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数据围捕

三个月后,明城地方法院第三刑事庭。

金泽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帆布袋搁在膝盖上。法庭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空气干燥而沉闷,带着新装修不久的油漆味和旧书页的纸浆气息。他解开外套最上面的纽扣,把目光投向被告席。安重燮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鬓角露出白茬,但站姿仍然是三十年来公务员训练出来的笔挺。他的双手平放在被告席栏杆上,手腕上没有手铐——因为他在羁押期间没有任何违规行为,法官批准了不戴械具出庭的申请。

公诉人席上坐着姜素英。她穿着检察官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特搜部的徽章,面前的桌上整齐排列着四十七份证据的编号清单。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地落在法庭的安静里。

“被告安重燮,于明城冬奥组委纪律监察室主管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伙同其子安俊浩及其他共犯,通过伪造采购合同、虚增工程报价、设立空壳公司等手段,侵吞奥运工程款共计三十七亿海东元。案发后,被告利用其职务权限对举报人金钟弼实施非法监控、威胁及人身限制,直接导致举报人于两年前坠楼身亡……”

安重燮没有低头,没有闭眼,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视前方。金泽佑看着他的侧脸,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三个月前在调查船甲板上那个交出辞职信、把儿子照片放在桌上、声音发抖地说“你自由了”的男人的痕迹。但那张脸此刻是封闭的,所有的情绪都被关在一层薄而坚韧的膜后面,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暴露出内部仍在运转的某种东西。

证人室的门开了。安俊浩走进法庭时,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没有打领带,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很多,几乎是板寸,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年轻,也更脆弱。他走上证人席,手扶着栏杆站定,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整个法庭,落在被告席上。

父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

“证人安俊浩,请陈述你与被告人安重燮的关系。”姜素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是我父亲。”安俊浩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稳稳放在桌面上的石子。

“你在本案中的身份是什么?”

“我曾是代号‘清道夫’的执行人,负责为被告处理威胁其安全的证人及其他人员。我也是本案的污点证人。”

“请你向法庭陈述,被告安重燮在奥运工程款侵吞案中扮演的角色。”

安俊浩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证人席栏杆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声音没有发抖。他开始陈述——从十八岁那年父亲第一次给他看离岸账户开始,到二十二岁站在奥组委大楼楼顶上看着金钟弼跳下去,到三个月前在调查船甲板上听完父亲隔着舱门说的那段话。他陈述的时间很长,但法庭里没有一个人出声打断。连书记员的键盘敲击声都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

“被告是否曾向你下达过针对举报人金钟弼的指令?”姜素英问。

“是。”

“什么指令?”

“要求我在楼顶对金钟弼进行最后的威胁——如果他不交出所有证据备份,就对他的家人动手。”安俊浩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我执行了。金钟弼在二十分钟后坠楼身亡。”

“你当时是否知道被告对你下达的指令属于犯罪行为?”

安俊浩沉默了几秒。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迅速压了回去。

“我知道。”他说。“但我当时选择相信父亲。”

姜素英点了点头,转向法官。“审判长,检方对证人安俊浩的询问到此结束。”

辩护律师席上站起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是法庭为安重燮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师。他走到证人席前,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证人安俊浩,你说你‘选择相信父亲’。请问你父亲是否在任何时候明确告诉过你,侵吞奥运工程款是合法的?”

“没有。”

“他是否告诉过你,对举报人进行威胁和监控是合法的?”

“没有。”

“那么你之所以执行这些指令,是出于你自己的判断,还是出于对父亲的信任?”

安俊浩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我不确定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辩护律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更温和,但这种温和是刀刃上的天鹅绒,“你是否承认,你在整个事件中拥有自主选择权?你是否承认,你执行指令不是因为被胁迫,而是因为你主动选择了参与?”

安俊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金泽佑坐在过道边,手里握着那本伯父的笔记本,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鼓励,只是确认。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旁听席,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的人身上。沈素琳穿着法学院系服,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的红笔悬在纸面上方,正抬头看着他。

他转回头,面对辩护律师。

“我承认。”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更稳。“我拥有自主选择权。我选择相信父亲,不是因为我被胁迫,是因为我当时真的相信他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家庭。我花了两年才明白,保护家庭不需要犯罪。这是我自己的错误,不是法庭的错误,也不是检方的错误。”

辩护律师顿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那你为什么选择成为污点证人?”

