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最高法院的投票

凯尔·奥索里奥到达圣安布罗西亚岛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穿着一件从旧圣约瑟教堂逃出来时在路边捡的深蓝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被关了四天之后没洗过的头发和额头上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绳子勒过的淤青,指甲缝里嵌着教堂地下室的碎沙和铁锈。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劫后余生的那种亮,是一个技术员终于拿到了最关键的那一行代码时特有的、冷静的兴奋。

码头上最后一班联邦探员的运输船正在收舷梯。几个穿防弹背心的探员在核对撤离人员名单,看到他走过来,其中一个人抬手拦住了他。

“先生,岛上正在进行紧急疏散。请出示身份证件。”

凯尔没有身份证件。他的钱包、手机、学生卡全部被绑架他的人搜走了,唯一还在身上的是他从旧圣约瑟教堂地下室逃出来时顺手从看守桌上拿走的一部加密卫星电话。他把电话举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已发送的消息——“我拿到了原版信托图。你要我来找你,还是直接公开?”

“我叫凯尔·奥索里奥。”他说,“艾拉·文森特的室友。你们科尔特斯探员在找我。”

探员低头查了一下名单,表情变了。他对着无线电说了几句话,然后示意凯尔登船。“科尔特斯探员在修道院主楼。他找你找了四天。”

“我知道。”凯尔说,“我也找了他四天。只不过我被锁在一间地下室里,手机被砸了,信号被屏蔽了,唯一能联系的人是一个三年前匿名资助我学费的修女——她已经死了。”

探员没有接话。他把凯尔领上船,给他倒了一杯咖啡,然后派了一个人陪他坐渡轮从码头到修道院主楼。

修道院主楼的临时指挥中心里,马库斯·科尔特斯正对着一面墙的监视器发愁。圣油币的底层代码已经公开了,但A.M.信托架构图的原版仍然下落不明。法医鉴定科从玛格丽特修女的U盘里提取出的扫描件有水印密文,需要原版纸张才能读取。他派了两队人去格雷斯纪念医院地下室搜查,但旧档案室已经被清空过——有人在他们到达之前就拿走了东西。

然后门开了。凯尔·奥索里奥走进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旧档案盒,放在桌上。

“你们在找这个。”

马库斯打开档案盒。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图纸,纸质脆弱到边缘一碰就掉渣。图纸上画着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完整架构——从阿卡迪亚联邦到巴哈马,从圣安布罗西亚岛到三家离岸空壳公司,每一条资金流动线都用红色墨水标注,线的一端连着圣油币创世节点,另一端连着三十七名圣痕合伙人的匿名账户。图纸最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字:“受托人:阿德里安·马尔科姆,即本人。受益人:不特定——本信托之真实目的并非为任何自然人之利益,而系为维持圣油币系统之永续运转。”

“维持系统之永续运转。”马库斯把这行字念出来,“所以这个信托在法律上不属于任何人。它是一个自我循环的永动机。阿德里安·瓦尔特——真正的阿德里安——设置它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属于任何一个人。”

“包括他自己。”凯尔说,“他把信托设置成了没有受益人的结构。这样就算他被杀了,信托也会继续运转。他当年大概以为这是在保护系统不被任何单一个人控制。但结果恰恰相反——它变成了一个没有人需要对它负责的机器。机器不需要良心。”

马库斯把图纸小心地放进证物袋,然后抬头看着凯尔。“你怎么知道这张图在哪?”

“因为玛格丽特修女告诉我的。三年前。”凯尔坐在椅子上,把咖啡杯捧在手里,但没有喝,“我当时是卡尔弗特大学计算机系大一新生。我申请了圣恩会的助学金——不是因为信教,是因为那是唯一一个能覆盖我全部学费的助学金。申请批准之后,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我的学费已经被一个叫‘M’的人全额资助了。资助条件只有一个:三年后,如果M不在了,去格雷斯纪念医院地下档案室的墙壁夹层里取一份图纸。取到之后,找索尔·瓦尔特。”

“你就这么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我当时以为是恶作剧。但学费真的被付了。三年。每学期准时到账。我查过汇款来源,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圣恩会账户。”凯尔放下杯子,“然后四天前,你室友艾拉拿着一枚银色U盘来找我,让我帮她破解密码。密码是‘羔羊’。加密结构里有你妈妈留给她的多重签名。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也在那张拼图里。直到我被绑架——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把我从公寓门口劫走,关进一间主日学教室。他们逼我交出U盘里被我破解的数据。我没有交。”

“为什么不交?”

