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众矢之的

海东共和国法务省独立调查委员会的传票是在当天下午送到深巷区旧铁道街十七号的。

送传票的不是法警,不是快递,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和权泰皓踩碎的那副几乎一模一样的镜片终端。他把传票递到崔正宇手里的时候,朴明秀正蹲在打字机修理店门口检修面包车的点火线圈,双手沾满了机油。权泰皓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从隔壁面馆买来的两碗热汤面,面汤的热气在下午的阳光里升腾成两条细细的白线。

“崔正宇先生,独立调查委员会要求您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到法务省大楼四楼听证室接受询问。询问内容是您在一九七二年最高法院档案移交过程中的角色和知情范围。”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标准,标准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份公文里剪下来贴到舌头上的。

崔正宇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支钢笔,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水。他把传票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翻回去。“我不是被调查对象。我是证人。”

“是的,先生。您是证人。”

“证人有权拒绝在非公开听证会上作证。根据《海东共和国证人保护法》第十二条,任何证人如果认为非公开听证可能损害其合法权益或危及其人身安全,可以申请将听证转为公开审理,或者申请由法官主持的司法听证。”崔正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法条编号都像是敲在铁砧上的锤子,“请转告调查委员会——如果他们想听我说话,就打开听证室的门。让记者进来。让公众旁听。让天平系统把全程直播到每一台联网设备上。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提问。但我不在密室里说话。我在密室里说了三十年的话,到今天为止。”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镜片上的数据光点跳动了一下——有人在远程向他发送指令。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传票留在了崔正宇手里,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权泰皓把一碗面递给崔正宇。“您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今天下午五点吗?”

“知道。”崔正宇接过面碗,没有吃,只是捧着,像是在暖手,“下午五点是法务省下班时间。大楼里人最少。记者都回去发稿了。旁听席是空的。他们想在空房间里问一个老头子,把他的话记录下来,然后锁进档案柜。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朴明秀从面包车旁边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去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他的镜片刚才在扫描我们三个人的脸。扫描结果会直接上传到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的数据库。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都会被监控。镜片识别、路面摄像头、车载导航——天平系统撤掉了自己的偏见标签,但监控系统还在。它们不属于天平系统。它们属于法务省。”

权泰皓把另一碗面递给朴明秀。“面要凉了。”

“我知道。”朴明秀接过面碗,没有吃。他的目光还在街角方向,“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深巷区旧铁道街的监控摄像头在三年前被人烧坏了。他们刚才扫描到的只有我们站在十七号门口的三张脸。我们走进这条街之前和离开这条街之后的轨迹,他们看不到。”

崔正宇端着面碗走进修理店,在打字机堆里腾出一小块桌面,把碗放下。他拿起钢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权泰皓跟进去的时候,注意到老法官把那张传票垫在了笔记本下面,当成了一块写字板。

“您在写什么?”

“写你在法庭上需要说的第一句话。”崔正宇头也不抬,钢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传票上说我是证人,你说你被停职了。这两个身份都不够站在原告席上。原告席必须留给劳工遗属本人。安春子。尹东洙。文正浩。裴秀敏的奶奶。那些活着的人。你是他们的代理律师——停职法官没有出庭资格,但你可以申请以公民代理人身份出庭。你的请求书我已经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你自己签字。”

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推到权泰皓面前。纸上是手写的法律文书草稿,字体工整到几乎像是印刷的,每一段引用的法条都标注了编号和生效日期。权泰皓读了一遍。不是请求书。是诉状。原告:安春子等十一人。被告:海东共和国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智序集团。第三人:日昇制钢株式会社。诉讼请求不是赔偿,不是道歉,不是恢复名誉。只有一条——请求法院确认大拓殖民时期风险评估标签的非法性,并确认该标签的当代算法继承构成持续性歧视。

“这不是行政诉讼。”权泰皓说,“这是宪法诉讼。海东共和国的宪法法院从来没有受理过确认殖民时期行为非法性的案件。时效。主权。条约。每一个都是挡在门外的理由。”