“因为我要纠正错误。”安俊浩把目光转向被告席,看着安重燮。“不是纠正他的错误——是纠正我自己的错误。我两年前在楼顶上没有伸手,现在伸手还来得及。”

被告席上,安重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放在栏杆上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抖。他把头低下去,埋进双手之间,肩膀开始轻微地起伏。

安俊浩看着他。法庭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姜素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金泽佑握紧了伯父笔记本的封面。沈素琳的红笔在纸上停住了。

“爸。”安俊浩说,声音很轻,但法庭的音响系统把这两个字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刚才律师问我的时候,我说我当年选择相信你。现在我选择说真话。不只是为了减刑——是因为我终于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在船上隔着门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你说你欠的是儿子。我想告诉你——你不欠我了。从你站在舷梯上举起双手的那一刻起,就不欠了。”

安重燮的眼泪掉在被告席的金属栏杆上。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手在发抖,怎么都擦不干净。他终于放弃了,把手放下来,对着证人席方向,慢慢地点了点头。

金泽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他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包压扁的烟,然后又退出来。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那艘调查船的甲板上对安重燮说的话——“你欠的,在法庭上还。”现在安重燮在还,安俊浩也在还。他们父子用不同的方式还同一种债——不是给法律,是给彼此。

庭审在下午三点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安重燮被法警带出法庭时,在证人席旁边停了不到一秒。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有人听清内容,但安俊浩听见了。他闭上眼睛,用力抿着嘴唇,没有哭。

几天后,判决书下达。安重燮因贪污罪、滥用职权罪、强迫他人自杀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安俊浩作为污点证人,因主动自首、积极协助调查并有重大立功表现,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沈素琳在旁听席上等到宣判结束,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把红笔插回口袋里。她走到安俊浩面前,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是她三个月前在码头上说过的那句话——“下次不是在咖啡厅,是在法庭上。等你自己的案子审完了,宣判了,出来之后,我再告诉你答案。”

下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答案是,我等。”

安俊浩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你等的是谁?”

“等那个不用红笔批注就能自己写出答案的人。”她说,然后转身走了,和三个月前在码头上转身的动作一模一样——走了几步停住,回头。“暑假有空吗?模拟法庭缺一个陪练。不是对手——搭档。”

与此同时,金泽佑开始在姜素英的冷案组帮忙。他把伯父笔记本的扫描件整理成一份电子档案,用红蓝两色标注出每一处疑点和线索,然后按照同样的方法开始整理冷案组档案柜里的旧案卷。姜素英把父亲的调查报告残件扫描之后发给他,他在附件里加了一张照片——三十年前警视厅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中年人并肩站着,左边是安重燮,右边是姜德洙。照片背面有姜德洙的字迹:“今日与安君合影。相信他是正直的人。”

他把照片扫描,发给了姜素英,附了一行字:“你父亲和我伯父犯了同样的错——太容易相信人。但他们的死不是因为相信人,是因为被他们相信的人配不上他们的信任。”

一周后的深夜,金泽佑收到了加密软件上金仁赫发来的消息:“明早我去仁川找你。有东西给你。”他天亮后走到仁川港的防波堤尽头,金仁赫站在那里,面前放着三个生锈的铁箱。

“这些是安重燮在海外保险库里的存物,李秀珍弄回来的。”金仁赫说,把一个铁箱打开,里面不是钱,不是黄金,是整整齐齐的信封——上百封信,收件人全是“金钟弼”,但每一封都没寄出。金泽佑打开第一封,上面的字迹是安重燮的,日期是十七年前:“钟弼兄:今天在纪检会议上看到你盯着我。你没有说话。我知道你在等我主动开口。我做不到。但你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我。”

第二封信是十五年前的,第三封是十二年前的,每隔几年就有一封,从来没有间断过。最近的一封写于金钟弼死前三天,但信纸上只写了收件人名字,内容空着,像是写了又撕了,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写了二十年的忏悔信,一封都没寄出去。”金仁赫说,“但在最后一封信的空白页上,他写了你伯父笔记本里那句话——‘但他是对的。’”

金泽佑蹲在防波堤上,把这些信封一封一封叠好,放进帆布袋。他没有细读,只是数了数量——一共一百三十七封。

“他欠的债,不是二十年刑期。是一百三十七封没有寄出的信。”金泽佑站起来,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这些信不应该锁在铁箱里。它们应该被寄到该收的人手里。”

“你要寄给谁?”

“不是寄给收件人。”金泽佑掏出手机,把黑色软件的最后一段程序代码调出来。“是发到7407名单上每一个人那里——朴正洙、姜素英、李秀珍、沈素琳、安俊浩。让他们看到,安重燮不是在被抓之后才开始忏悔。他从十七年前就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回到仁川的公寓,他坐在唯一一扇窗前打开那个黑色页面,将程序执行了最后一条指令。任务提示只弹出四个字:“任务完成。”没有倒计时,没有进度条,没有账户余额。只有屏幕中央睁开了那只眼睛的图标,然后缓缓闭拢,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再变成一行极小的白字——“谢谢你,佑仔。金钟弼。”

金泽佑关掉软件,打开浏览器。他在搜索栏里输入“明城银行仁川分行”,页面跳出分行地址和电话。他看了一眼,关掉屏幕,站起来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把帆布袋整理好——伯父笔记本、一百三十七封信、姜素英给的冷案清单、沈素琳的论文提纲。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仁川清晨的海风里,朝分行的方向走去。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