“因为他们是圣恩会的人。但M不是。M是那个匿名资助我学费的人。她——或者他——三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提前把救命图纸藏在墙壁夹层里,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拿到它的人。”凯尔把袖口拉起来,露出手腕上的淤青,“我被关了四天。第四天晚上,看守锁门的时候犯了错——电子锁的型号和我在卡尔弗特大学安全实验室实习时拆过的型号完全一样。我花了二十分钟撬开了它。然后我去医院地下室拿了图纸,按M留给我的号码联系了索尔·瓦尔特。”

“索尔说了什么?”

“他说‘来灯塔’。但我上岛之后发现灯塔已经被联邦探员封锁了。所以我先来找你。”

马库斯站起来,走到窗边。修道院钟楼上的钟在晨光中静止不动,自从上次被敲响警报之后就没有再响过。东灯塔的方向,联邦探员的黄色封锁带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索尔让你去灯塔,是因为他妹妹莉迪亚在那里。他们在和奥古斯丁修士一起处理覆写程序的最后一步。”马库斯转过身,“但你带来的这张图改变了一些东西。信托架构图上写着‘受益人:不特定’。这意味着在法律上,圣安布罗西亚信托没有受益人。没有受益人,就没有人能被定罪为‘信托的犯罪受益者’。伊格纳修斯——或者说阿德里安——设置这个结构的时候,他给自己和所有圣痕合伙人留了一条法律后路。”

“不能定罪的犯罪受益者。”凯尔说,“所以这些人在法庭上会说——‘我们只是信托的管理者,不是受益者。我们只是在维持一个宗教慈善组织的正常运转’。然后他们会被判无罪。”

“除非我们能证明他们确实从中受益。”马库斯说,“信托架构图证明结构存在,但结构本身不违法。违法的是用这个结构洗钱。要证明洗钱,我们需要把每一笔从圣油币系统流出的资金和每一个圣痕合伙人的个人账户关联起来。你帮艾拉破解的U盘里有这些关联记录吗?”

“有。但不是全部。”凯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马库斯的电脑前,“U盘里的‘捐赠记录’文件夹,艾拉给我看过。上面记录了每一笔‘圣捐’的金额、时间和捐赠者代码。那些捐赠者代码是加密的,我用密码‘羔羊’解开了第一层。但第二层——那些幽灵捐赠者的真实身份——加密方式不一样。”

“你解开了吗?”

“没有。”凯尔说,“因为第二层密钥不在U盘里。它在另一台机器上。圣油币的创世节点。你解不开第二层,除非你在物理上接触到创世节点的终端机。”

马库斯和凯尔同时转头看向窗外。东灯塔。

在东灯塔地下三层,奥古斯丁修士正坐在那台老旧的终端机前。他已经把根密钥覆写指令的倒计时从立即执行改成了三十天,但屏幕上还有另一个窗口开着——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窗口。窗口标题是“圣油币·账户关联数据库·完整版”。

“这个数据库只有在创世节点上才能访问。”奥古斯丁修士对站在他身后的莉迪亚和索尔说,“它记录了每一枚圣油币从铸造到最终兑换的完整路径。包括所有幽灵捐赠者的真实身份,所有离岸账户的受益人姓名,以及所有圣痕合伙人的个人资产分布。这是圣油币系统的最后一道门。三十天后覆写执行,这道门也会永久关闭。”

“如果它在覆写之前被交给联邦探员,”索尔说,“法庭就能把三十七个人的每一笔交易都钉死在关联证据上。”

“对。”奥古斯丁修士说,“但我不能直接交。因为如果我把整个数据库交给联邦司法部,他们的技术员会发现里面有大约百分之零点五的交易记录涉及阿卡迪亚联邦政府与圣恩会之间的合法拨款——联邦政府每年会拨款给圣恩会运营的医院和学校,那些拨款的流向也被写进了同一个区块链。一旦这些合法拨款和洗钱记录混在一起公开,政府律师会在法庭上以‘国家安全敏感信息’为由申请封存整个数据库。这就是伊格纳修斯留给圣痕合伙人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他把屏幕转向他们。那百分之零点五的交易记录被标成了绿色,在红色和蓝色的洗钱与账户关联线之间,像一小片无害的草地。

“他可以把它择出来。”莉迪亚说,“你是算法工程师。你可以写一个过滤脚本,把合法拨款的记录和洗钱记录分开。”

“可以。但过滤脚本本身会留下痕迹。辩方律师会抓住这个痕迹,说证据被‘选择性编辑’过。他们会说联邦探员和奥古斯丁·瓦尔特合谋,只提交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所以你不能过滤。也不能全交。”索尔皱起眉头。

