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二个周末的清晨,南港旧城区笼罩在热带雨季特有的潮湿闷热中。街道两侧的骑楼下堆满了摩托车和塑料货箱,墙上的青苔从砖缝里往外渗,空气里混着香料、柴油和海盐的味道。朴志浩从渡轮码头出来,背着那个布袋,里面装着祖父的信、安田惠子的道歉信、林远的六边形便签纸,和一本已经翻旧了的《记忆之书》底稿。林远走在他旁边,背着帆布包,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上的追踪界面。郑宇锡给他们的地址是南港旧城区陶罐巷17号,一栋三层骑楼的顶层。
“他选的这个地方有意思。”林远把手机屏幕转向朴志浩,“陶罐巷距离南港警方去年发现他的那间废弃仓库只有八百米。他在警方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一直在等。”朴志浩说。
陶罐巷17号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楼梯间很窄,每踩一步都能听到木板在脚底下吱嘎作响。三楼只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明显的颧骨,眼窝深陷。他的年龄看起来比三十七岁更老一些,嘴角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疤。他看见朴志浩和林远走上楼梯,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只是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了一句:“你们来了。”
房间比安田惠子当年的出租屋更小,只有一扇朝西的窗户,窗外是隔壁楼的防火墙和乱七八糟的电线。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个铺在地上的薄床垫。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贴纸,屏幕正在运行一个朴志浩眼熟的界面——“熔炉”论坛的旧版后台管理系统。
“这套系统你是怎么拿到的?”林远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后台界面上。
“三年前买的。”郑宇锡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在审讯室里坐惯了的人,“南港深网有个交易市场,专门倒卖被淘汰的恶意软件源码。我买到的是一套被格式化过三次的旧硬盘,数据恢复后里面有一套完整的暗网通信脚本,脚本代码注释里写了一个名字——‘幽灵’。我花了半年时间研究这套脚本,理解了它的每一个模块。然后我又花了两年,想搞清楚写这套脚本的人到底用它做了什么。”
“所以你找到了我。”朴志浩说。
“对。脚本里有七条完整的通信记录备份,是‘幽灵’在格式化硬盘之前没有彻底删除的残留数据。其中一条是你和‘幽灵’的全部私信对话,从她第一次发消息给你,到你发最后一条‘第二笔付款准备好了’。我读完了全部对话,然后开始查你的身份。”郑宇锡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长的话,“我找到了你祖父的名字。朴泰奎。然后我在同一个数据库里查到了我祖父的名字——郑道贤。他们都在二号坑道C班。”
郑宇锡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旧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劳工站在矿坑口,旁边站着另一个人——朴志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他的祖父朴泰奎。这是同一张照片的另一半,安田惠子给他的那张照片里只有祖父一个人,而郑宇锡保存的这一半里,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照片背面写着几个铅笔字,字迹已经极淡:“道贤哥和泰奎。昭和19年12月。”
朴志浩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照片上的郑道贤比朴泰奎更瘦,颧骨更高,但眼睛里有同样的平静——一种被长期劳累磨去了一切情绪之后剩下的、近乎石头一样的沉默。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开口时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从没见过这张照片。我祖父也没见过。他活着的时候,只有一张身份证上的翻拍照片,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我祖父也没有。”郑宇锡说,“他1945年被遣返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照片、衣服、和一支钢笔——唯一值钱的钢笔。他回到老家之后,从来没有提过矿山的事。直到1979年去世,他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二号坑道里发生过什么。我父亲只知道他去了矿山,其他一概不知。”
他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伤疤,然后继续说:“我是三年前才知道这些的。不是从我父亲那里——是从一个暗网拍卖网站上。有人把一份‘东和矿业劳工名单’的扫描件挂出来拍卖。我花了0.3比特币把它买下来,打开之后看到了我祖父的名字。那时候我已经在暗网上混了两年,做过灰产交易,帮人洗过币,差一步就跨进诈骗圈子了。那份名单让我停住了。”
“然后你找到了安田惠子的脚本。”林远说。
“对。然后我知道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活在同一个被遗忘的矿坑里。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不是他们的名字,是收走他们东西的人的名字。”郑宇锡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情绪失控的发抖,是那种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太久、忽然走进暖房之后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我开始找这些人。朴志浩是我找到的第一个。”
