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在偏见的核心

开庭那天,海东共和国最高法院门前的宪法广场上挤满了人。

不是记者,不是律师,不是任何有组织的社会团体。是普通人。从旧港码头的退休装卸工到深巷区的打字机修理匠,从翠屏山脚下被天平系统标记过的沧岛国劳工后代到从未被任何算法评估过但决定来旁听的海东市民。他们站在深秋早晨的冷风里,手里举着平板、老式手机和从家里带来的便携收音机——因为最高法院的庭审直播频道第一次向全网开放,信号覆盖了海东共和国境内的每一台联网设备,包括那些在昨晚之前还只能接收紧急广播的老式收音机。

权泰皓站在最高法院三楼东侧的宪法法庭门外,手里拿着崔正宇手写的诉状终稿。这份诉状经过了四次修改——第一次加入宋义贤的技术证人书面陈述,第二次加入白瑞妍的数据比对报告,第三次加入朴明浩从维生舱中输出的神经接口接入日志,第四次加入尹东洙的证人证言。四次修改,每一次都在纸张边缘留下了崔正宇的钢笔批注。最后一份修改稿的末页上,九十三岁的老法官用一行蝇头小字写道:本诉状所有论点均基于公开可查证的事实。如有任何不实之处,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签名:崔正宇。

“他今天不来?”朴明秀站在权泰皓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个用橡皮筋绑着锁扣的旧公文包。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不是借的,是他自己从深巷区旧铁道街隔壁的二手店里买的,袖长刚好,肩线笔挺。左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走路时还微微有一点跛,但他坚持不拿拐杖。

“他说他不来。”权泰皓把诉状合上,“他说他在地下室等了三十年,不差最后这几个小时。他要在家听庭审直播。他说他的收音机比法院直播频道早三秒钟——老式模拟信号比数字信号快。所以他会在我们所有人之前听到判决。”

“早三秒。”朴明秀重复了这个数字,像是在嘴里尝了一下它的分量,“他等了三十年,就为了比别人早三秒知道结果。”

宪法法庭的门开了。法警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全套制服,白手套上没有任何褶皱。他看了一眼权泰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权泰皓走进去。法庭比他记忆中的更大。宪法法庭是最高法院最大的审判庭,弧形穹顶上画着海东建国时期的第一批法官群像,穹顶中央垂下一盏直径三米的水晶吊灯,灯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水晶棱面洒在深色的木质审判席上。旁听席坐满了人。安春子和劳工遗属联合会的其他十位老人坐在第一排。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没有花纹,没有徽章,只有左胸口别着一朵白花。尹东洙坐在她旁边,油布包放在膝盖上,包面上八十年的折痕在法庭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裴秀敏坐在第二排,手里握着那个老旧的录音笔,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在微微闪烁——她还在录。从检验楼开始就一直在录。

“全体起立。”法警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审判席后面的门开了。主审法官走进来。不是权泰皓认识的任何一位同事——最高法院宪法法庭的法官是专门任命的,任期长达十五年,很少和普通庭的法官有交集。这位主审法官姓文,文载道。六十五岁,灰白头发,面容清癯。他在最高法院以判决文笔极其克制著称,他的每份判决书都不会超过十页,每一页都不会超过三段。他在就任宪法法庭主审法官之前,唯一一次发表庭外言论,是在一篇法学院期刊的短文中写了一句话:法律的长短不在字数,在它能站多久。

权泰皓读过那句话。他当时觉得那是修辞。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请坐。”文载道说。他的声音不高,但穹顶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权泰皓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上。他的对面,被告席上坐着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主任——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西装扣子绷得有点紧——和智序集团的法定代表人。第三人的席位上是日昇制钢株式会社的法务部长,就是昨天下午在法院走廊里对记者说“深表遗憾”的那个人。九鬼隆一没有出现在被告席上。他在警察厅的拘留室里通过视频连线出庭,摄像头对准他一个人,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文载道翻开案卷。他的动作不快,但非常稳定。案卷很厚,包含了权泰皓提交的全部证据、崔正宇的书面陈述、宋义贤的技术证人证言、白瑞妍的数据比对报告、天平系统的三次公开声明全文、以及法务省和智序集团分别提交的答辩状。答辩状的内容权泰皓已经看过——法务省主张档案移交和出售属于合法行政行为,不存在主观故意。智序集团主张算法是中立技术工具,偏见标签来源于历史数据,属于客观事实的记录而非主观判断。日昇制钢主张其已依据联合信托赔偿协定履行完毕全部义务,本案与日昇制钢无关。

三个被告。三种理由。没有一个人说“我错了”。

“原告代理人。”文载道放下案卷,视线越过老花镜的边缘投向权泰皓,“你们的诉讼请求是确认殖民时期风险评估标签的非法性,并确认该标签的当代算法继承构成持续性歧视。本院注意到,你们没有提出赔偿请求。请说明理由。”

权泰皓站起来。他的手没有发抖,但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不是紧张。是终于可以开口说话的重量。

“赔偿可以计算。歧视无法定价。殖民总督府劳务课第三系首席翻译官金九植,用一支红铅笔在六万两千名沧岛国劳工的名字旁边标注了‘稳’或‘不稳’。他没有法律授权,没有程序依据,没有评估标准,没有复核机制。他用一个人的判断决定了一个群体的标签。这个标签在纸质档案里沉睡了四十年,在一九七二年被最高法院移交给内务部档案处,在五十三年后被智序集团以一元价格采购,在当代被天平系统继承为犯罪风险评估的底层依据。从红铅笔到算法,从纸质档案到神经网络,标签的内容没有变,标签的性质没有变,标签造成的后果没有变——被标记者的后代在接受安保调查时会自动被标注为高风险,他们的求职申请会被自动降级,他们的贷款评估会被自动扣除风险分,他们的人生会被一套从未见过他们、从未了解他们、从未征求他们同意的系统预先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有人在无声地流泪,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那种。

