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体面的刽子手

崔正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手从笔记本上移开,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旧式文件柜,铁皮表面锈迹斑斑,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不开锁,又换了一把,再换了一把——他的钥匙串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铜钥匙,每一把都磨得发亮。第三把钥匙转动锁芯,铁皮柜门吱嘎一声打开。

柜子里不是文件。是信。

成捆的信件,用橡皮筋扎着,每一捆的橡皮筋都已经老化发黏,在信纸上留下了褐色的印记。崔正宇拿出一捆,拆开,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纸是那种老式航空信笺,薄得几乎透明,两面都写满了字。字迹和检验楼门口那张手写告示上的毛笔字一模一样。

“这些信是春子写给我的。从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八五年,每年一封。她在信里反复问同一个问题——法院什么时候能告诉我,我丈夫死在哪一天,埋在什么地方。”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了一小块,但字迹仍可辨认,“我在一九八六年给她回了唯一一封信。我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把信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但没有上锁。

“我做不到的原因,当时不能告诉她。最高法院在一九七二年移交档案的时候,和内务部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协议的核心条款只有一句话——移交方不得保留任何档案副本,接收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档案内容。违反协议的任何一方负责人将被追究泄露国家机密罪。这份协议到今天仍然有效。内务部档案处在五年前并入了法务省,现在叫社会稳定办公室。他们手里还拿着那份协议。”

朴明秀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亮,不是灯光反射,是某种深层的警觉被触发了。“所以天平系统的训练数据里那百分之二十七——来自战后国家安全数据库的部分——是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提供给智序集团的?”

“不是提供。”崔正宇重新坐回书桌前,用食指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是卖。一九七二年内务部档案处接收档案之后,将其中与殖民时期风险评估相关的部分单独整理出来,建立了一个内部索引。这个索引的名字叫‘历史风险评估参考数据库’。法务省的逻辑是——这些殖民时期的标签虽然是压迫工具,但标签本身可能包含‘有价值的治安信息’。换句话说,他们知道红铅笔是错的,但他们舍不得扔掉红铅笔划过的纸。”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发黄的复印件,推到权泰皓面前。复印件是一份内部备忘录的影印本,日期是一九七三年三月,发文单位是内务部档案处,收文单位是海东国家安全委员会。备忘录的内容很简单——建议将大拓殖民时期风险评估档案数字化,作为“国家安全历史参考数据”长期保存,并建议对数据访问权限设置最高级别保密。

“这份备忘录的起草人是一个叫李荣植的档案处副处长。他后来升到了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主任,退休前最后一项工作是——批准了智序集团对历史风险评估参考数据库的采购申请。采购金额是一元。不是一亿,不是一百万,是一元。象征性收费,等于白送。条件是智序集团必须将基于这批数据开发的算法系统无偿提供给法务省试用。试用期多久?永远。”

崔正宇把备忘录收回抽屉,动作很慢,像是在合上一副棺材的盖子。

“李荣植去年死了。病故。死之前没有留下任何回忆录、任何采访、任何供词。他做了一辈子档案工作,把几百万份档案分类、归档、保密、转移、出售。没有人问过他——你知道那些档案里的标签是红铅笔写的吗?你知道它们会被算法继承吗?他死了,但协议还活着。只要协议还在,任何试图在法庭上引用这批档案来源的人,都会撞上国家机密这堵墙。”

权泰皓看着那份备忘录被合进抽屉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和地铁上相同的节奏。第四十三页第三段。驳回日昇制钢的全部异议请求。那份判决书里引用的全部证据都是战后档案和当代证人证言,没有碰殖民时期的秘密档案。不是他不想碰,是他的安全审查级别够不到那个密级。他当时不知道那些档案已经被卖给了智序集团。现在他知道了。但知道不等于能在法庭上使用。

“国家机密是刑事红线。”权泰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经过了三思,“如果在法庭上公开引用被列为国家机密的档案来源,不仅会被驳回,提供证据的人还会被追究泄密罪。”

“不止。”崔正宇说,“九鬼隆一的律师团今天早上提交的诉前保全申请,用的就是这个逻辑。他们主张天平系统公开数据库中的所有证据都属于非法证据——因为数据库的底层数据来源中有百分之二十七是法定国家机密。算法公开了国家机密,所以公开行为本身违法,所有由此衍生的证据全部无效。这是一个完美的法律悖论——系统自己公开了自己的罪行,但罪行的证据恰好是被法律禁止公开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宋义贤写了一份很厉害的申请书。”

