没去,邻居王姨觉得不对劲,上去敲门,门没锁,推门进去就看见老人家歪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李真一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折叠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什么?”

陈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寻常,但还是低头翻了翻记录:“通话记录界面。最后一个通话是打给你的,不过没接通。更早之前还有一个来电,是个虚拟号码,我们查不到归属地。”

李真一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知道那个虚拟号码是谁的。

“初步尸检报告要等市局的法医下来才能出,但卫生院的值班医生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老人家有高血压,心脏本来就不太好。”陈警官合上记录本,语气放缓了一些,“不过你说的那辆黑色轿车,我们确实调了监控。昨晚八点四十七分进的小区,九点二十一分离开,停了大概半小时。没有车牌,被故意遮挡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李真一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平静,“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停在独居老人家楼下半小时,老人当晚就死了。你们不觉得这有问题?”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告诉李真一,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是有某种她无法说出口的原因,让她不能继续往下追问。

“监控录像我们已经保存了,”她最终说,“如果有新的线索,我们会查下去。你先去处理老人的后事吧。”

李真一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感觉阳光照在身上是烫的,但骨头缝里全是凉的。

爷爷的房子在县城老城区,是一栋九十年代初建的五层单元楼的顶楼。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炖肉的香味,那种家常的味道在此刻显得格外残忍。他推开虚掩的防盗门,一股老人居所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樟脑丸、旧书、风湿膏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他童年里最熟悉的味道,现在闻到却让他喉咙发紧。

客厅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沙发盖着米白色的蕾丝罩布,茶几上摆着爷爷用了半辈子的紫砂杯,电视柜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历史类书籍,从《史记》到《资治通鉴》,每一本的书脊都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电视还开着,静音状态,屏幕上的新闻主播正在无声地动着嘴唇。

爷爷歪在沙发上,已经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搬走了。沙发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老人家常年坐着看电视留下的痕迹。

李真一在沙发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整理爷爷的遗物。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父亲在他九岁那年车祸去世,母亲独自把他带大,从那时起他就学会了把情绪打包压缩成一个很小很硬的核,塞进胸腔最深处,不去碰。但此刻,当他打开爷爷卧室里的老式衣柜,看到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和磨破了领口的灰色毛背心时,那个硬核突然裂了一道缝。

他关上衣柜门,转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爷爷生前最常待的地方,桌面上铺着一块已经磨得反光的写字垫板,右边摆着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左边摞着几本翻开的笔记。李真一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桌面,然后定格在正中央。

那是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真一启”。

是爷爷的笔迹。他认得那种字,端正而老派,带着老一辈读书人特有的笔锋。每个字的末笔都微微往上挑,像是写字的人总在抬头看什么。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材质,已经氧化发黑,表面刻着模糊的花纹,看起来年代很久。李真一翻过钥匙的背面,发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编号——“068”。

他没有立刻去研究那把钥匙,而是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爷爷惯用的那种毛边纸,纸质薄而韧,上面写满了小字,密密麻麻却不失章法。李真一逐行往下读,读得越深,呼吸就越慢。

“真一,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我有些话憋了一辈子,本来想等你成年再告诉你,但我最近总觉得不安全,好像有人在查我们家的底。我怕来不及,所以先写下来。你要记住,我们家不姓李。”

读到这一行的时候,李真一的手指抖了一下。他想到昨晚在搜索引擎里查到的那个字——虺。

“越王李贞。”爷爷在信里只写了这四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用更小的字标注着——“你的远祖,第六代之前由本家过继而来。原姓虺,后改回李。”

第六代之前。过继。李真一快速心算了一下,那大概是一千三百多年中的家族谱系里,一条被刻意模糊的支流。他们家族属于李贞的后人,但因为被武则天赐姓“虺”,所以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使用李姓。直到某个世代,大约是清朝中后期,才通过各种方式悄悄改回了本姓。

这正是爷爷每年扫墓时,总在那些斑驳牌位前多站一会儿的原因。那些牌位上的名字背后,每一个都藏着一道历史的伤疤。

“武家从来没有放过我们。”

爷爷的信继续写道:“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家族祖训里的夸大其词,直到去年年底,有个自称‘武周文化研究会’的组织找到了我。他们说想搜集李氏家族的资料,态度很客气,但我注意到他们提问的重点总是绕不开几个人名——李贞、李冲,还有你的名字。”

对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锁定了他。

李真一闭上眼睛,把那些时间线在脑海里重新排列。去年年底,爷爷被那个组织接触。一周前,“上官”在白帽论坛里主动找上他。昨天夜里,他点进暗网直播间。两个小时之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爷爷家楼下。