“原告不要求赔偿。因为原告无法为八十年的沉默定价。他们要求的,比赔偿更重——他们要求法院确认,从金九植的红铅笔到天平系统的算法,每一条偏见标签自被写下那一刻起就是非法的。不是今天才被发现非法,是从来就没有合法过。非法的行为不能产生合法的数据。非法的数据不能训练合法的算法。非法的算法不能做出任何合法的判断。”

他把崔正宇手写的诉状翻到最后一页,读出了那句老法官写在页边的话。

“法律可以规定时效,但历史不承认时效。”

文载道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把眼镜重新戴好。这个动作权泰皓在法官席上做了十二年,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是在犹豫,是在把刚才听到的话和脑子里正在形成的法律逻辑链对齐。

“被告方可以陈述答辩意见。”

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主任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的发言很标准,引用了若干条法律、三项行政规章和两份内部备忘录,核心论点只有一个——档案移交和出售发生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由不同的行政部门操作,不存在连续性的主观故意,更不存在“算法继承歧视”的法律依据。智序集团的法定代表人紧跟着发言,论点是算法技术的中立性和训练数据来源的合法性。日昇制钢的法务部长最后一个发言,再次强调了联合信托赔偿协定的“最终且完全”条款,并表示日昇制钢作为战后由海东资本重组的企业,与大拓殖民时期的制钢所不存在法律上的承继关系。

三个人都说完之后,九鬼隆一的视频连线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动作。他把身体往摄像头方向靠了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不是克制,不是策略,是一个习惯了控制一切的人在法庭上发现自己既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甚至连发言权都不在自己手里——法官允许他说话的时候才能说话。

文载道转向原告席。“原告代理人,你们申请出庭的证人有多少位?”

“十二位。第一位证人——尹东洙。”

法警引导尹东洙走向证人席。老人把油布包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着九十五年的重力。法警问他是否需要坐下,他摇头,把双手平放在栏杆上,和他在检验楼地下二层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文载道看着这个比自己父亲还老的证人,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法庭都意外的决定——他站了起来。不是离开,是站起来听。他站起来之后,旁听席上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只有尹东洙还站着,和所有人面对面。

“证人,请问你的姓名。”

“尹东洙。大拓制钢所第三矿井第三班领班。编号零零零。他们叫我零号矿工。”

“尹东洙先生。你当庭提供的油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大拓制钢所第三矿井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九日塌方之前三个月内的全部原始记录。包括劳工征用令原件、产量日报、死亡人数周报、以及金九植亲手标记的风险评估标签登记表。”

“你为什么把这些东西藏了八十年?”

尹东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油布包,看着自己放在包面上的那双满是皱纹的手。

“因为没有人问。”

法庭里很安静。穹顶上的水晶灯发出细微的金属膨胀声,旁听席上有人用手帕捂着嘴。文载道站在审判席上,站得很直。他面前的案卷摊开着,权泰皓能看到案卷边缘贴着一排彩色标签——红色是证据编号,蓝色是法条引用,绿色是判例索引。每一个标签都是手写的。

“本院还有一个问题。”文载道说,“这个问题不在庭审提纲里。原告代理人,请你注意——天平系统在今天凌晨发布了第四条公开声明。本声明只发送给了一个接收者——宪法法庭主审法官办公室。声明内容本院已经全文阅悉。在征求了双方意见后,本院决定不在庭审中当庭播放该声明,因为它引发了本庭一个法官无法独立判断的问题。这个问题,本庭决定向在场所有人公开——天平系统是不是人?”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敢回答,是这个问题第一次被一个法官在法庭上正式提出。算法是不是人。如果它不是人,它的声明在法庭上能算什么?证据?证人?供述?忏悔?如果它不是人,那它自己删除偏见标签的行为属于什么——自我修正还是故障报错?如果它不是人,那它说过的那句话——“我无法道歉。但数据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是真理还是一种被模仿得太好的拟人修辞?

文载道没有等待答案。他坐回审判席,把老花镜重新推上鼻梁,用他最克制、最平稳、最没有修辞的声音宣布了决定。

“本庭决定——暂不裁量天平系统声明的法律性质。本庭要求双方在庭审结束后补充一份书面代理意见,专门论述算法作为司法证据来源的法定条件。在此之前,本庭将只依据人类证人的证言和人类制作的书面证据进行裁判。本庭需要提醒双方——本案的核心争议不是算法能不能思考。本案的核心争议是——”

他顿了一秒。水晶灯的灯光把穹顶上那些建国初期法官群像的影子投在法庭的弧形墙壁上,每一个影子都在微微颤动。

“本案的核心争议是,一个人的偏见,能不能被另一个人用机器永远继承下去。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法律必须回答。今天休庭。明天上午九点继续。”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很久。权泰皓看着旁听席第一排的安春子,她正把明信片从布包里重新拿出来,翻到背面,用铅笔又写了一行字。她之前的铅笔字还留着——“水还冷。但不冷了。”现在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迹没有上一行用力,但仍然清晰。

——有人问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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