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第三条消息发过来之后,朴志浩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动。屏幕上“熔炉”论坛的那条匿名帖还在,发布时间是四十分钟前,已经被管理员加了“高危”标签并锁定了回复功能,但帖子本身没有被删除——这是林远去年更新论坛规则时加的条款:涉及潜在犯罪的帖子不直接删除,而是锁定留证,同时自动向东海网络安全厅的举报接口发送副本。
他拿起手机,给林远回了一条:“你确定是模仿者?”
“确定。安田惠子当年的跳板链路是九个节点,这条新帖的链路也是九个,其中三个节点的IP段和她用过的一模一样——仁岛西区公用网络接入室、东和制钢旧服务器、南港云服务商。但第四跳的分叉方向不一样。安田的链路往檀国江原道走,这条链路往南港深网走。”林远的回复很快,显然是已经在追踪了,“有人在用她的旧脚本。不是复制,是继承。”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一个人,拿到了安田惠子三年前丢弃的旧设备,或者从某个暗网黑市上买到了她早期使用的恶意软件源码。那个人不是安田,但他知道安田做过什么,也知道安田的目标是谁。”林远停顿了一下,第四条消息来得稍慢一些,“他知道你。”
朴志浩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窗外的航空障碍灯照常亮着,但他今晚看它的感觉不一样了——不再是某种无害的计时,而像是一只眼睛,在仁岛的夜色里安静地睁着。他重新翻开手机,给林远打了过去。这一次不是发消息,是直接通话。
“我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已经在追了。”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轻响,“但这条链路比安田当年那套更复杂。它在南港深网里绕了至少三层代理,每一层都设了不同的加密协议。我从‘海星计划’的数据库里调了相似样本,发现有一条记录和它高度匹配——去年十一月,南港警方破获了一起暗网诈骗案,涉案手法和安田惠子当年的‘幽灵’模式如出一辙。嫌疑人在抓捕前一刻格式化硬盘后逃脱,至今在逃。”
“名字?”
“嫌疑人登记姓名是郑宇锡,檀国籍,三十七岁,前IT工程师。但这个名字可能是假的——南港警方在他的住处没有找到任何能确认身份的有效证件,只有一台被物理砸毁的硬盘和一堆烧焦的纸片。纸片上残存的字迹里出现了两个关键词——‘东和矿业’和‘朴泰奎’。”
朴志浩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窗外远处传来了货运列车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从仁岛港的方向穿过整片工业区。祖父的名字出现在一个南港诈骗嫌犯的烧焦纸片上,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暗号,有人在对他说话,用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方式。
“他想找我。”朴志浩说。
“对。但他不是要骗你的比特币。郑宇锡——如果真是他的话——和安田惠子不一样。安田骗你是为了把你推上船,让你亲手发现真相。郑宇锡的手法更粗糙、更急迫,好像他没有时间去慢慢养一条鱼。”林远的键盘声停了一瞬,“这个人不是在设局。他是在求救。”
同一时间,东海市南区那间月租两万三千东海元的小公寓里,安田惠子正在通宵翻看橘专家上周发来的旧档案扫描件。屏幕上是一份1953年的物品移交记录,泛黄的纸张上列着十几件从东和矿业移交给某个私人收藏者的物品清单。清单底部的经手人签名栏里,有一个被浓墨划掉的名字。安田惠子用图像处理软件把扫描件一层一层放大,调整对比度和亮度,试图透过墨迹辨认被覆盖的原始字迹。经过两个小时逐像素对比之后,她终于拼出了最后两个字——“重孝”。伊藤重孝。1953年距离他去世还有二十年,但他在这份移交记录上的签名被刻意涂掉了,涂改者用的墨水颜色和原始签名略有不同,说明这是后来的人——很可能是伊藤重孝的儿子伊藤正和——在某个时间点事后做的掩盖。而被移交的那些物品,清单上列着“青瓷花瓶一只”“黄铜烛台一对”“银簪两支”等字,正是朴泰奎当年被收走的部分物品。换句话说,伊藤重孝在1953年曾试图将这批东西移交给某个私人收藏者,而他的儿子后来试图抹去这条痕迹。
安田惠子把截图保存下来,发给了三个人——安田美和、李敏宰、和朴志浩。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这是新发现的。伊藤重孝在1953年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试图把东西转移出去。他儿子知道这件事,并且试图掩盖。”
