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志浩没有当庭崩溃。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东海最高裁判所第三号法庭的旁听席最后一排,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审判长佐藤正治宣读判决主文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驳回原告方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原告方负担……”
他看见前排的金明熙阿姨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被身旁的女儿扶住。朴哲叔叔摘下老花镜,低头用拇指反复擦拭镜片上并不存在的雾气。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人,都是1944年在东和矿山被强征的劳工遗属,平均年龄七十二岁。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四年,从海正3年立案到海正7年宣判,等来的结果并不意外,却依然重得像一块铁。
朴志浩没有哭。他已经七年没有哭过了。
法警拉开侧门,旁听者陆续起身。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咒骂,有人沉默地往出口走。朴志浩最后一个离开,经过原告席时看见律师高桥健介正在收拾卷宗,动作缓慢而刻板。高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半句:“朴先生,我——”
“没关系。”朴志浩说。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高桥后来跟同事说起这件事,用了一个词来形容那种语气:深海。像深海一样暗而静,让人完全听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走出裁判所大门时,春日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仁岛市的樱花已经开到了尽头,花瓣落在花岗岩台阶上,被来往的行人踩成淡粉色的泥。朴志浩在台阶上站了大约两分钟,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石面上拖成细长的一条,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名叫“熔炉”的深网论坛客户端。
这个客户端的图标是一个黑色的六边形,里面空无一物。他点了进去。
论坛的首页没有广告、没有头像、没有昵称之外的一切个人信息。帖子按时间线排列,话题集中在几个固定的板块:历史诉讼、加密交易、匿名技术。朴志浩点进“历史诉讼”板块,看到了一个标题为《海正3(民)526案 终审败诉》的帖子,发布时间是十七分钟前。发帖人ID是“西海渔夫”,内容只有两行:
“最高裁驳回了。全部。” “所以,法律的路走完了。”
底下的回复正在快速增加。有人用愤怒的表情符号刷屏,有人写长篇大论分析判决背后的政治交易,有人贴出1965年《檀海请求权协定》的条文逐字反驳裁判理由。朴志浩一个都没看。他退出帖子,点开了私信信箱。
收件箱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论坛系统通知,提醒他账户绑定的比特币钱包余额不足,无法进行担保交易。第二条是某个ID为“旧矿工”的用户发来的慰问信,大意是“我们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请保重身体”。第三条消息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ID——“幽灵”。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才点开内容。
“孤火,我知道你在看。你发在匿名版的悬赏帖被系统自动删了,但我备份了。你要找的人,我能找到。”
朴志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确实发过那个帖子。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一个失眠的深夜,他在“熔炉”的匿名交易板块敲下一行字:“寻求资产回收服务,目标为东海籍男性,报酬面议,仅接受TOR网络通信。”发出去不到两小时就被管理员删除,理由写得很简短:违反社区守则第4条,禁止发布人身安全相关委托。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有人备份了。
他捧着手机站在裁判所外的樱花树下,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才打出回复:“什么服务?”
