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不在县城,在更偏的地方。
李真一坐的大巴在省道上颠了将近四个小时,经过三个镇子和数不清的村庄,最后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路口把他放了下来。司机探出脑袋给他指了个方向:“往前走一里地,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
他顺着那条土路往前走,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被捆成一垛一垛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整齐的影子。远处的山是那种北方特有的石头山,植被稀疏,裸露的岩层呈现出铁锈一样的暗红色。天空很高,云很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那棵大槐树。
树比他记忆中更大,树冠遮天蔽日,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树龄。树干粗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树下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院墙被爬山虎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门楣上方一块石匾,上面刻着两个字——“李祠”。
这就是爷爷说的老宅祠堂。
李真一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叹息。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正对面是三开间的祠堂正屋,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油漆剥落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出上面写着“越王遗泽”四个字。左右厢房的门都关着,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轻响。
他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正屋走去。
祠堂里很暗,窗户太小,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窗纸里斜斜射进来,照在空气中悬浮的灰尘上,形成一道一道看得见的光柱。正对门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从高到低排列,最上面的几排漆色黝黑,字体古朴,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老物件。供桌前面放着一个铜香炉,香炉里积满了陈年的香灰,灰上插着几根烧到一半就熄灭的残香。
香炉。
李真一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个香炉。铜质,三足,表面錾刻着缠枝莲纹,底部已经生了铜绿。他伸手试了试香炉的重量——很沉,像是固定在地上的。他使劲转动了一下,香炉居然真的松动了,底座和炉身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把香炉整个搬开,露出了底座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青砖,底下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制暗格,暗格上挂着一把袖珍铜锁。
他掏出那把刻着“068”的黄铜钥匙,手指微微发抖,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一件是牛皮纸包,用蜡封口。另一件是一本线装册子,封面已经发脆,边角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但整体还算完整。李真一先拿起那本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宣纸上,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连坐册。越王贞公殉国后,武氏酷吏来俊臣奉旨编录。凡与越王有旧者,三世以内尽数录入,共一百三十七姓,三千二百四十一人。其中处斩者八百九十六人,流放者一千五百余人,没为官奴者不可胜计。”
后面是一页一页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身份、与越王的关系以及最终结局。有些名字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许多,似乎是后来人陆续加上去的——“逃匿,未获”“改姓南迁”“隐于江湖,不知所终”。
李真一逐页往下翻,越翻心里越寒。这本册子不是原件,应该是某位先祖手抄的副本,但每一个名字都抄得一丝不苟,仿佛抄写者认为自己有义务让这些名字活下来。有些名字旁边的朱笔批注已经延伸到了清朝中后期,最晚的一条记载是光绪二十三年,写的是——“本支改回李姓,定居蔡州故地”。
原来他们家改回李姓,不过才一百多年。
他继续往后翻,在册子接近末尾的位置,看到了一行用毛笔新近补上去的字迹。纸张还比较白,墨色也新,与周围泛黄的古纸格格不入。
“民国三十七年,本家第十七代孙李承宗,携子迁往本省县城。”
李承宗。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爷爷李承业的名字就写在曾祖父旁边,是后来添上去的。而在爷爷名字旁边,用更细的笔迹写着——“孙,李真一。”
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不是第一个被写上去的。在他之前,这本册子上已经有几十代人把名字留在了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从一千三百年前那个被赐死的越王身上延伸出来,穿过漫长的朝代更迭,穿过战争、饥荒和迁徙,最终汇聚到他这个十七岁的高三学生身上。
而那个叫“武周”的组织,正在沿着同样的线往回追踪。
他把册子小心地放在一边,拿起那个牛皮纸包。蜡封完好,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供桌上。
首先是几张老照片,黑白,边缘发黄。最上面一张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照,穿着中山装,面容沉稳,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平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李承宗,民国三十六年摄于省城”。
