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日光灯管又坏了。
金泽佑抬头看了一眼那盏间歇性闪烁的灯管,灰白色的光每隔三秒便抽搐一次,将他投射在不锈钢壁上的影子撕成碎片。早晨八点四十七分,距离迟到还有十三分钟。他没有加快脚步。
三个月前,他还是明城银行总务部一名兢兢业业的副科长。每天提前十五分钟到岗,擦拭办公桌,检查上司的日程,确保咖啡机在晨会前完成预热。然而三个月前,他的伯父金钟弼从明城冬奥组委总部大楼的楼顶一跃而下。
一切就变了。
“金泽佑?就是那个金钟弼的侄子?”
“串标案的那个金钟弼?”
“听说私下吞了多少黑钱……”
那些细碎的声音如同空气中的尘埃,看不见,但每一口呼吸都能吸进去。总务部长上周把他叫进办公室,面带微笑,语气温和:“泽佑啊,最近外面的声音有点杂,你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回家休养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风头过了。什么叫风头过了?是等新的丑闻盖过旧的丑闻,还是等所有人假装忘记?他没有问,也没有争辩。他每天依然准时打卡,坐在被调换到档案室角落的工位上,对着早已清理干净的桌面发呆。没有人给他安排工作,没有人跟他说话,连午休时同事结伴去食堂都会刻意绕过他所在的走廊。
他像一块立在路中间的石头,每个人都会绕开,但不会有人搬走。
电梯到达七楼,门打开,走廊空无一人。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金泽佑没有立刻去看。这一年来的经验告诉他,所有突如其来的消息都不会是好事。上次是母亲打来电话,哭着说有记者堵在家门口。上上次是警视厅来电,问他是否知道伯父生前存放的一批账本去向。再上上次是女友由美的父亲发来长消息,措辞客气而冰冷,大意是“婚约的事,就当没提过吧”。
他走到档案室门口,刷工卡,门禁咔哒一声弹开。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气味,那台老旧电脑的开机画面在幽暗中亮起惨白的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连续三次短震,然后停顿,再三次短震,再停顿,再三次。
金泽佑的脊背突然绷紧。
这个震动模式他见过一次。伯父在世时,他去伯父家送母亲腌的泡菜,伯父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也是这样震动的。他当时好奇地问了一句是什么消息,伯父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过去,说是系统推送广告。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个通知。不是短信,不是社交软件,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黑色图标,图标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睫毛,没有眉毛,只有虹膜和瞳孔,像被手术剥离出来的器官。
他点开。
画面跳转,进入一个全黑的页面,只有一行文字:
【金泽佑先生:您有一封来自金钟弼的定时加密邮件,发送时间设定为发送人确认死亡三个月后。请验证身份以解锁。】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三个月前,伯父的尸体在明城冬夜的水泥地面上被清洁工发现。没有遗书,没有告别,只有一份编号“令和5(わ)207”的案件卷宗留在了特搜部的档案柜里。卷宗称金钟弼身为明城奥组委会计课长,伙同多家广告公司操纵奥运测试赛招标,涉及金额高达百亿海东元。案件还没开庭,金钟弼就先一步跳了楼。
所有人都说他是畏罪自杀。
但金泽佑记得,伯父自杀前一天,曾给母亲打过一通电话。他坐在母亲旁边,听见听筒里漏出伯父疲惫的声音:“我没拿那些钱,但没人会信。”
然后是伯父的另一句话,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让佑仔去找——”
话没说完,电话挂断了。
他没能把这句话告诉警视厅。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了之后,警视厅的搜查官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划拉了两笔,再也没有后续。没有人想听一个死人是否有冤屈,尤其是当这个死人身上背着举国关注的丑闻时。
金泽佑深吸一口气,点了验证按钮。
手机前置摄像头亮了一下,扫描了他的面部。接着是声纹验证,他照屏幕上的提示念了一串数字。然后是密码。他顿住了,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屏幕上弹出一行新的提示:【密码提示:我的两个数字之和是11,差是3。】
他愣住了。
这是伯父在他七岁那年给他出的第一道数学题。那年他刚上小学,伯父来家里做客,蹲下来摸着他的头,竖起两根手指:“佑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爷爷教我的第一道题就是这个。你算出来,我请你吃冰淇淋。”
他算出来了。答案是7和4。
他在手机上输入7407——伯父的生日是7月4日,0是开玩笑,7是他惯用的尾数。屏幕震动了一下,密码锁解开。
一封邮件展开在屏幕上。
邮件内容不多,但每一行都让金泽佑的呼吸更沉重一分:
