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九天,阿卡迪亚联邦司法部长在新闻发布会上正式宣布拒绝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的刑事豁免动议。发布会在联邦司法部大楼的新闻发布厅举行,全国所有主要新闻频道都进行了直播。部长站在讲台后面,背景是联邦国徽和两面国旗,面前的讲台上放着一份刚解密的后门测试记录副本——伊格纳修斯亲手写的“成功绕过”四个字被放大投影在他身后的屏幕上。
“阿卡迪亚联邦不会与一个在自己系统里留后门、并亲手测试洗钱功能的人做交易。”部长的声音通过电视直播传遍了整个湾区,“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资产将被全部没收。拍卖所得将用于赔偿在圣油币系统中受害的人——包括那些被拒绝紧急医疗的孕妇,包括那些被榨干捐赠的教区信众,包括十七名被‘净化’的无辜者。今天下午,联邦司法部将向巴哈马最高法院提交一份完整的受害者名单和赔偿方案。我们将在法律程序的每一个环节,用每一份证据,证明一个事实:正义不是用来交易的。”
艾拉在东灯塔地下三层的显示器上看完发布会,然后关掉了声音。屏幕上的部长还在继续回答记者提问,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奥古斯丁修士的终端机上。老人从今天凌晨四点开始就在编写一份新的文件,键盘敲击的速度比平时慢得多——不是犹豫,是每一行字都需要从三十年前的记忆深处捞出来。
“你在写什么?”艾拉问。
“受害者名单。”奥古斯丁修士没有回头,“部长说今天下午要提交给巴哈马法院。他让马库斯给我发了一份司法部整理的初步名单,但那份名单只有法院记录上有名字的人。圣油币的受害者比法院记录多得多。有一些人从来没有报过警,从来没有请过律师,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上。他们的名字只有我知道。”
他把屏幕转向艾拉。名单已经列到了第四十七行。每一行包括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和一行简短的备注。备注栏里的措辞简短到近乎冰冷,但每一个短句背后都是一条被圣油币系统碾过的生命。比如第十四行:“无名氏,女性,年龄约三十岁,格雷斯纪念医院急诊室,宫外孕破裂,因无法支付圣捐被拒绝手术,死于内出血,日期不详”。第十九行:“卡尔弗特教区前主教,男性,六十四岁,拒绝在净化名单上签字,被推下山崖,日期三年前”。
“这些人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有的是玛格丽特——真正的玛格丽特——在生前收集的。有的是阿德里安变成玛格丽特之后继续收集的。他们把受害者的信息写进创世节点的日志里,用区块链的时间戳记录每一个名字和日期。伊格纳修斯和他的合伙人们以为这些日志只是技术记录。他们从来不读日志。他们只读账户余额。”
艾拉看着名单从第四十七行继续往下延伸。第四十八行:“托马斯·文森特,男性,律师,四十七岁,被强迫接受圣痕烙印后自杀,日期十二年前”。第四十九行:“莎拉·文森特,女性,首席账房,四十四岁,因拒绝签字并在审计备忘录中记录后门测试记录,被制造车祸,日期十二年前”。
“你把我父母也写进去了。”
“他们本来就在上面。”奥古斯丁修士说,“阿德里安在十二年前就把他们的名字写进了日志。他是你母亲唯一信任的圣恩会成员。她把账本原件寄给他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如果我不在了,请确保我的女儿知道,她的父母不是因为软弱才死的’。”
艾拉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按在终端机桌面的边缘,指甲在木纹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十二年了。她花了十二年追寻母亲的死因,终于在法院广场上跪下接住了玛格丽特修女的U盘。然后又花了十几天,从阿卡迪亚追到圣安布罗西亚,从圣油币追到信托架构,从伊格纳修斯追到真正的阿德里安。现在母亲的名字被写在一份受害者名单上,和四十八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排在一起。
“还不够。”她忽然说。
“什么不够?”
“名单上有五十个人。但圣油币运行了二十年。五十个人不可能是全部受害者。”艾拉转向凯尔,“你能不能用创世节点的日志数据,跑一个交叉比对——把所有曾经向圣油币系统转入过资金的账户,和所有在转入资金之后一年内出现过‘意外死亡’记录的账户关联起来?”
