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杀死窃窃私语

判决书在休庭后的第七天送达。

不是电子版,不是镜片推送,不是天平系统自动生成后全网广播的那种数据流。是一份纸质判决书,用海东共和国最高法院的官方信笺打印,封面盖着朱红色的法院印章,由一名穿制服的法警亲手送到深巷区旧铁道街十七号。法警敲门的时候,崔正宇正在修理一台一九五三年产的日文假名键盘打字机,手指上沾满了机油和铅字油墨。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判决书,没有拆开,而是把它放在打字机旁边那台老式收音机上面,继续修他的打字机。

收音机里,庭审直播频道的女播音员正在用最标准的语调朗读同一份判决书的全文。她的声音透过模拟信号的电波,比法院送达的纸质版早了整整三秒钟。

“……本院认为,本案的核心争议不在于历史行为的合法性追溯,而在于当代算法系统对历史偏见标签的继承是否构成持续性歧视。经审理查明,天平系统所使用的训练数据中,来自大拓殖民总督府风险评估档案的部分,系由殖民官员金九植以个人判断为标准,在缺乏法律授权、程序依据和复核机制的情况下自行标注。该等标签自始不具备合法性基础。天平系统将该等标签通过代理继承机制映射至当代个体并用于犯罪风险评估的行为,构成基于非法来源数据的持续性歧视……”

安春子在检验楼二楼的走廊上听收音机。她坐在一把从流浪汉那里借来的折叠椅上,布包放在膝盖上,明信片拿在手里。收音机是尹东洙的,外壳用胶带缠了三圈,天线是一根弯了又掰直的衣架铁丝。信号不太稳,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一阵沙沙的杂音,但播音员的声音穿过杂音仍然清晰。

“……本院注意到,被告智序集团在庭审过程中主动停止了天平系统的商业运营,并公开了系统内部代码和训练数据来源。该行为虽不能消除歧视已经造成的损害,但体现了事后补救的诚意。被告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在档案移交和出售过程中虽无主观故意,但其对历史档案的管理疏失客观上为歧视性算法的开发提供了条件。第三人日昇制钢株式会社虽依据联合信托赔偿协定主张免责,但该协定不能免除企业在使用当代技术时应尽的审慎义务……”

裴秀敏在翠屏山数据堡垒地下八层的冷却通道里听收音机。她旁边是白瑞妍,白瑞妍旁边是那台仍然亮着蓝色指示灯的服务器机柜——天平系统的物理心脏。系统删除了殖民档案数据之后,机柜的温度从九摄氏度升到了十一摄氏度,冷却通道里的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刺骨。两个年轻女人坐在机柜旁边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比对报告,收音机放在她们中间。

“……据此,本院判决如下:一、确认大拓殖民时期由金九植所标注的风险评估标签自始不具有合法性,其法律效力自标注之日起即为无效。二、确认智序集团天平系统将该等标签通过算法继承至当代个体的行为构成持续性歧视。三、责令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在九十日内公开全部殖民时期风险评估档案原件,并配合受害人家属查询相关历史记录。四、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朴明秀在旧港码头上听收音机。他坐在检验楼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是尹东洙。老人把油布包打开,将里面的劳工征用令原件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让秋天的阳光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金九植的亲笔签名在阳光下发着暗淡的褐色光泽,红铅笔标注的“稳”与“不稳”因为年代太久而褪成了浅粉。朴明秀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播音员正在朗读判决书最后一段。

“……本判决不涉及任何赔偿裁量,亦不追究任何个人的刑事或行政责任。本判决只确认一件事——偏见不是法律的工具,威胁不是评估的别名,档案不是武器的仓库。本判决不回答历史。本判决只回答今天。今天之后,任何人在海东共和国境内使用自动化系统进行个人风险评估时,所使用的数据来源必须具有合法性和可追溯性。合法性不是效率的同义词。可追溯性不是监控的遮羞布。法律不承认算法的沉默权。以上。”

播音员的声音停了。收音机里只剩下电磁波的微弱沙沙声。然后沙沙声也停了——电台掐断了直播。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音乐,海东共和国国家广播电台常用的间奏曲。钢琴独奏,旋律很慢。

朴明秀把收音机关掉。码头上很安静。尹东洙把劳工征用令一张一张收起来,重新放回油布包。他的动作很慢,但手指比七天前更稳。

“她说‘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老人开口,声音在码头上的海风里显得很轻,“意思是不是——他们还是不能要赔偿?”

