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罪:篡改病历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了。

金泽佑站在804号病房的门后,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门缝下方透进来一道光,被几个站立的人影切成了碎片。那些影子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沉重而不规则。他也能听见门外那些人压低了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然后有人敲了门。

不是敲804的门。敲门声从走廊更远处传来,大约隔了三四个房间。一个女性的声音喊道:“查房,请配合。”然后是开门声,短暂的对话,再关门。脚步声继续移动,越来越近。

朴正洙在病床上慢慢坐了起来,动作迟缓但安静。他看了金泽佑一眼,然后朝房间深处扬了扬下巴。那里有一扇通往消防楼梯的门,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疏散示意图。

“那道门锁着。”朴正洙低声说,“但你既然能进我的病历系统,开这道锁也不难。”

金泽佑没有犹豫。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黑色的页面。系统已经检测到了他的处境,屏幕上弹出新的提示:【消防门电子锁密码已覆盖,输入即开。退出后请走西侧楼梯,一楼出口监控死角位于洗衣房卸货区。行动窗口剩余时间:19分钟。】

他输入密码,门锁弹开了,声音比预期更轻。他拉开门,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水泥和灰尘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朴正洙。

老人已经重新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金泽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伯父说,那些人怕的不是他活着说出的东西,而是他死了以后,还会有人替他说的东西。”

金泽佑关上消防门,把自己吞进了楼梯间的黑暗里。

消防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在亮,暗绿色的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像浸泡在水底。他往下走,脚步尽量放轻,但水泥台阶仍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井道里一圈圈回荡。每下一层,他都能听到上方那扇消防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804的门,是八楼走廊里另一扇门。那些查房的人走进了某个房间,短暂的安静,然后是关门声。

他们没有发现他。

但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些人不是护士。

晚上十一点后的查房,从来不会来三个人。正常巡房是护士一个人,带着记录板和体温枪,动作很快,不会在一个楼层停留这么久。门外那三个人的脚步太整齐,太安静,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受过训练的人在执行搜索程序。

他们在找什么?

找谁?

五楼。四楼。三楼。他的脚步在黑暗中机械地下降。每一层的防火门都关着,窗口透出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楼梯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二楼拐角处,墙上挂着一面消防镜,他经过时瞥见了自己的脸——白大褂、眼镜、毫无表情的面具。他差点认不出自己。

一楼。消防门外的走廊传来洗衣房的机器轰鸣声,大型滚筒洗衣机在夜间运转,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他没有去推门,而是按照系统的提示继续往下走,到了地下室。地下室通道连接着洗衣房和卸货区,空气中弥漫着热蒸汽和漂白剂的味道。一辆空的布草推车靠在墙边,几袋待洗的病号服堆在角落。

卸货区的大门半开着,外面是一个没有路灯的后巷。他闪身出去,冷空气迎面劈来,夹着细密的雨丝。下雨了。他在小巷里走了几步,然后靠在砖墙上,仰起头,让雨打在脸上。

他的心跳仍然快得不像话。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刚才在病房里,当朴正洙说出“7407”那一串数字时,他的手没有抖。甚至在那三个陌生人出现在走廊里时,他的大脑也没有停转。某种他从未在档案室里发现过的能力在那些分钟里被激活了——冷静、专注、快速计算风险,就像一个肌肉记忆,只是这不是肌肉的记忆,而是血液里的。

是伯父的血吗?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知道答案。

凌晨一点,金泽佑回到了城西的公寓。

他脱掉白大褂,卷成一团塞进洗衣篮底层。仿制工牌和医师证被塞进一个旧鞋盒,推到衣柜最深处。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热,站在蒸汽里冲了很久。

热水冲过皮肤时,他又想起了朴正洙的脸。那张脸在说密码的时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等待已久的东西。伯父在死前找过他。伯父让他查一个人。伯父说有人会带着密码来找他。

