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朴志浩回到了便利店。
白班从早上七点开始。他推开员工通道的玻璃门时,崔友珍正蹲在货架前面给杯面补货,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在地上。
“前辈?”她站起来,眼睛瞪得很圆,“你回来了?你整整消失了——等一下,我算算——十一天!店长说你家有事,打你电话也不接。我给你发了七条消息,你就回了一个‘忙’字。就一个字!”
“抱歉。”朴志浩把员工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在腰上,动作和十一天前一模一样,“今天你的班我顶。你回去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一个解释。”崔友珍把扫码枪插回腰间的工具袋里,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不会轻易放过的架势,“前辈,你走的时候脸色像三天没睡,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你去哪了?”
朴志浩从纸箱里拿出一排杯面,开始在货架上码放。码了三个之后,他才开口:“回了一趟老家。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祖父的堂弟。我叫他二爷爷。今年八十八了。”
崔友珍把手放下来,叉腰的姿势松了。她认识朴志浩两年,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任何家人。此刻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只是站在货架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把杯面一个一个摆齐。
“我还去了一个纪念馆。”朴志浩继续说,手没有停,“在东和矿山旧址。那里以前是矿坑。我祖父在里面待了两年零四个月。”
“前辈,你之前从来没说过这些。”
“因为以前说不出口。”他把最后一只杯面码好,然后直起身,转向崔友珍,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声音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厚度,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回到了自由长度,“现在可以了。下周我要请两天假。檀国文物厅那边有个文件需要我签——是文物归还的确认书。签完之后,那只花瓶就正式回到我们家名下了。”
崔友珍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新闻页面,快速滑动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NHK专题报道的标题——《东和矿业文物返还仪式在仁岛举行,青瓷花瓶时隔八十年归还原主家族》。她看看屏幕,又看看面前这个穿着便利店围裙、正把空纸箱折好放进回收堆里的男人,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句:“前辈,你这个人是真的离谱。”
朴志浩没有否认。
东海市旧城区那间出租屋里,安田惠子正趴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写字。不是打字,是用笔在信纸上手写。桌上的网络设备已经全部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空白信封、一支旧钢笔、和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封上用工整的楷体写着“朴志浩先生亲启”。她正在写的是第二封——给另一个劳工遗属的。
警察署前天通知她,缓刑条件之一是“取得七名被害人全部书面谅解”。目前已有六人寄回了签名,只剩一个人还没有回复。那是个住在南港的老人,不会用电子邮件,也没有手机,她只能手写信件寄到他登记的地址。她把信写完,折好装进信封,在收件人那一栏写下“张泰洙先生”,然后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封口。信封口没有立刻粘牢,她又按了一次,让它牢牢封住。
安田美和昨晚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檀国的对接归档工作进展顺利。李敏宰教授全程陪同,橘专家亲自指导文物保护,伊藤隆志已经提前飞回首尔参加下一轮三方会谈。安田美和说等这次出差结束,她会申请调岗——从社史馆转到新成立的历史责任专项办公室,专门负责剩余文物的追查和归还工作。
安田惠子把第二封信放在已经写好的那封旁边,然后把两封信并排摆齐。桌角放着那个旧相框——祖父安田吉男的照片。她没有再把它扣过去,也没有把它收进纸箱。它就在桌角,正对着台灯,和两封即将寄出的信一起晾在五月的夜风里。
仁岛市立综合医院,儿科病房。小悠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靠窗的床位能看到院子里一棵正在抽新叶的银杏树。她手里拿着那只纸飞机,用彩笔在翅膀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花。林远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他不是那种擅长削水果的人,削出来的苹果表面坑坑洼洼,果皮断成好几截。
“爷爷,你削得太丑了。”小悠接过苹果,端详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大口。
“能吃就行。”林远把水果刀擦干净收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林健和妻子下午来接他的班。林健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东海网络安全厅寄来的正式顾问合同,邀请林远以独立技术顾问身份参与一项名为“海星计划”的跨境网络犯罪溯源项目,为期半年。酬劳可观,工作时间灵活,可以远程办公。林远接过合同扫了一眼,在签字栏上签下自己的真名,而不是“江临”。他把签好的合同递给儿子,说:“寄回去。”