【佑仔: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留下了一笔钱,存在海外的数字账户里,大约三亿海东元。本来这笔钱应该在你出生时就转到你父母名下,但现在情况复杂,只能用这种方式交付。
听好,这是重要部分。
你需要在接下来的365天内,完成一份由我设定好的事项清单。每完成一项,账户会自动解锁一部分资金。如果你在限期内完成了全部事项,剩余的所有资金都将转至你的个人账户,永久属于你。如果你拒绝,或者中途放弃,或者365天之后没有完成——所有资金将启动不可逆的自毁程序。
这份遗产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决定权在你。
但记住,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我信任的只有你。
另:所有事项都可以在邮件附件中找到,使用刚解锁的密码可以打开。内容过于敏感,不要在连接公司网络时查看。】
金钟弼
屏幕下方出现了两个按钮,一左一右。左边是【拒绝】,右边是【接受】。
金泽佑盯着那两个按钮看了很久。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作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三亿海东元,他在银行做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个数额的零头。伯父生前确实是奥组委的高层,但从来都是骑自行车上班,穿洗得发白的衬衫,母亲说他连在自动售货机买饮料都要犹豫半天。
他哪里来的三亿?
金泽佑按下了【接受】。
不是因为他对伯父的信任盖过了疑虑。而是因为他的拇指在那一瞬间似乎不再受自己控制。或者说,那个在档案室里坐了三个月、被所有人当作透明人的自己,已经不再有说“不”的力气了。
邮件闪了一下,附件栏弹出一个加密压缩包。他把文件下载到手机里,关掉公司的Wi-Fi,切回移动数据网络。输入密码7407,压缩包解开,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和一个倒计时程序。
他点开文本文件。
白色的文本在黑色背景上逐行浮现,字体是冷冰冰的无衬线体,像从什么地方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行政文书。文件第一行写着:
【遗愿清单】
【以下事项须在365天内执行完毕。每项完成后,请等待系统判定。违规或暴露视为失败。】
【第一项:潜入明城康复医院,找到住院患者朴正洙的电子病历,将出庭能力状态由“可出庭”修改为“病危,无法出庭”。朴正洙是当年奥组委的采购经办人,已被列为下一轮庭审的检方证人。他的病房位于东楼八层,每晚十点护士巡房,十一点后走廊关闭。建议使用临时伪造的医师证件。所需文件:病历系统登录地址、防火墙临时口令、医师证模板,已附在附件中。所有文件72小时后自动销毁。】
金泽佑把手机放下来。
他的手没有继续抖,而是完全僵住了,像握过冰水之后血液慢慢回流的刺痛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七楼窗外,明城的街道正在渐渐苏醒,人行道上有上班的人群在移动,远处某栋大楼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明城周年奥运纪念活动的广告。画面上是运动员冲刺的慢镜头,配上金色的标题:“荣耀之城,永不言弃。”
他不知道那个叫朴正洙的老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知道奥组委的秘密,不知道伯父要他篡改病历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真相。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亿海东元,不会有人白白给你。
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金泽佑猛地回头,把手机屏幕按灭。门外传来部长的声音,带着那种伪装的关心语气:“泽佑啊,在里面吗?有客人来找你,说是你伯父生前的朋友。”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答。部长又敲了敲门:“泽佑?”
“来了。”他说,声音听不出异样。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到门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部长,身后跟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得整齐,露出一张五官端正但让人记不住的脸。他微笑着向金泽佑伸出手:“初次见面,敝姓崔。你伯父在世时,曾托我关照过一些事。听说你最近不太顺,冒昧过来看看。”
他的掌心干燥而冰凉。
金泽佑握住他的手,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男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档案室里那台亮着的电脑,然后收回,笑容未变:“方便的话,一起去喝杯咖啡?有些事,关于你伯父最后那段时间,我想你或许想知道。”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日光灯管依然在闪烁,把那个男人投在墙上的影子切成了一段一段。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