凯尔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给我几个小时。”
“我们没有几个小时。”马库斯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抽出来的文件,“巴哈马法院今天早上发来了听证会排期。关于信托资产没收和受害者赔偿方案的最终听证会,定在倒计时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莉迪亚皱起眉头,“巴哈马人是不是故意的?”
“不管是不是故意,我们现在必须在九天之内把受害者名单、赔偿方案和全部关联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文件,提交给巴哈马法院。如果到倒计时最后一天法院还没有裁定,覆写会先执行——圣油币数字资产归零,信托变成空壳。然后伊格纳修斯就可以说,政府没收了一个空壳,而真正的受害者什么都没得到。”马库斯把排期通知放在工作台上,“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和覆写倒计时赛跑,也是和伊格纳修斯的律师团队赛跑。他们会试图把程序拖到最后一天。”
“那就让他们拖不了。”索尔站起来。他这几天一直在阿卡迪亚主陆和圣安布罗西亚岛之间来回跑,脸上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一层,但他灰蓝色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我找到我父亲在被净化之前藏起来的一份文件。不是U盘,不是数字记录。是一份纸质保险合同——圣安布罗西亚信托在二十一年前,也就是信托成立当天,向一家在苏黎世的再保险公司购买了‘信托资产灭失险’。保额是信托当时的总资产——五亿阿卡迪亚盾。保险合同的有效期是二十五年。”
马库斯接过那份保险合同。纸质文件已经发黄,边缘被海风侵蚀得起毛,但上面每一个字都还看得清楚。“信托资产灭失险。如果信托资产因为不可抗力——比如法院没收——而被灭失,再保险公司将向被保险人支付保额。被保险人是谁?”
“圣安布罗西亚信托本身。”索尔说,“但如果信托被认定为犯罪工具,被保险人的法律地位就会变成一个开放问题。犯罪工具在大多数法域的保险法里不具有合法的保险利益。保险可能会无效。但伊格纳修斯一定会争辩——他会说信托在被法院正式认定为犯罪工具之前,保险利益仍然有效。他会把再保险公司拖进来,让再保险公司向法院主张信托资产的保全。他多了一条命。”
“五亿阿卡迪亚盾。”凯尔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所以他放弃受托人身份、申请豁免、要求拍卖——这些都是在拖延时间。他真正在等的不是法院,是再保险公司。一旦再保险公司介入,巴哈马法院的程序就会被拖进国际保险仲裁。那一拖就是好几年。”
“那就不能让再保险公司介入。”艾拉拿起保险合同,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以极小字号印在纸上的条款,“保险合同里有没有规定什么情况下保险自动失效?”
索尔把合同翻到第七页,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如果信托受托人本人故意造成信托资产的损失或没收,本保险合同自动失效,且保险人无任何赔偿责任’。但如果他说他不是故意造成损失——他是被政府迫害的——这个条款就触发不了。”
“后门测试记录。”艾拉说,“‘成功绕过’。那四个字不仅能证明他知情,还能证明他故意。他知道后门的存在,他测试了后门,他写下了测试成功的备注。他的整个行为链条都是故意的。如果信托最终被法院没收,那没收的原因就是犯罪。犯罪是故意的。故意犯罪造成的资产没收,触发了保险合同的失效条款。”
“我们需要把后门测试记录和保险合同并列提交给巴哈马法院,同时抄送苏黎世的再保险公司。”马库斯说,“让再保险公司知道——如果他们赔了这笔保额,就等于承认自己为一个洗钱系统的犯罪后果买单。”
“你认识苏黎世那边的联系人吗?”艾拉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个在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驻欧洲办事处工作的人。他欠我人情。”马库斯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以瑞士区号开头的号码。
在东灯塔地下三层的另一边,奥古斯丁修士继续编写受害者名单。屏幕上的名字已经排到了第五十九行。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创世节点的终端机就会自动在校验日志里记录一次哈希值——这是他三十年前写第一版代码时就设置好的功能。他当时告诉伊格纳修斯,这个功能是为了确保系统的完整性。他没有告诉伊格纳修斯的是,这个功能同时也是为了确保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不被删除。
“六十。”他说。
“什么六十?”莉迪亚问。
“六十个名字。这是目前能通过日志交叉验证确认的全部受害者。但日志里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记录——只有日期和死因,名字被删除。删除者用的是管理员权限。”奥古斯丁修士指着屏幕上十几行被标成灰色的条目,每一个条目的名字栏都是空白的。
“你能恢复吗?”