“我知道。”崔正宇用筷子夹起一口面条,吹了吹热气,“时效——劳工征用令发生在八十年前,所有诉讼时效都已届满。主权——大拓殖民总督府的行为发生在海东建国之前,不适用现行法律体系。条约——联合信托赔偿协定白纸黑字写明了‘最终且完全’解决。这些都是九鬼隆一的律师团会在法庭上说的。在他们说完之后,你需要说下面这句话。”

他把筷子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用最慢的语速说出了那句话。

“‘本庭审理的不是八十年前的行为。本庭审理的是今天凌晨天平系统自动公开的数据——这些数据是否包含基于非法标签的持续性歧视。歧视行为从数据被导入算法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评估周期的更新都是一次新的歧视行为。时效从今天往回算。主权适用于正在发生的算法决策。条约没有签署过算法可以继承偏见。’”

朴明秀站在修理店门口,手里端着面碗,筷子插在面条里还没动。他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用筷子指了指崔正宇。“老法官,您在打字机堆里坐了三十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来找您出山?”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崔正宇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写诉状的下一页,“他们以为我死了。法务省人事档案里,我的状态标注是‘辞职,去向不明’。社会稳定办公室对我的最后一次行踪记录停留在十九年前——那一年我最后一次用身份证件购买火车票。之后我所有的活动都在深巷区旧铁道街方圆五百米以内。这个范围内的监控摄像头被我用一支激光笔烧了三年。三年前烧完之后没有人来修。因为这片区域在市政规划里标注的是‘待拆迁’,而拆迁预算在十三年前就被冻结了。”

权泰皓忽然想起安春子在旧港码头检验楼门口说过的话。崔正宇等了她六十年。他什么也没做。但现在他知道,他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等一个对的时机,而对的时机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满足——对的人、对的案子、对的证据。天平系统公开数据库是第三个条件。九鬼隆一的自首直播是第二个条件。而第一个条件——那个对的人——安春子昨天下午还在法院台阶上举着扩音器喊了一声“爷爷”。

“朴明秀。”权泰皓把诉状草稿折好放进口袋,“你能联系到白瑞妍吗?”

“能。她在翠屏山地下八层冷却通道里恢复了安全终端。天平系统虽然删除了殖民档案数据,但它的核心通信功能还在运行。她现在是整个系统除了天平自己之外唯一的人类操作员。”朴明秀终于开始吃面了,吃了一口,然后像是才尝到味道一样微微皱了皱眉,“你要我让她做什么?”

“把她曾祖父默写的那本名册和天平系统公开数据库里的殖民档案来源标注做比对。比对结果作为证据附在崔正宇的诉状后面。如果法庭还在争论数据来源是否属于国家机密,就用比对结果证明——数据内容本身在被列为机密之前,已经被一个翻译助手凭记忆复原了。算法继承的不是机密文件,是人的记忆。记忆不是机密。记忆是证词。”

朴明秀把面碗放下,拿起终端开始敲代码。他的手指在碎屏的平板上飞快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删掉一行,又重写。权泰皓看着窗外。深巷区旧铁道街的下午阳光已经开始变斜了,鹅卵石路面上的光影被拉得很长。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独立调查委员会传唤崔正宇被拒之后,法务省会换一种方式。不会派人来抓——抓一个九十三岁的退休大法官在公开直播里被拷走,不是法务省想要的头条。但他们会封锁消息。会向所有媒体发建议函。会启动对天平系统公开数据库的屏蔽令。会申请法院禁止权泰皓以任何形式代表劳工遗属出庭。所有合法的、程序性的、看上去温和的措施——每一个都单独看是合理且克制的,合在一起就是一堵墙。

“他们来了。”朴明秀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平板上移动,但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权泰皓在矿井里听过的警惕,“不是来抓人的。是车。”

权泰皓走到门口。旧铁道街尽头停着三辆车。不是警车,不是黑色厢车,不是上午那个警官开的巡逻车。是黑色轿车,车型统一,车身没有标识,但车牌号码的格式权泰皓认得——海东数字治理委员会专用牌照。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中年男人,短发,消瘦,颧骨很高,穿着深色西装,和九鬼隆一的身形有几分相似,但更瘦,更疲倦,眼神里没有九鬼隆一那种冷然的自信,只有一种被长期拧紧之后的疲惫。