7407。

那两个数字是他童年的一道数学题,是他用来解开遗产邮件的密码,现在又成了某个更大拼图的锁孔。伯父把同样的数字给了不同的人,像在下一盘棋,把所有棋子放在各自的位置上,等他死了以后棋盘才会自动启动。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金泽佑关掉水,站在浴室的雾气里,想起了崔仁赫在咖啡馆说的话:“他要你找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那个人可能是朴正洙要查的人。也可能,就是朴正洙本人。还有一种可能——是他金泽佑还不认识的某个人,一个在所有调查记录中都缺席的幽灵。

他擦干身体,走进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那个黑色眼睛图标安静地躺在正中央。他点开它。

【第一项任务:已完成。】

【账户余额已解锁:三千五百万海东元。】

【资金已转入您的数字账户。查看余额请点击此处。】

他的手指悬停在“此处”两个字上方。

三千五百万。他在银行工作十年,每年的工资加奖金加起来大约是七百万海东元。十年不吃不喝也就七千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伯父确实有钱,不是传闻中的“黑钱”,不是串标案卷宗里的“来路不明”,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即刻到账的钱。

但更大的数字还在后面。三亿海东元。第一项任务只解锁了一成多一点,大头在后面。

他点了“查看余额”。

屏幕跳转,显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界面设计极简,灰黑色背景,白色数字,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只有一个账户号码和余额数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第二项任务的提示。

【第二项:城东三号档案库。】

【O-447号发票原件目前存放位置已确认。该发票是检方追查奥运测试赛核心贿款的关键物证。你的任务:潜入档案库,找到该发票原件,将其替换为附件中的伪造文件。伪造文件会将资金流向指向另一家公司,从而切断与案件主要被告的关联。】

【所需文件:档案库建筑平面图、值班警卫排班表、伪造发票的高分辨率扫描件,已附在附件中。所有文件96小时后自动销毁。】

【倒计时:72小时内未执行,视为自动放弃。】

红色进度条再次亮起。

金泽佑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了伯父设计的逻辑。

第一项任务是让人闭嘴。第二项任务是改证据。这两件事做完,串标案的调查将陷入瘫痪——证人出不了庭,物证被调换,真金白银的流向被引向错误的方向。等到检方发现的时候,诉讼时效可能已经过了。

这不是在保护死去的伯父。

这是在保护一个还在世的、需要继续被保护的人。

金泽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了很久。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语。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朴正洙那句话:“那些人怕的不是他活着说出的东西,而是他死了以后还会有人替他说的东西。”

天亮之后,他必须做出选择。

继续执行任务,一步一步毁掉所有可能揭示真相的证据,然后拿到三亿海东元,过上他从未拥有过的生活。或者——

或者做点什么别的。

凌晨三点,他的手机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不是任务提示,是一则新闻推送。推送标题写着:“明城地检特搜部:冬奥串标案再审日期已确定,新证人将出庭作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检方表示,已掌握此前失踪的关键物证O-447号发票的精确下落。”

金泽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了这条新闻的全文。文章不长,但最后一段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据悉,向检方提供该物证下落线索的,是一名自称曾与已故嫌疑人金钟弼有过密切往来的人士。检方拒绝透露该人士的身份,但消息人士称,此人姓崔。】

崔。

窗外的雨停了。城市的寂静如同一层厚重的膜,把所有声音都封在里面。金泽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房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手掌轻叩铁门。

崔仁赫。

那张米色的名片还在他的口袋里。他掏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那一行加密软件的ID。漆黑的房间里,那串白色字符像一排牙齿。

咖啡馆里崔仁赫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重新组装在他脑子里:“如果他出了事,你可以找我。”“我要给你带出来的,是O-447号发票的位置。”“我去的时候,架子是空的。”

架子是空的。但检方现在说,有人告诉他们发票的精确下落。

架子到底是空的,还是崔仁赫比搜查队先到一步,把发票拿走了?

如果是后者,那他现在把发票的下落透露给检方,是为了什么?

金泽佑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倒计时还剩六十八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决定,也有足够的时间推翻自己做好的任何决定。

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

那个姓崔的男人,不是他伯父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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