郑宇锡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朴志浩和林远。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数据库的界面,里面列着一串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附有劳工编号、原籍、被征收物品清单、以及后代的联系方式。有些行是完整的,有些行还空着,有些标注着“已去世”,有些标注着“已联系”。
“二十三个人。”郑宇锡说,“我用了三年,找到了二十三个和你一样的人。有些在檀国,有些在东协群岛,有一个在澳洲。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祖父在矿山上发生过什么。我给他们发了邮件,有人回了,有人没回,有人把我当成骗子。我没有办法说服他们。因为我什么都不是——一个在逃的网络诈骗嫌疑人,没有固定住址,没有合法身份,连身份证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要找他们?”朴志浩问。
郑宇锡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铁盒里拿出了一张烧焦的纸片。纸片的边缘卷曲发黑,但中间的字迹还能辨认——“郑道贤——二号坑道C班——钢笔一支”。
“这是我祖父的东西。”他把纸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压着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烧掉了一半。我是在南港一个收藏家的地下仓库里找到的。那个人专门收藏战时的劳工遗物——不是归还,是收藏。他说他花了三千美元从东和制钢的一个退休中层手里买的。三千美元,我祖父的钢笔。”
“然后你做了什么?”林远问。
“我把钢笔偷走了。”郑宇锡说,“我从仓库里偷走了钢笔,还有这张烧焦的清单,还有一堆别的物品。那个人第二天报了警,所以我进了警方的追查名单。他们以为我偷的是普通财物,不知道我偷的是一批被非法占有的文物。我不敢解释,因为解释意味着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我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查。所以我在南港地下躲了十个月,用暗网继续联系那些劳工后代。直到昨天,我把钢笔寄出去了——寄给了郑道贤唯一还在世的女儿,我的姑母。她住在檀国江原道乡下一个老人院里,今年八十九岁。我不知道她收到钢笔的时候会不会哭,但我知道她等了一辈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那条窄巷子里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由近及远,排气管的轰鸣在骑楼之间的狭窄空间里回荡了一阵才慢慢散去。朴志浩把铁盒里的那张合影照片轻轻放在祖父的家书旁边。两样东西并排,一样是八十年前在矿坑口的合照,一样是祖父临终前在草纸上写的铅笔信。八十年的时间隔在这两张纸之间,轻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空气。
“你说你有东西要给我看。就是这些?”朴志浩问。
“不只是这些。”郑宇锡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硬盘,外壳已经有些磨花了。他把硬盘接上电脑,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画面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布满老年斑,身后是一面贴满旧照片的墙。老人的声音很微弱,但吐字仍然清楚。他对着镜头说:“我的名字是朴春植。我的哥哥叫朴泰奎。我今年九十三岁。如果有人在找二号坑道C班的事情,我可以讲——从头到尾,讲给所有人听。”
朴志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看着画面里那张苍老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郑宇锡在旁边说:“朴春植。你祖父的弟弟。你是二爷爷的孙子——你叫他二爷爷——他在松坪里的老宅里住着,你以为他腿脚不好、记性变差,以为他只是你祖父的堂弟。不是堂弟。他是你祖父唯一的亲弟弟。朴泰奎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起他还有一个弟弟,因为1944年他替弟弟顶了名额——本来被征走的是朴春植,朴泰奎替他去了矿山。在矿里他不敢说自己在家里有兄弟,怕矿方知道之后再追加征用名额。这个秘密他守了一辈子。”
朴志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窗外那堵防火墙上的青苔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几只野鸽子蹲在电线上,咕咕地叫着。他转过身,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他问了三个字:“他在哪?”
“仁岛市立老人养护中心。去年秋天从松坪里搬过去的。他一直没有联系你,因为他还记得——八十年前他哥哥替他去矿山的时候,对家族说了一句话:不要说。不要让矿山的人知道我们家里还有一个人。他记得这句话,记了八十年。”郑宇锡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在桌上推向朴志浩,“这个给你。他让我录的。他说他哥哥的孙子如果能找到他,就把真相告诉他。如果不能,就留在这块硬盘里。”
朴志浩把硬盘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硬盘很轻,外壳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能感觉到里面盘片的微微震动。他把硬盘放进布袋里,和祖父的家书放在一起,然后把布袋的口扎紧。
林远站起来,走到郑宇锡面前。“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吧?南港警方还在追你。东海国和檀国警方的网络犯罪数据库里都有你的档案。我可以通过‘海星计划’帮你申请保护,但前提是你必须自首,并且把所有非法获取的暗网交易数据交给警方。”
“我知道。”郑宇锡靠在椅背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放松的表情,“我找朴志浩,不是为了让他帮我。是为了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硬盘、照片、数据库、二十三人的名单。我花了三年攒下来的。交出去之后,我自己去南港警察署。”
“为什么现在交?”