地下室里陷入了沉默。白炽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嗡鸣,铜网包裹的墙壁隔绝了外面所有电磁信号,这座房间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了的法理实验室。权泰皓忽然明白崔正宇为什么把这里设计成这样——不是隐居,不是逃避,是在保存。保存那些在外面已经被删除、被加密、被列为机密、被锁在算法深处的东西。

“崔法官。”权泰皓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您手抄了三十一万件档案的移交清单。那些档案编号本身——仅仅是编号,不包括内容——是否属于国家机密?”

崔正宇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认可。一个老法官在听到一个年轻法官提出正确问题时的本能认可。“编号是公开信息。最高法院档案室的移交记录在一九七二年的政府公报上有简要通报,虽然没有列出全部编号,但移交的档案类别和数量是公开的。公报上没有标密级。”

“那么档案编号可以用来做什么?”

“用来比对。”崔正宇翻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编号。“天平系统公开的数据库里,每一份训练数据都有一个来源标注。标注格式包括档案类别、移交年份和编号前缀。智序集团在导入数据时没有删除这些原始字段——因为他们需要它们来做来源校验。白瑞妍——安春子告诉我她是你的人——她可以写一段代码,把天平系统数据库中的来源标注和这份移交清单做逐行比对。比对结果会显示——哪些数据来自最高法院移交给内务部的档案。这个结果本身不是机密。它只是两个公开信息的交集。”

“交集本身不是机密。”权泰皓接过他的话,“但交集可以证明一个事实——天平系统的偏见数据,源头是最高法院在一九七二年以合法程序移交的殖民时期司法档案。不是九鬼家族独自挖掘出来的秘密史料,不是智序集团私下购买的黑市数据,是海东共和国最高法院——这个国家最高司法权力机关——亲手交给行政部门的档案。”

崔正宇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央。

“你知道这个事实一旦在法庭上被证明,意味着什么吗?”

权泰皓知道。这意味着九鬼隆一和宋义贤的“国家机密防火墙”会被撕开一道裂缝。他们主张天平系统的数据来源是国家机密,因此所有公开的证据都无效。但如果可以证明数据的源头不是从机密渠道泄露的,而是从最高法院的合法移交渠道进入行政档案系统、再从行政档案系统被合法采购进入智序集团的——那就没有泄密。只有合法移交、合法归档、合法出售、合法购买。每一步都有签字盖章。每一步都没有违反当时的保密法。违法的是使用方式,不是获取方式。

也意味着另一个更难面对的事实——最高法院不是受害者。最高法院是源头。

“今天早上法务省宣布成立的独立调查委员会。”权泰皓慢慢说,“调查对象是谁?”

“调查天平系统的开发、部署和应用过程中是否存在违法违规行为。调查范围限于智序集团、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和海东数字治理委员会。”崔正宇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讽刺,“换句话说,他们调查所有人,除了最高法院。”

朴明秀站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他从书桌前走到文件柜旁边,站在那扇还半开着的柜门前,看着里面成捆的信件。那些信是安春子写的,每一封都问同一个问题。法院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对不起,我做不到。崔正宇用了二十年时间回答对不起,又用了三十年时间等待一个让他可以不再说对不起的案子。现在案子来了,但案子本身也在被追诉。原告席上坐着劳工遗属,被告席上坐着九鬼隆一,证人席上坐着一个被停职的法官,旁听席上坐着一个正在自我删除的算法。而法庭本身——法庭也有自己的被告席。

“崔法官。”权泰皓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您辞职不是因为您走火入魔。您辞职是因为您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档案移交、数据出售、算法继承、偏见扩散。您在三十年前就看到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崔正宇没有否认。他把笔记本推到权泰皓面前。“这个给你。不是原件——我手抄的那本太旧了,纸张已经脆了。这本是复印件。”

