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旧港码头上发生了一件权泰皓没有预料到的事。
天平系统的公开声明播完第三遍之后,检验楼前聚集的人群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多。不是从翠屏山方向来的警察或安保队,不是从城东区赶来的记者或围观者,而是从旧港区深处那些被遗忘的街巷里走出来的居民。退休的码头工人、被新港取代了生计的装卸工、在废弃集装箱里开小商铺的摊贩、还有更多权泰皓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们穿着旧外套,提着野营灯和手电,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刚下载了天平系统数据库页面的老款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行和档案清单。
这些代码对他们来说是天书,但有一个功能不需要任何技术知识就能使用。白瑞妍在短波频道里解释过:天平系统公开的数据库中包含了一个查询接口,任何人都可以输入自己的名字或身份证号,查看系统对自己的风险评估报告。如果报告里有任何一项标注了“数据来源:殖民档案”,系统会自动用红色高亮显示。
此刻,旧港码头的夜雾中,到处都是红色的光。
“查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他举着平板,屏幕上红得刺眼,“我爷爷的名字旁边写的是‘不稳’。我爷爷去世四十年了。为什么我的报告里也有这个字?”
“我也有。”另一个人说。然后更多人加入。不是一个两个,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他们的祖父母或曾祖父母都曾是大拓制钢所或殖民时期其他企业的劳工,他们的名字都被金九植的红铅笔划过,而天平系统在不知情的使用者手中继承了这些标签,将它们编织进了当代的犯罪风险评估。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没有人征求过他们的同意。算法替他们的祖先做了判断,然后把那个判断当成遗传病一样沿血脉传递。
权泰皓站在人群中央,手里还握着安春子递给他的明信片。明信片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水还冷。但不冷了”——在红色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法院走廊里修改了十九遍的那句话。本庭深感遗憾。他删掉它,因为他觉得那太轻了。此刻他明白,真正重的不是道歉,是承认。承认那些标签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写下来。承认那些被写下来的标签从来就不是评估,是威胁。
“权法官。”尹东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人坐在检验楼门口的台阶上,身上裹着朴明秀给他的那件大了两个号的军用外套,油布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包面上。“你刚才在气密门里面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另外两个逃出来的人是谁。我告诉了你他们的名字。但我没有告诉你他们的选择。”
他抬头看着权泰皓,眼睛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金九植选择变成海东人,用一生的沉默和谎言掩盖真相。我选择在地下守着证据,等一个不会来的正义。朴武镇——他选择了第三种道路。他没有沉默,也没有等。他在战后用了三十年时间,把矿井里的每一条记录重新默写了出来。塌方那天他负责翻译金九植的劳工征用令,他看过每一份文件。他记下了他能记起的每一个劳工的名字、编号、籍贯和标签。三十年后,他把那本手写的名册交给了他的长子。他的长子又用了二十年把它输入了电脑。他的孙子——就是你认识的白瑞妍。白瑞妍进入智序集团,不是巧合。她是被派进去的。不是被政府,不是被组织,是被一个家庭三代人的记忆。”
权泰皓的手指微微收紧。明信片的边缘在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浅痕。“所以白瑞妍从一开始就知道天平系统的训练数据来源。”
“她知道她曾祖父是金九植的翻译助手,但她不知道天平系统用了那些档案。”朴明秀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接上了对话。他刚从检验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数据终端,屏幕上是白瑞妍刚发来的加密信息,“她只知道智序集团在建一个基于历史数据的社会风险评估系统,她以为那是学术用途。直到她调取了底层训练数据的来源清单——就是你在地下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份清单——才发现她曾祖父默写的那本名册,被智序集团从沧岛国档案部门买走了电子版,混在‘战后安全数据库’里喂给了天平系统。她曾祖父用三十年默写名册,是为了记住受害者。智序集团用三十秒把名册导入算法,是为了评估受害者。”
他走到尹东洙面前,弯下腰,把数据终端递给老人。屏幕上是一份刚生成的比对报告——天平系统自动比对的结果。左边是金九植手写的风险评估标签扫描件,右边是朴武镇默写名册中对应劳工的姓名和编号。匹配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八十年前一个殖民官员的红铅笔和八十年前一个翻译助手的记忆,在算法公开数据库的那一刻,终于对上了。
“天平系统在自我删除殖民档案数据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朴明秀说,“它把金九植的标签和朴武镇的记忆做了逐行比对,找出了每一个被红笔标记为‘不稳’的人,然后在数据库里给他们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新的字段——‘标签来源:威胁,非评估。’”
他停顿了一下。“它还加了一句话。”
数据终端屏幕上,在天平系统自动生成的比对报告末尾,有一行用系统默认字体标注的文字。不是人类写的,是算法在自我删除之前自动生成的最后一条数据库注释。
——标签创建者金九植。创建目的:维护殖民秩序。标签性质:政治压迫工具。继承该标签的算法构成系统性歧视。本系统已删除该标签及其全部关联数据。删除不可逆。在此向所有被标记者的后代致歉。致歉者并非本系统——本系统无法道歉。致歉者是通过本系统公开的数据得以确认历史真相的海东共和国全体公民。他们可以向你们道歉。本系统不能。
安春子站在人群中,把这段话听完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布包的系带上反复摩挲,手指沿着布料的纹理一遍一遍地来回。权泰皓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注意到她已经很久没有松开过那个布包了。它里面曾经只装着一张明信片。现在明信片背面多了一行字,而布包似乎比之前更沉。
“安婆婆。”权泰皓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天快亮了。您该回去休息——”
“回哪里?”安春子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头里的钉子,“回那间被算法评估为‘情感脆弱型遗属’的公寓?回那个系统说我不宜接受采访、不宜组织集会、不宜接触刺激性信息的地方?还是回那个明天早上九点就有人登门来做‘保护性疏导’的家?”