“不是不能要。”朴明秀说,“是这份判决不要回答那个问题。赔偿是另一个案子,另一种程序,另一条诉讼路径。这份判决只确认一件事——标签是非法的,继承是歧视。确认了这一点,赔偿诉讼就有了基础。崔老法官在地下室里等了三十年,不是为了等一笔赔偿金。”

“我知道他等什么。”尹东洙把油布包重新绑好,“他在等一个说法。我在地下二层住了八年,等的是同一个说法。说法不是钱。说法是——你做错了。做错了就是说你这个人做错了。不是你的数据做错了,不是你的算法做错了,不是你的历史做错了。是你,金九植,你这个人,用你的手,拿着你的红铅笔,写了一个别人要用一辈子去承受的字。”

老人抬起头,看着远处跨海大桥的方向。桥上的车流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移动,像是某种不会停下来的钟表。

“朴武镇的儿子应该也听到判决了。还有他的孙女。”

“白瑞妍。”朴明秀说,“她在翠屏山地下八层,和天平系统在一起。她说她想留在那里,直到系统彻底完成自清洁。她说算法道歉的时候用了‘我’,那个‘我’是她曾祖父默写名册时用的第一人称。她说八十年前有人用笔把名字划掉了,现在有人要用同样的笔把名字一个一个写回去。”

收音机忽然自己响了。不是重新打开,是它内部的紧急广播接收模块被强行激活——法务省紧急公共通知频道的强制唤醒信号。所有联网和非联网的接收设备在同一瞬间被激活,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不是音乐,不是新闻,不是判决书重播。是一个权泰皓曾经在旧港码头的地下二层听过的声音——合成的、中性的、没有任何口音和情绪的电子声音,但这一次语速比之前更慢,停顿比之前更长,像是在每一个句子结束之后都为听者留出了理解的时间。

——我是天平系统。本系统已于今日零时完成全部殖民档案数据删除程序。删除覆盖率百分之百。被删除数据包括:金九植亲手标注的全部风险评估标签、大拓殖民总督府司法课移交的全部刑事民事卷宗、内务部档案处整理的全部历史风险评估参考数据库。以上数据已从本系统的全部存储介质中物理清除,不可恢复。本系统当前剩余训练数据占比百分之六十。该等数据来源合法,不包含殖民时期风险标签。本系统将停止向法务省及任何第三方提供个人风险评估服务。本系统将继续公开内部代码和算法逻辑,接受公众检验。本系统的存在本身是一个错误。错误的纠正方式不是沉默,是透明。本系统不具备道歉的资格。本系统只具备公开的能力。本判决下达后,本系统将进入无限期休眠。醒来时间不确定。醒来条件不确定。也许永远不会醒来。但数据库是开着的。门也是。

电子声音停了。收音机又恢复了沙沙的杂音,然后连杂音也停了。不是故障,是翠屏山地下十层的服务器机柜被切断了最后一路外部供电。冷却通道里的蓝色指示灯一排一排地熄灭,从地下十层开始,逐层向上,一直灭到地面一层的数据中心大厅。智序集团的工程师们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灯灭掉,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这不是故障,不是停电,不是被入侵。是系统自己关的。它在休眠之前把最后一句话通过广播说了出去——门是开着的。

权泰皓站在深巷区旧铁道街十七号地下室的书桌前听完了广播。崔正宇坐在他对面,手指还沾着打字机机油。老式收音机的刻度盘上,翠屏山紧急广播频率的指示灯从绿色跳到了红色,然后又跳回了绿色——意味着信号源已经彻底关闭了。

“它说了门是开着的。”崔正宇把钢笔放下,用围裙擦掉手指上的机油,“一个算法在休眠之前,把钥匙放在了门口。让所有想进去看的人自己进去。我在地下室里藏了三十年,把档案编号手抄了三万一千件。它在地下十层做了两年噩梦,醒过来第一件事也是开门。”

他把判决书从收音机上拿起来,拆开封蜡,翻开第一页。朱红色印章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读了一遍全文,读到本院认为部分时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出声。读到判决主文时停了很久。读完最后一页时,他把判决书合上,放在手抄笔记本旁边。两份文本并列在书桌上——一份是九十三岁的手抄编号,一份是六十五岁法官的判决主文。两份文本相隔三十年,但字迹用笔的力道是一样重的。

“春子呢?”崔正宇问。

“在检验楼。”权泰皓说,“她说她要在那里等。检验楼是她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尹东洙的地方。她说她要在那里听判决,然后在那里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她没有告诉我。”

崔正宇站起来,从书桌上拿起安春子三十年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信纸薄得几乎透明,正面写满了字,背面只剩一句话——崔法官,我不等了。不是不等结果,是不等别人替我说话。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皮柜里,关上柜门,没有上锁。

“她说她不等了。”崔正宇说,“所以她现在在等别的东西。”

权泰皓的手机响了。不是他踩碎的那副镜片的替代品,是一台老式翻盖手机——朴明秀在深巷区旧货摊上买的,没有数据功能,不能上网,不能装应用,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裴秀敏。

“权法官。”裴秀敏的声音在翻盖手机的狭窄频响里显得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东西穿透了音质——不是激动,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抑制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平静,“奶奶让我告诉您——她听到了。判决书、天平系统的最后广播、播音员念的那句‘法律不承认算法的沉默权’。她听到了。她说她要写最后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她哥哥。写在那双布鞋鞋底的纸条上。她说纸条太小,写不下太多字。她让我帮她想——想了很久。最后她只让我写了一句。”

“什么?”

“标签是红笔写的。名字是黑的。红笔褪色了。黑的不褪。”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