“管理员删除的数据在区块链上不是真正被删除——只是被标记为‘已删除’并隐藏。只要有创世节点的根密钥权限,就可以恢复。”奥古斯丁修士把手放在键盘上,“我已经恢复了三条。第一条是一个被拒绝堕胎的无名孕妇,死亡日期是三年前。第二条是一个格雷斯纪念医院的财务审计员,他在发现圣捐和手术名额之间存在对价关系之后被‘意外’高空坠物砸中。第三条——”
他停住了。
“第三条是谁?”艾拉问。
“第三条是奥古斯丁·瓦尔特。我自己。”老人摘下老花镜,“我在十二年前——阿德里安变成玛格丽特修女的那一年——被列入了净化名单。净化方式是‘意外火灾’。地点是东灯塔。伊格纳修斯下令,阿德里安——真的阿德里安——拒绝执行。阿德里安选择代替我去死。他放了火,但他没有把我锁在灯塔里。他把玛格丽特——真正的玛格丽特,我们的姐姐——推入了火场。因为他知道玛格丽特已经得了绝症,活不过那一年。他让玛格丽特的遗骸变成了我的遗骸。他让我以‘奥古斯丁·瓦尔特’的名字继续活着。”
地下三层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死寂。只有机柜的风扇在嗡嗡转动,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呼吸机。
莉迪亚第一个开口,声音很低。“所以阿德里安不是一个人藏在玛格丽特的身份里。他是用玛格丽特的身份替你去死,然后用你的身份替你活。”
“对。我弟弟阿德里安·瓦尔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他毁掉自己的脸,以修女的身份在修道院里活了十二年,收集了所有能把圣油币系统炸掉的证据。第二件,他在死前把替死的位置换成了我们姐姐。我们瓦尔特家族每一个人——多米尼克、玛格丽特、阿德里安、我——我们四个人在圣油币系统里各欠了一条命。多米尼克的命埋在圣库地基里。玛格丽特的命烧在灯塔火里。阿德里安的命摔在法院广场上。我的命还在。”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
“我的命还在。所以我必须把这些名字写完。”
终端机的显示器上,受害者名单从第六十行继续往下延伸。每出现一行新条目,区块链的哈希校验值就更新一次。倒计时在屏幕右上角跳到了第八天。
在联邦拘留中心的囚室里,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收到了一份传真——苏黎世再保险公司法律部的正式回函。回函只有三页纸,措辞礼貌而冰冷:“本司已注意到巴哈马最高法院正在审理的圣安布罗西亚信托资产没收案。鉴于阿卡迪亚联邦司法部向本司提交了受托人后门测试记录的副本,本司初步认定信托受托人的故意行为可能导致保险合同失效。本司将在巴哈马法院作出终局裁定之前暂不介入本案。特此告知。”
他把传真放在铁桌上,用手指慢慢地碾平纸角的卷边。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奥古斯丁修士寄给他的那封信——只有一句话的那封。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份来自苏黎世,通知他最后一条逃生通道的关闭。一封来自他弟弟的字迹,告诉他删不掉的东西永远删不掉。
他右手掌心里那条蛇形的旧烙印,在囚室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道愈合了三十年的伤疤。他摊开掌心,看着它。
然后他把两封信都放回了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支圆珠笔和一张信纸。他拿起笔,开始写一封信。这封信不是写给法官,不是写给律师,不是写给再保险公司的。是写给奥古斯丁·瓦尔特的。
他写了很久。信纸被揉掉好几次,又重新写过。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
“你弟弟在十二年前就知道我会在今天收到这封信。”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收件人名字写的是“奥古斯丁·瓦尔特”,地址是圣安布罗西亚岛东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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