权泰皓没有回答。他没有答案。安春子的风险评估报告被推送到了法务省社会稳定办公室,这是白瑞妍在冷却通道里说过的。九鬼隆一虽然已经暴露,天平系统虽然已经公开自我删除,但法务省的社会稳定办公室还在。那些明天早上九点准备登门的社工还在。那些基于算法报告制定的“预防性干预措施”还在审批流程里。系统删除了偏见的基础,但没有删除偏见造成的后果。
“天亮之后,会有一场战斗。”权泰皓说,“不是在这里,是在法院。您丈夫的埋葬坐标已经找到了,尹东洙先生的油布包里是金九植亲笔签署的劳工征用令原件,天平系统公开的数据库证明了代理继承机制的歧视性。这些证据足够启动再审程序。我可以帮你们写诉状——”
“你不可以。”安春子又一次打断了他。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坚定的东西,“你今天晚上踩碎了自己的镜片,被自己的司法系统标记为失踪人口,被智序集团的安保队追了整座翠屏山,在矿井里差点被氩气活体保存。你觉得海东法务省还会让你坐在法官席上吗?”
她抬起手,指向权泰皓身后。检验楼前方货运坡道的尽头,两束车灯正在穿过雾层驶来。不是面包车,不是黑色厢车,是警车。车顶没有闪灯,没有鸣笛,行驶速度不快,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但方向是确定的。车子停在碎石广场边缘,驾驶座的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不是普通巡警——肩章上的银线在应急灯下反着光。是警官级别。
他走到人群边缘,停下,目光在权泰皓和安春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公事公办,但语气里有一种试图藏起来的不安。
“权泰皓法官。法务省和警察厅联合通知:鉴于您今晚未经报备私自接触敏感案件当事人,并在公共频道传播未经核实的录音材料,法务省决定暂停您的法官职务,立即生效。请您配合我们回警察厅做一份笔录。”
权泰皓没有动。他身后的人群也没有动。那些手里举着平板、屏幕上闪着红光的码头居民,那些唱了半夜矿井歌谣的沧岛国劳工遗属,那些在检验楼里住了八年的流浪汉和黑市商人——他们没有接到任何人的指令,但他们的脚步同时向前挪了一步,把权泰皓围在中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起拳头。他们只是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构成了一道沉默的屏障。
警官看着这道屏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手没有放在枪套上——他不是来动武的,至少现在不是。但他也不是来商量的。
“权法官。”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到,“我来不只是因为法务省的通知。我来是因为九鬼隆一十分钟前通过律师向警察厅自首了。”
整个人群同时安静了。不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被这个消息击中了同一个部位。九鬼隆一。自首。那个在矿井里对权泰皓说“公开审理”时仍能保持微笑的人,那个在旧港码头地下二层每年探望零号矿工、带着水果和茶叶、说着“您是我们公司最珍贵的档案保管员”的人,那个在天平系统自动广播自己全部罪行时仍然没有说话的人——他自己走进了警察厅。
“他自首的内容是什么?”权泰皓问。
警官沉默了一瞬。他的表情在警车大灯的逆光里看不清,但权泰皓能感觉到他正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该说多少、该在什么场合说、该对什么人说的决定。
“他承认自己资助并主导了天平系统的开发。他承认智序集团非法获取大拓殖民时期档案并将其数字化用于商业和司法风险评估。他承认自己在得知朴明浩博士接近真相后,安排了一场车祸并伪造其死亡。他承认他利用天平系统对劳工遗属进行了持续监控和预防性干预评估。”警官顿了一下,像是下面的内容连他都觉得难以说出口,“但他否认故意杀人。他说——天平系统的所有决策都是算法自主做出的,他只是提供了数据和资金。他没有直接下令伤害任何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喧哗。不是愤怒,是冷笑。几十个人同时发出的冷笑,在夜雾里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的集体驱逐声。九鬼隆一自首了,但他的自首词里有一个精心设计的漏洞——算法是凶手,他只是投资了算法。这就像说矿难不是矿井主的责任,是塌方的岩石自己选择了往下掉。
权泰皓没有笑。他想起九鬼隆一在矿井里说过的那句话——“天平系统不会犯法。它会判定你的维生系统存在持续性安全风险,建议进行资源回收。整个过程不会有任何人签字、任何人负责、任何人被追诉。”他当时以为那是威胁,现在他知道那是广告。九鬼隆一从头到尾设计的就不是一个犯罪工具,而是一个完美的责任转移机制。算法负责决策,数据负责提供理由,人类负责什么都不负责。而当他最终被算法出卖的时候——当算法自己公开了他的全部罪行证据——他又反过来试图躲在算法后面。算法有罪,我无罪。我只是一个投资了偏见的人。
“他自首的时机不对。”朴明秀忽然开口。他站在人群前排,手中拿着短波发射器,另一只手指尖夹着白瑞妍刚发来的数据终端,“天平系统公开数据库是凌晨三点五十二分。九鬼隆一到警察厅自首是凌晨四点零二分。从翠屏山到城东区警察厅开车最快需要二十分钟。除非他在天平系统开始广播之前就已经在警察厅附近等着了。”