“因为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昨天回复了我。二十三个,齐了。”郑宇锡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熄灭,房间陷入短暂的昏暗,然后又被窗外午后的阳光重新填满,“三年前我买到的那个名单里,列着四百七十九件物品被收走的劳工名字。其中大多数名字永远找不回后代了,但这二十三个人的后代——我全找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朴志浩把布袋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郑宇锡一眼。“你去自首的时候,能不能让林远陪你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宇锡把那个旧铁盒盖好,推到林远面前,“这里面有四张照片、两份原始名单的扫描件、和一块移动硬盘。硬盘里有我三年的全部通信记录和追踪数据。林先生,你是网络安全厅的顾问,这些东西交给你,比我藏在床底下有用。”
林远接过铁盒,掂了掂。铁盒很轻,但放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错觉。他说:“海星计划有一个证人保护项目。你符合条件。前提是你必须把所有非法获取数据的途径交代清楚,并且配合警方完成对南港地下文物交易网络的取证。”
“我知道。”郑宇锡站起来,从床上拿起一件旧外套披在身上。外套的后领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四年前我刚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替祖父报仇。后来我发现,报仇太轻了。轻到像往大海里扔一颗石子——你听不到回声。真正难做的事情是把名字一个一个找回来。”
傍晚时分,林远和李成哲打了一个电话,告知情况后约好在南港中央警察署门口会合。朴志浩没有跟他们一起去。他一个人坐在南港渡轮码头的候船室里,打开布袋,把硬盘接上自己随身带的平板电脑,重新播放了那段视频。二爷爷苍老的声音在嘈杂的候船室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视频的最后,老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泰奎哥,八十年了,那个不能说出来的名字——我终于能说了。”
朴志浩关掉视频,把硬盘放回布袋,然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六边形便签纸。空心的,纸边已经磨起了毛。他翻到背面,用笔写下一行字:“道贤公、泰奎公——二号坑道C班,昭和19年。历史记住了你们的名字。”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渡轮的汽笛在远处响了一声,提醒最后一批乘客登船。他站起来,背好布袋,往登船口走去。
夜深时,朴志浩回到仁岛市西区的公团住宅。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光把布袋放在书桌上,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仁岛市立老人养护中心的电话。值夜班的护士帮他转接到了二爷爷的房间。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被接起来。老人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只说了一个“喂”字。朴志浩把手机贴近耳朵,开口时声音很轻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二爷爷,我是志浩。你哥哥泰奎的孙子。明天早上我来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叹息。老人说:“好。”
与此同时,南港中央警察署的审讯室里,郑宇锡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林远和李成哲站在审讯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他。李成哲手里拿着郑宇锡刚做完的第一份笔录,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了某一行:“嫌疑人主动交代的暗网文物交易网络涉及至少十七名中间人和四十二件已被确认来源的文物。这些文物的照片和交易记录全部在嫌疑人的硬盘中保存完好。”
“他不像一个诈骗犯。”李成哲说。
“因为他不是。”林远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里面那四张泛黄的照片和扫描件,目光停在最上面那张合照上——两个年轻劳工并肩站在矿坑口,“他是一个花了三年时间找名字的人。”他把照片按顺序排好,放在笔录旁边,然后转身望向走廊尽头那扇透出晨光的小窗。
天快亮了。南港的清晨有海鸥在港口上空盘旋。林远掏出手机,给朴志浩发了一条消息:“郑自首了。海星计划启动保护程序。硬盘数据完整,文物名单新增四十二件。你那边呢?”
朴志浩的回复在晨光中弹出来:“我刚从二爷爷病房出来。他给我看了祖父替他去矿山之前留的家书。第一封,不是最后一封。那封信里有一句话——‘家里的事有人记着。’我找到了第一封。他写了八十年,我终于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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