所有的偶然,在时间线上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继续往下读。

“我跟他们见了三次面。最后一次,他们不再伪装了。一个年轻人直接告诉我,只要你能配合他们的‘归位’仪式,全家都可以确保平安。我问归位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让血液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他们管那个叫‘连坐册’。”

连坐。

这个词李真一在历史课上学过。古代法律里,一个人犯罪,亲属、邻里乃至同僚都会被牵连处罚。武则天时期,这种株连手段被用到了极致。越王李贞谋反失败后,不仅他被赐死改姓,连他的部下、幕僚、朋友,甚至朋友的亲戚,都被录入了一份特殊的名单,世世代代被打上“叛臣之后”的烙印。

但那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

一千三百年后,还有人按照那份名单追查下去?

他把信翻到最后几行。爷爷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他们很危险。我这把年纪跑是跑不掉了,也不想跑。但你不能被他们找到。你记住,家里老宅祠堂的香炉底下,藏着我这些年搜集的全部证据。那把钥匙能打开香炉的夹层。你拿着它回去一趟,看了就明白了。”

信的最后,爷爷写了一句让李真一后背发凉的话。

“他们让我想起了历史上那些酷吏。”

酷吏。又是一个历史课本上的词。武则天时期,为了镇压宗室反抗,朝廷启用了一批手段残酷的司法官员,其中最著名的叫来俊臣。史书记载,来俊臣发明了十种枷刑,每一种都能让犯人在开口招供之前就求死不能。他的名字在后来一千多年里,都是一个用来吓唬小孩的恐怖传说。

而现在,那个“武周判庭”直播间里的杀手,代号就叫来俊臣。

李真一重新拿起那把黄铜钥匙,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编号“068”。

他猜那是一个老式保管箱的编号,或者祖宅祠堂里某个暗格的编号。不管怎样,这串数字代表的是爷爷用一生的谨慎保存下来的秘密。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他刚才没有注意到,是一张薄薄的照片,夹在两张信纸之间滑落出来。

他捡起照片,翻过来看。

照片是黑白的,年代相当久远,边角已经泛黄卷曲。画面里是一块墓碑,碑文用繁体字刻着,字迹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最上面的一行——

“大唐越王李公讳贞之墓”。

墓碑前面站着三个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孩子。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中式长衫,面容和爷爷有几分相似。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那个孩子站在两人中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秀,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

李真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女人是他的母亲。

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在那么小的时候,曾经被带到过一座一千三百年前的墓碑前。

他掏出手机,翻出母亲现在用的微信号,打了一行字:“妈,我小时候去过李贞的墓吗?”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等待。

过了五分钟,母亲回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你爸当时坚持要带你去,说是认祖归宗。回来以后他老做噩梦,让我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你爸出事那段时间,他老说有人在跟踪他。”

李真一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父亲死于九岁那年的车祸。他记得那天晚上父亲突然说要出门,神色慌张,连鞋都没换好就冲进了夜色里。一个小时候后,母亲接到电话,说父亲的车在国道上被一辆大型货车追尾,车体完全变形,没有生还的可能。

肇事司机一直没有找到。那辆货车是套牌的。

他从来没把这件事和那个古老的姓氏联系在一起。

但现在,当他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父亲的恐惧,爷爷的信,照片上的墓碑,暗网直播里的面具人,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千三百年了,那个被遗忘的游魂名单,从来没有真正停止更新。

他打开手机,买了一张去往老家长途大巴的车票。老宅在邻省的一个村镇,路程大概三个小时,下午四点之前能到。

他收好信件和钥匙,把那张泛黄的照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推门走出了爷爷家。

楼下的阳光还是很亮,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和别的县城没有任何不同。但李真一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眼里的世界不会再一样了。那些普普通通走过的人,也许背后都有姓氏被篡改的历史。那些平平无奇的监控摄像头,也许此刻正把画面传输到一个看不到的终端上,被人审视着,分拣着,打上标签。

他没有回头看五楼那扇窗户。

他只是握紧了口袋里的黄铜钥匙,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钥匙背面的编号在掌心印下一个浅浅的压痕——068。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当他找到那件对应编号的东西时,他将会看到的不只是爷爷的秘密,还有一份跨越千年、至今仍在生效的血色清单。

而那上面,大概率有他的名字。

大巴车启动了,载着他朝着更深处的真相驶去。车窗外,北方的秋天天空高远而澄蓝,干净得像一张什么都没有写的纸。但李真一知道,在那片蓝天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被真正埋葬过。

它们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夜晚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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