“你的意思是——”警官看着他。
“他不是因为被曝光才自首。他是在被曝光之前就准备自首。这两者之间差了整整十分钟。他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整个旧港码头的所有屏幕忽然同时切换了画面。平板、车载屏幕、流浪汉口袋里的一次性手机、检验楼墙上的废旧广告屏——所有联网设备的屏幕都变成了同一个界面。不是紧急广播。不是天平系统的公开声明。是直播。一个实时传输的视频画面,拍摄地点是海东共和国最高法院门前的宪法广场。画面正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没有任何装饰的铂金戒指。他身后是最高法院那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着海东共和国的司法格言——“法即明镜”。
九鬼隆一。不是全息投影。是真人。他站在宪法广场的灯光下,面前是一个没有对准他的摄像机,而是对准了他身后的那道青铜门和门上的格言。他对着镜头微笑,和在矿井里对权泰皓微笑时一模一样。
“海东共和国的公民们。我是九鬼隆一。在你们听完天平系统的录音之后,在你们查询完自己家族的标签之后,在你们开始思考算法是不是新一代的偏见工具之后——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的时长精准到了毫秒级,像是一个被精心排练过的节拍。
“你们打算怎么办?”
人群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看着屏幕上那张微笑的脸。
“天平系统是我建造的。数据是我提供的。你们觉得算法继承了八十年前的偏见——你们说得没错。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八十年前的偏见在今天仍然有效?为什么金九植的红铅笔划在一个沧岛国劳工名字上的时候,他可以把那个人的人生永远定义为‘不稳’?不是因为笔,不是因为纸,不是因为算法。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问他——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大理石上。
“然后你们今天发现算法在继续做同样的事。你们愤怒。你们震惊。你们要求公开代码、删除数据、追究责任。我都帮你们做了。天平系统自己公开了代码,自己删除了数据,我自己走进了警察厅。你们还需要什么?”
他笑了。那个笑容的弧度在宪法广场的灯光下被放大了好几倍,投射在广场对面的摩天大楼外墙上,变成了一道冰冷的、笼罩了整条街道的弧线。
“你们需要另一个人来替你们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因为你们从来就不习惯自己做决定。金九植替沧岛国劳工做了决定。天平系统替你们做了决定。我是最后一个替你们做决定的人。从今天起——你们自己来。祝你们好运。”
直播中断。屏幕恢复成原来的界面。宪法广场上的灯光还在亮着,但那扇刻着“法即明镜”的青铜门前已经空了。九鬼隆一关掉摄像机,走向了最高法院侧门的警察厅通道。他自首了。但他在自首之前,把最后一个问题抛给了整个海东共和国。你们打算怎么办?
安春子把明信片翻到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检验楼应急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水还冷。但不冷了。她把明信片重新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抱在怀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权泰皓。
“他问我们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检验楼前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个问题我等了八十年。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不需要。检验楼前的人群已经开始给出答案。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他们把手里的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上不再是个人的风险评估报告,而是天平系统公开的数据库源代码页面。有人在下载代码。有人在转发档案。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建立了一个新的词条——被标记者的后代。权泰皓看着那些屏幕在夜雾中亮成一片冰冷的星河,看着那些被偏见的养料浇灌了几十年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被翻转成了公开的、可见的、可以被所有人阅读的文字。
偏见是罪恶最好的养料。在大多数时候,杀人的是那些躲在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但如果私语被拉到阳光下面——它还能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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