消息几乎秒回。
“全套清洁。报价12比特币,分三笔支付。首付4BTC到账后72小时内提供目标全部行程信息。中付4BTC在行动前三日支付。尾款在服务完成后24小时内结清。不接受议价,不接受单方违约。”
全套清洁。朴志浩当然知道这两个字在暗网世界里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屏幕,心脏突然跳得很慢很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闷闷地擂鼓。他关掉了手机,把它塞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从裁判所回公寓需要转两次地铁,耗时五十二分钟。他在这五十二分钟里反复做着一件事: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再拿出来看一眼。幽灵没有再发新消息,但那条对话记录就停在聊天框里,像一枚没引爆的哑弹。
朴志浩的公寓在仁岛市西区的老旧住宅团地,六层筒子楼的顶层,一室一厅,月租四万三千东海元。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每到晚上就只剩一盏日光灯管有气无力地闪。他爬楼梯的时候遇见了住在隔壁的宫本老太太,她拎着便利店袋子,看见他便点点头,说朴先生今天回来得真晚。朴志浩应了一声,侧身让她先过去。
他在这里住了七年。搬进来的那年他二十五岁,刚从檀国江原道的乡下老家来到东海,带着祖父留下的一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着一套破旧工装、一张1944年东和矿山的劳工登记证、和三十七封用铅笔写在草纸上的家书。祖父在矿山干了两年零四个月,被遣返的时候体重只剩下四十公斤,此后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段日子。祖父在1992年冬天去世,死前握着朴志浩的手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他听了很多年都没听清到底是什么,只记得最后一个音节像是一个名字。
后来他学了东海语,查了很多资料,才隐约拼凑出那个音节可能的所指——伊藤。
东和制钢的前身是东和矿业株式会社,1944年强征了一千六百多名来自檀国半岛的劳工。当时的矿长叫伊藤重孝,战后进入东和制钢担任高层,1978年病故。伊藤重孝的孙子伊藤隆志,现任东和制钢副社长。
朴志浩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去确认这些名字之间的关系,像用镊子夹着碎瓷片拼一只打碎的碗。他没有结婚,没有朋友,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他在便利店打工,每周六去一次图书馆,每天晚上在“熔炉”上浏览帖子,像一个在深海底慢慢移动的暗流,不与任何水面发生交集。
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孤独。
他只是觉得,这世界上能理解他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那些和他拥有共同记忆的人——祖父、父亲、金明熙阿姨的丈夫——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等到他们全都离开之后,那些名字就会变成档案里冷冰冰的字,没有人再为它们烧纸,没有人再为它们在法庭上站四个小时陈述事实,没有人再记得1944年的冬天矿洞里有多冷。
他是最后一代了。
回到公寓,朴志浩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打印纸。那是他整理的伊藤隆志公开信息:出生年月、学历、职历、在东和制钢的晋升路径、最近五年在财经媒体上的全部采访、社交媒体公开账号的截图、以及用Google Earth打印出来的东和制钢总部大楼卫星图。
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然后用手指找到伊藤隆志位于大楼第十七层的办公室窗口。
窗外,仁岛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有警笛声一闪而过,像是被谁掐灭了。
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幽灵的新消息出现在锁屏界面:“你的犹豫我理解。但我从不催促客户。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联系我。记住,在‘熔炉’上,我是唯一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朴志浩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极为清晰的画面:伊藤隆志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喝咖啡的样子,那是去年财经周刊做专访时配的照片。他记得那张照片的每一处细节,包括领带的颜色、袖扣的款式、以及窗玻璃上映出的极淡的云影。
他从未见过伊藤隆志本人。
但在他的世界里,他已经和这个人相处了整整三年。
他睁开眼,把手机翻过来,打出五个字:
“首付怎么转?”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窗外的路灯恰好灭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幽灵”的IP地址在地球的另一端被同步解析出来,经过十七个跳板节点追踪,最终落在仁岛市的一间公用网络接入室里。
而在这条追踪链的中段,一个已经注销身份四年的ID突然被激活。这个ID的持有者此刻正坐在沿海小镇的一间廉价旅馆里,盯着一块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慢慢皱起了眉头。
屏幕上闪过一行代码:
——孤火,登录时间22:17:43,IP已锁定——
——通信对方ID“幽灵”疑似关联已知诈骗节点(案例编号:HTN-2024-0091)——
——是否启动深度监控?——
林远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桌上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乌龙茶,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黑暗的海面。他原本不该再碰这些的,但孙女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而他手里能变现的东西,只剩这一身快生锈的技术。
“再跑一趟。”他对自己说,“就一趟。”
海风灌进窗缝,把桌上的一张便签纸吹落在地。纸上用铅笔画着一个六边形,里面空无一物。
那是他四年前亲手设计的“熔炉”论坛图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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