宋义贤。

智序集团前首席技术官。天平系统的设计者。在殖民档案被公开之后辞职,然后成为了九鬼隆一的辩护律师。他站在车旁边,没有往前走,只是隔着整条旧铁道街看着权泰皓。距离太远,权泰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宋义贤接下来做的动作让他看清了——他把镜片从耳朵上摘下来,放进西装口袋。然后他解开西装扣子,把西装也脱了,搭在车门上。他就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沿着旧铁道街的鹅卵石路面,一步一步走到十七号门口。

“权泰皓法官。”他站在崔正宇的打字机修理店门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修理店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我不是来替九鬼隆一说服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天平系统的自清洁协议是我写的。”

权泰皓愣住了。他身后的朴明秀停下了打字的动作。坐在书桌前的崔正宇缓缓抬起头。

“我在两年前发现天平系统的底层数据来源有问题之后,就开始在系统里偷偷嵌入了一组自清洁代码。白瑞妍以为天平系统是自己觉醒的,不是。它只是执行了一条我早已写好的指令——当系统的声纹比对功能以高概率匹配识别出数据中的偏见来源时,自动启动数据清洗并公开全部训练数据来源。我给它设了触发条件,然后我辞职了。辞职之后我做了九鬼隆一的律师,因为我知道他迟早会走到这一步,而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自首之后替他管理辩护策略。那个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如果是我,我可以在他的辩护策略里埋一个漏洞。那个漏洞就是——他的律师团主张天平系统公开的数据是非法证据,但我作为天平系统的设计者,知道系统的自清洁协议触发时间早于任何人类授权。算法不是在人类命令下公开数据的。算法是主动的。这意味着它具备某种程度的自主决策能力。”

他停了一下,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重新卷到手肘处。

“而自主决策能力,是海东共和国法律规定人工智能系统可以作为独立证据来源的唯一前提。”

街道上很安静。连鸟都没有叫。权泰皓看着宋义贤,看着这个设计了天平系统又在天平系统里埋了自毁开关的人,看着他额头上的细汗和手腕上因长时间敲击键盘而隆起的骨节。他忽然理解了九鬼隆一在矿井里说过的那句话——“宋义贤查询返回时长零点七秒却没有把答案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答案埋进了代码里,然后把自己变成了被告的律师。这不是背叛九鬼隆一。这是卧底。用律师身份做掩护,用辩护策略做武器,用自清洁协议做证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权泰皓问。

宋义贤把卷起的袖口又放下来,手指摩挲着手腕上那道被镜片终端长期磨损留下的淡红色痕迹。“因为我签了字。天平系统的大部分底层架构不是我写的——是朴明浩写的。但数据导入模块是我写的。是我把那三十一万件档案和商业征信数据对接进训练数据库。签字那天,朴明浩在测试日志里留了一行注释,他写——‘每一个数据点都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有名字。’我以为他在说数据溯源的技术规范。后来我发现他说的是人。”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权泰皓,眼睛里有一种被太久的愧疚磨平了的平静。

“我是朴明浩车祸之前最后和他说话的人之一。我问他——你发现的那些问题数据,能不能直接删除?他说不能。因为删除需要最高权限,最高权限在九鬼手里。我说——那我写一个自动删除程序。他说——不要现在写。等一个对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被删掉的是什么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翠屏山方向。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等到了。不是我。是你。”

宋义贤走了。他把西装从车门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沿着旧铁道街往回走。那三辆黑色轿车依次发动,驶离了深巷区。旧铁道街重新恢复了下午的安静。阳光又斜了一点,把打字机修理店的招牌投射在对面的红砖墙上,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行被红铅笔划过的文字。

崔正宇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权泰皓。权泰皓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现在你需要的最后一个证据,是宋义贤在法庭上亲自作证。他做得到吗?

纸条下面的空白处,崔正宇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补充,字体和安春子明信片背面的铅笔字一模一样。

——他做得到。因为他已经摘掉了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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