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灯泡。保护观察官前田上周问她,缓刑期满之后打算做什么。她说可能会申请去檀国,帮橘专家整理东和矿业的全部旧档案。前田说这是个好主意。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凌晨一点,仁岛市西区公团住宅604室的灯还亮着。朴志浩收到了安田惠子的邮件,逐字逐句看完那份1953年的移交记录截图,然后打开“2号坑道”文件夹——不是那个被他拖进回收站的旧文件夹,而是一个新建的、名为“后续追踪”的文件夹。他把安田惠子的邮件存了进去,然后在旁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郑宇锡——初步信息”。
文档里只有寥寥几行字,是他根据林远提供的信息整理的:檀国籍,三十七岁,前IT工程师,南港暗网诈骗案在逃嫌疑人,住处搜出涉及“东和矿业”和“朴泰奎”的烧焦纸片。他在最后一行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写道:“他知道我祖父的名字。他用的是安田惠子的旧脚本。他不是来骗钱的。那他来做什么?”
写完这些之后,他关掉文档,打开了“熔炉”论坛的后台。那条匿名帖的IP追踪数据正在实时更新——林远给他开了管理员权限,他现在可以看到论坛后台的所有安全日志。追踪链上已经有六个节点被解析出来,第七个节点的数据正在缓慢加载。加载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时停住了,屏幕弹出一行提示:“节点无响应——目标可能已离线或切换代理。”朴志浩把这条信息截图发给林远,林远回了一个字:“等。”然后补了一句:“他会再上线。因为他还没等到他想等的人。”
椎名町的海边,林远坐在疗养院家属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台式机显示器。一台笔记本在持续监控“熔炉”论坛的后台流量,另一台在运行“海星计划”的暗网节点扫描程序。台式机显示器上是一张南港地图,地图上标着三个红点——郑宇锡曾经出现过的三个位置:一处是位于南港旧城区的廉价出租屋,警方在那里找到了砸毁的硬盘和烧焦的纸片;一处是南港中央图书馆的公用电脑区,他在那里登录过一次暗网;第三处是南港港区的一间废弃仓库,有人在案发后报告说在那里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中年男人。三个红点呈三角形分布,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在五公里以内。林远在三角形中心画了一个圈,标注:“活跃区域——待确认。”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孙女小悠正在隔壁房间睡觉。她明天要回医院做一次心脏功能复查,这是手术后的常规追踪检查。林健和妻子请了假,明天一早过来接她。林远打算在孙女复查完之后,坐下午的火车去一趟东海市,和李成哲当面讨论郑宇锡的案子。
凌晨三点,“熔炉”论坛的后台监控弹出了一条新告警。那条匿名帖的发布者重新上线了,IP地址已经切换到了一个新的跳板节点——位于东协群岛的一家小型数据中心。林远立刻启动了反向追踪脚本,同时把消息发给了朴志浩:“上线了。东协群岛节点。他在等回复。你的回复。”他补了一句:“他知道你在看。他发帖的措辞方式,是在复制你四年前被删的那条悬赏帖。一字不差。”他把两张帖子的对比截图发了过去——左边是四年前朴志浩用“孤火”ID发布的“寻求资产回收服务,目标为东海籍男性”,右边是今晚这条匿名帖,标题和正文除了个别标点之外完全一致。连空格的位置都一样。
朴志浩看着这两张截图,背脊一阵发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你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你,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走着你曾经走过的同一条路。而你不知道他是正在走向出口,还是正在走向深渊。
他打开“熔炉”论坛的私信界面,给那个匿名ID发了一条消息:“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消息送达。已读。
回复在三分钟后弹出来,只有一行字:“我叫郑宇锡。我的祖父叫郑道贤。1944年在东和矿山二号坑道C班。和你祖父同一个班。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不是骗你。我在南港。你来,我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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