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伯父的污点

金泽佑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那个黑色眼睛图标眨过那一下之后,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但他没有把它重新点亮。他在等心跳平复,但心跳不肯。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鸣了一阵,然后咔哒一声停了。整间公寓陷入彻底的安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水壶里倒了半杯凉水。水杯举到嘴边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一样的颤动。

他把水喝完,又倒了一杯。

然后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那个眼睛图标安静地躺在应用列表之外,像一个不属于这个系统的访客。他长按它,没有弹出卸载选项。他打开手机的系统设置,在应用管理里从头翻到尾,找不到它的名字。它不在任何地方,又似乎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

他点开它。

画面跳回那个黑色页面。红色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二点三,下方那行灰色小字更新了内容:【系统监测:目标朴正洙今日体征稳定。护士排班已确认,夜班为实习护士,经验不足。建议利用凌晨交接时段。】

金泽佑盯着那行字,后背的寒意不是因为它提供了情报,而是因为它提供情报的方式。这个系统在主动帮他,像一个蹲在暗处的同谋,不断往他口袋里塞作案工具,每塞一件都轻声告诉他:用吧,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他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伯父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不是跳楼之后报纸上刊登的那张证件照——那张照片里伯父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审判。他想起的是更早的伯父:夏天穿着旧T恤,在后院给母亲种的辣椒浇水,回头对他喊“佑仔,帮我把水管拉过来”。那是五年前,明城刚拿到冬奥主办权,伯父刚被借调到奥组委,所有人都说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机遇。

机遇。

金泽佑翻了个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他平时不抽,这包烟是三个月前买的,伯父头七那天。他拆开,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

凌晨三点。倒计时还剩六十八小时。

他拿起手机,不是点开那个眼睛图标,而是打开了浏览器。他在搜索栏输入“朴正洙”三个字,停顿了一下,按下搜索。

结果不多。明城康复医院官网的专家介绍栏里有他的名字,神经内科,主任医师,从业三十五年。然后是几条三年前的旧闻,报道他在一次医学会议上发表关于老年痴呆早期干预的演讲。再往下翻,有一条奥组委内部的通讯稿,日期是冬奥开幕前八个月,照片里朴正洙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医疗设备旁边,图说是“采购经办人朴正洙医师陪同验收”。

金泽佑把照片放大。

朴正洙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茂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像那种会在查房时多停留三秒询问病人孙子近况的老医生。他不是政客,不是商人,不是串标案的核心人物。他只是一个采购经办人,一个碰巧在文件上签过字的医师,一个可能知道某些事情、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老人。

而伯父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老人的病历从“可出庭”改成“病危”。

金泽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如果朴正洙真的可以出庭,他的证词会对谁不利?如果是对伯父不利,伯父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如果是对其他人不利——那些还在世的、没有被追责的人——那么让朴正洙“病危”,是在保护谁?

保护死去的伯父,还是保护活着的某个人?

他没有答案。

凌晨四点,他打开了附件里的那张医师证模板。

文件做得很精致。水印、编号、照片栏、钢印位置,甚至右下角的签名栏都留好了空白。模板旁边附有一张填好的示例,名字写着“高田敏之”,所属机构是“明城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职称是“主任医师”。示例照片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脸型偏长,表情冷淡。金泽佑不认识这张脸,他搜了搜,查无此人。

是一个彻底虚构的人。

系统还附了一份明城康复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登录地址、一个临时防火墙口令,以及一张病房楼的楼层平面图。平面图上标注了护士站的位置、巡房动线、监控探头覆盖范围,以及东楼八层朴正洙所在病房的具体门号:804。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他走进去。

金泽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黑暗压下来,比睁眼时更沉。他想起崔仁赫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他要你找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朴正洙吗?

还是另有其人?

早晨七点,他被手机的震动惊醒。不是闹钟,是部长的电话。

“泽佑,今天上午的部门会议你不用参加了。”部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温和到让人想吐。“另外,人事部下周要做一个岗位优化调整,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调整?”

“具体还不清楚,到时候会有正式通知。”部长顿了顿,“泽佑,我是为你好,有些事,自己主动一点,比等通知要好。”

电话挂断了。

金泽佑坐在床上,把手机握在手里。银行的这份工作,是他二十岁那年通过校园招聘进去的,从窗口柜员做到总务部副科长,整整十年。他从来没有犯过错,没有迟到早退,没有得罪过上司。但伯父一跳,所有这些就都不算数了。他不是一个独立的职场人,他只是金钟弼的侄子。伯父沾上污点,他就得一起被擦掉。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把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头顶,顺着脖子灌进领口。他站在水下没有动,让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

擦干身体时,他在镜子里又看到了自己。眼眶依然凹陷,但眼睛里多了一样昨天没有的东西。

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七点四十分,他出门,没有去银行。

他搭上了开往城东方向的地铁。车厢里挤满了通勤的上班族,每张脸上都是同样麻木的困意。他站在靠门的位置,手拉着吊环,看窗外隧道里的灯管一根根闪过。

明城康复医院在城东的边缘地带,靠近环城快速路,周围是老旧的居民区和小型诊所。他出了地铁站,沿着指示牌走了十分钟,看到了医院的大门。八层高的白色建筑,外墙有些发黄,窗户整齐排列,东楼的拐角处有一棵半枯的银杏树。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八楼那排窗户。

窗帘大多数拉着,只有最右边那一扇开着半面。窗户后面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和一截点滴架的顶端。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距离第一项任务截止时间:56小时32分。今日夜间十一点后,监控系统将进行例行维护,东楼防火墙临时口令有效期六十分钟。建议行动窗口:23:00-23:59。】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又退回了阴影里。

那个人影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

风吹过银杏树,几片枯叶落在人行道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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