“爸,你确定要接?小悠还需要人照顾。”
“你妈来帮忙,白天我工作,晚上我来医院。”林远说,“这个项目不一样。它涉及暗网雇佣犯罪和文物走私的跨境溯源。我在这件事上比别人多知道一点东西。”
他没有说的是,李成哲在电话里告诉他,“海星计划”的立项直接源于C-9仓库案的侦破经验。高基泰贸易公司的网络通信记录、幽灵跳板链路的渗透数据、以及从安田惠子服务器中提取的三年暗网交易记录,全部被列入这个新项目的首批分析样本。有些数据是他亲手抓取的,有些链路是他一个人追了五天五夜才打通的。东海网络安全厅显然意识到了这些数据的价值。
仁岛市西区,五月第二个周末的清晨。朴志浩坐在公寓里,面前放着安田惠子托妹妹转交的那个信封。他今天才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用钢笔手写,字迹有些发颤但笔锋很稳。
“朴志浩先生: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能和被我骗过的人面对面说话,我应该先说‘对不起’还是先说‘真相’。后来我发现,这两个词不能分开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把你从仁岛的公寓里骗出来,让你以为自己走上了复仇的路。真相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你恨的人,是你祖父的花瓶。我用了十二年躲在自己造的壳里,最后是你和林远敲开那扇门,让我走出来。这封信不是请求原谅。原谅太轻了。这封信是告诉你,从今以后,安田惠子不再使用‘幽灵’这个名字。她的所有通信都用自己的真名。”
落款处签着“安田惠子”,旁边盖了一个小小的私章,朱红色的,印文是“安田”。
朴志浩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那个布袋里。布袋里现在装着祖父的家书、遗失物品申报表、祖父在二号坑道前的照片、伊藤隆志签字的归还证书、林远给他的六边形便签纸、以及安田惠子的这封信。
他把布袋的口扎紧,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墙角那个装满了伊藤隆志公开信息和卫星地图的纸箱还在。他把它搬出来,用胶带封好,搬到楼道尽头的垃圾房。
回到房间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住了七年的公寓。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窗外的路灯修好了,宫本老太太的电视声透过薄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又在播那部历史剧。冰箱的压缩机准时开始嗡鸣。一切都没变,除了他自己。
傍晚时分,他独自去了仁岛港。不是三号仓库区,是客运码头。他站在码头边,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橙色。渡轮正在靠岸,乘客陆续下船。人群中有一个背旧帆布包的老人,站在舷梯上朝他挥了一下手。
是林远。
两个人沿着码头往市区走。林远说自己刚从椎名町回来,孙女出院后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在病房里画画了。“海星计划”明天在仁岛开第一次碰头会,他提前一天到,顺路来看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远问。
“便利店继续做。然后——把那个故事写完。”朴志浩说,“祖父的家书、安田惠子的信、李敏宰的清单、还有我自己的记录。我想把这些整理成一本书。不用出版,但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些名字。”
“你祖父的名字?”
“不只是他。四百七十九件物品,每一件背后都有一个名字。能确认身份的只有九十三件。剩下的可能永远找不到了。”他停下来,望着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但至少有人把这些名字记下来。有人知道它们曾经属于谁。”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画着六边形的便签纸。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纸边已经磨起了毛,折痕处薄得透光,但仍然平整。
“这个给你。上次你还给我,我想了一下——该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它是壳。你从壳里走出来,壳就空了。空壳不需要还给我——需要被看见。”林远把便签纸放在朴志浩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的书写完,这张纸可以夹在第一页。”
朴志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六边形,沉默了很久。海浪在脚下拍打着防波堤,几只海鸥在暮色中盘旋,远处仁岛市区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我。”林远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望着港口的方向,“你祖父的花瓶是你自己找回来的。我做的事很简单——只是给一个不该被丢在黑暗里的人敲了门。”
夜深了,朴志浩回到公寓,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记忆之书”。光标在标题下方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一个等着被填满的入口。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的祖父叫朴泰奎。他留给我三十七封家书、一只找了很久才找回来的青瓷花瓶,和一句话——记着。”
窗外,仁岛的夜空难得晴朗。东和制钢总部的红色航空障碍灯照常亮着,但今晚看起来不那么像倒计时了。更像是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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