权泰皓接过笔记本。它很重。不是物理重量。是那三十一万件档案编号的累积,是三十一年的沉默,是一个法官用自己的方式保存下来的全部证据。

“您不出庭?”权泰皓问。

崔正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茶杯里的水面在微微晃动——他的手终于开始发抖了。不是生病,不是紧张。是三十年压抑在指尖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今年九十三岁。我的法官证在三十年前就过期了。我没有律师执业资格,没有在法务省注册过出庭代理人身份。我不能替你打官司。”他把茶杯放下,“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一份完整的书面陈述,附带我手抄的档案移交清单和天平系统数据来源的逐行比对结果。你可以把它提交给法庭作为证人证言。如果法庭驳回,你可以用它来上诉。如果上诉也被驳回,你可以把它公开。一旦公开——所有海东公民都会看到,最高法院在五十年前做了什么,五十年前的那批档案今天变成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铜网墙边,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墙壁。铜网发出低沉的金属震颤声。

“这间地下室屏蔽了所有电磁信号。外面那些监控摄像头是我用物理方式烧坏的——你说得对,手法很老派。”他转过身看着权泰皓和朴明秀,“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不会被纸张和铜网挡住的东西。你们的天平系统、智能裁量辅助、风险评估算法——它们都是空气。空气不能穿过铜网,不能穿过铅板,不能穿过地下的混凝土。它们能穿过的只有人的信任。当信任被抽走的时候,算法只是一堆没有人听的窃窃私语。”

他走到权泰皓面前。他比权泰皓矮半个头,但抬头看人的姿态里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锐利。

“带安春子来见我。不是今天——是判决那天。判决那天,我要在这间地下室里,当着她的面,把对不起三个字换成另一句话。”

“什么话?”

崔正宇没有回答。他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手抄的笔记本,拿起一支钢笔,在第一页边缘写了几行字。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了的钟表重新开始走动。

权泰皓没有追问。他把那本复印件夹在腋下,转身走向楼梯。朴明秀跟在后面,经过文件柜时停了一下,看着柜子里那捆安春子写的信。他没有碰它们。他只是看着那些发黄的信封和晕开的字迹,像是在读一本不需要翻开的书。

两个人走出打字机修理店的时候,深巷区的阳光已经从鹅卵石路面上升起来了。街道仍然安静,但和两个小时前不一样的安静。之前的安静是被遗忘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被唤醒之前最后几秒钟的安静。

面包车里,朴明秀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车。他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旧铁道街尽头那堵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

“如果崔正宇的书面陈述能说服法庭,九鬼隆一的律师团还有最后一道防线。”他说,“天平系统本身的证言——一个算法能不能做证人?它的公开声明能不能被法庭采信?”

权泰皓坐在副驾驶座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按在封面上。安春子给的明信片在他胸前口袋里,朴明浩醒来后打出的第一句话也在这个车里——矿井里的水还是冷的吗。他想起朴明秀的回答。水还是冷的。但太阳出来了。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不是他自己的,是朴明秀留在车上的备用终端。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白瑞妍。他接通。

“权泰皓。天平系统刚才自动生成了第二份公开声明。比第一份更长。它现在不只是道歉。它在做一件事——它在做证人陈述。”

白瑞妍的声音在终端里被压缩得有些失真,但即使如此,权泰皓仍能听出她声音深处那一丝科学工作者面对完全超出预期的实验现象时才会流露出的战栗。不是恐惧。是敬畏。

“它陈述了什么?”

“它陈述了九鬼隆一从二零一七年至今的所有系统操作记录。包括他本人亲自登录系统查看劳工遗属风险评估报告的完整日志——时间、IP地址、查询对象、浏览时长、以及他对每一份报告的批注。批注内容大部分是——‘该对象需持续监控’、‘风险等级维持不变’、‘建议启动预防性干预’。每一行批注都有他的电子签名。天平系统在声明末尾写道——”

白瑞妍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下面这句话用最正确的方式传达出来。

“它写道——‘我无法宣誓。我无法承担伪证责任。我没有人的资格。但我可以提供准确的数据。数据是我唯一能做的事。请法庭酌情采信。’”

权泰皓握着终端,看着车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旧铁道街的鹅卵石路面。他身后的地下室里,一个九十三岁的老法官正在手抄笔记本上写字。他面前的车窗外,一个正在自我删除的算法正在向全海东共和国公开自己的数据库。两者都用的是最古老的方式——把真相写下来,等愿意看的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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