第二张照片是一封书信的翻拍件,信纸泛黄,字迹潦草但有力。信的内容让李真一瞳孔猛地收缩。
“诸位族人台鉴:武氏后裔近年活动频繁,已有多地族人遭遇不测,表面皆为意外事故。其组织名曰‘武周文化研究会’,实为追踪连坐册名单之秘密团体。彼等以恢复武周旧制为信念,视李氏后人为必除之目标。望各支族人深居简出,切勿暴露身份,尤其不可将子女录入族谱。切记,切记。民国三十六年冬,李承宗谨启。”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
那个组织在那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不是近几年才成立的,而是至少已经运转了七八十年,甚至更久。他们在战乱年代也没有停止追猎。他们一代一代地传承着那份名单,就像李氏族人一代一代地守护着那份名单一样。两拨人隔着历史的废墟对望了一千多年,谁也没有放下。
李真一把信放下,翻了翻剩下的东西。几张地契,一本家谱残卷,一封爷爷写给他的信。这封信比他在县城看到的那封更长,笔迹也更从容,显然不是仓促写就的。
“真一,祠堂里有一个老式收音机,拆开后盖,里面有一部手机,用密封袋包着。开机密码是越王公殉国的年份,六位数字,你知道是哪一年。那部手机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叫‘狄’。如果遇到你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就联系这个人。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打完这个电话,你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追查者,而是我们这个游魂家族的一员。你想清楚再拨。”
李真一拿着信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爷爷把所有的退路都替他安排好了。那个一辈子在县城教书的老人,内心深处的真实身份从来不是什么中学历史教师,而是一本千年追杀名单的守护者。
他放下信,在祠堂角落的杂物堆里找到了那台老式收音机。是一台七十年代产的牡丹牌晶体管收音机,木头外壳,正面有两个旋钮,看起来和旧货市场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东西没什么区别。他翻过机身,拧开后盖的螺丝,电池仓旁边果然塞着一个用防静电密封袋包裹的手机。
一部老旧的诺基亚功能机,不是智能系统,无法被远程入侵。这种手机现在只能在一些专门做安全通讯的地下市场上买到。
他按住开机键。
屏幕亮了,跳出输入密码的界面。
公元688年。越王李贞兵败服毒自尽的年份。四位数字,加上月份和日期——0901。九月,李贞在蔡州刺史任上起兵,不到一个月就被镇压。武则天派遣的将领丘神勣率军围城,李贞在绝望中服毒,死后仍被枭首示众,追夺封爵,改姓为“虺”。
李真一输入了这六个数字。
密码正确。
桌面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应用。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省城。他没有立刻拨打,而是把手机锁屏,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打开了牛皮纸包里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质地图,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看,地图上标注的是本省的地形,山脉、河流、公路干线都有标注。在几个特定的位置,有人用红笔圈出了小圆点,旁边标注着地名和人名。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圆点——博州。
唐代博州,正是李贞的儿子李冲率先起兵的地方。
地图的最下方,有一行钢笔写的小字,笔迹和爷爷完全一致:“武周组织在本省设有多处据点,伪装成文化公司或慈善机构。以下为已确认地点,切勿靠近。如需核实,可从外围观察。”
他拿着这张地图,站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久久没有动。
一千三百年前的起兵路线,一千三百年后的追杀网络。两条线在地图上重叠在一起,就像历史从未真正翻过那一页。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放回暗格里,但没有上锁。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地方他还会再来。也许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证据会更多。也许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出祠堂,外面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那棵大槐树在夕阳里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其中。李真一站在影子里,掏出手机——不是那部诺基亚,而是他自己的智能手机。
他打开了暗网论坛。
不是去看“武周判庭”,而是去找一个人。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刻给了他链接、又在他被追杀之后彻底消失的人。
“上官”。
他给那个ID发了一条站内私信,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发送。
十几秒后,私信状态从未读变成了已读。
又过了两分钟,对方回了一句。
“上官婉儿。武周判庭的前任掌镜人。我等了你三年,你终于来了。现在,先把你的SIM卡拔掉。他们正在用你的手机信号三角定位你。你大概还有十五分钟的撤离时间。”
李真一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本能地卸掉了手机后盖,拔出SIM卡,掰成两半。
祠堂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玉米地发出的沙沙声。但他知道,十五分钟之后,这里也许就不会再安静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把诺基亚手机装进口袋,转身朝着土路的另一端跑去。
日落的方向,火烧云正烧得猛烈。那些橙红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像是一千三百年前某个秋天傍晚的余晖,穿越了所有朝代和战场,终于照到了他的身上。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