“有一个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奥古斯丁修士摘下老花镜,转向他的侄子,“凯尔·奥索里奥。他三年前被玛格丽特——阿德里安——资助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接受的不仅是学费,还有一份完整的圣油币系统安全测试报告。阿德里安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准备这一天了。他用凯尔的计算机课程作业为掩护,让凯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测试了圣油币系统的所有外部漏洞。凯尔可能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能在这台终端机上独立操作的人。”

“他来了。”莉迪亚看着监控画面,码头方向的实时画面显示一个穿深蓝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正跟着马库斯·科尔特斯朝东灯塔走来。

凯尔走进东灯塔地下三层的时候,看见奥古斯丁修士坐在终端机前,身后站着两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个是穿战术背心的女人,一个是脸上有划伤的年轻男人。他们都有一双极淡的灰蓝色眼睛。

“你是凯尔·奥索里奥。”奥古斯丁修士没有回头,只是从屏幕上看到了他的倒影,“你在被绑架的情况下,撬开了一扇电子锁,拿到了一份信托架构图,然后给索尔·瓦尔特打了一个电话。我说得对吗?”

“对。”凯尔站住。

“那你告诉我——你的技术能在这台终端机上运行一个过滤脚本,把圣油币数据库里百分之零点五的阿卡迪亚联邦合法拨款记录,和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洗钱记录分离开来吗?需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

凯尔看着屏幕上那个“账户关联数据库·完整版”的窗口。那些密密麻麻的ID、哈希值和金额,像一条正在被拆解的巨大编织物。“给我十五分钟。”他说,“我需要进入我在卡尔弗特大学的加密云账户,下载一个脚本——我大二的时候写过。当时我以为是课堂作业。题目是‘分布式账本的隐私过滤技术’。导师说这道题是他从行业征集来的。”

“你的导师是谁?”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代号——M。”

在凯尔的手指触碰终端机键盘之前,马库斯把一封全新的信放在奥古斯丁修士的工作台上。“这是今天凌晨在联邦拘留中心截获的。伊格纳修斯在囚室里写给他律师的信。他用的是阿德里安·马尔科姆的签名。”

老人拿起信。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最后搏击的分量:“致马尔科姆法律咨询:根密钥覆写已经延迟。三十天内,如果受托人转移信托资产至安全辖区——巴哈马、开曼、或任何非引渡国——则信托架构可以脱离圣油币系统独立存在。立即准备资产转移文件。此次转移的法律依据是‘信托架构图原件’,根据该图,‘受益人:不特定’,则受托人有权在不经受益人同意的情况下,将信托资产迁移至更安全的管辖区。”

“原件。”马库斯说,“他说的是凯尔刚从医院地下室拿到的这张图。这张图在他手里不是证据——是被他用来作为信托资产转移的授权文件。”

“但他没有原件。原件在我们这里。”凯尔说。

“他会说原件被联邦探员非法搜查获得,不具法律效力。而他有信托架构图的扫描件。扫描件上也有他的签名。他只需要一个愿意承认扫描件效力的离岸法院——巴哈马的某个法官,或者开曼群岛的某个金融监管官——就可以在法律上把整个圣安布罗西亚信托从阿卡迪亚联邦的管辖下移走。”马库斯转向奥古斯丁修士,“信托架构图的原件上有任何条款限制受托人的转移权吗?”

奥古斯丁修士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他面前那本陈旧的圣油币内部审计副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被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一行条款:“附加条款:本信托之任何资产转移,须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若无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转移无效。本条款不可撤销,优先于本信托所有其他条款。”

马库斯把条款念了一遍。“这是信托的原始条款吗?”

“是。阿德里安在二十一年前写的。他写它,是因为他知道,让三十七个人就一件事达成一致,几乎不可能。只要有一个合伙人不同意,信托资产就永远无法移动。这是一个法律上的死锁——也是阿德里安留给圣恩会最后的安全阀,保障系统无法被单一个人操控。”

“但现在三十七个人全部在联邦拘留中。如果他们都同意,资产就可以转移?”

“是的。”老人看着闪烁的屏幕,“问题在于他们是否会在囚室里达成一致。圣痕合伙人在过去二十年里唯一能达成一致的事,就是让其他人被净化。现在轮到他们自己。如果他们全都认为自己能通过转移资产来保全自己的财富,并由此保护自己出狱后的生活——他们会一致同意。”

马库斯掏出手机,拨通了联邦拘留中心的直线。“我需要立刻隔离全部三十七名圣痕合伙人。禁止他们之间的任何通信。禁止律师代传信息。理由:证据灭失紧迫风险。”

“来不及了。”索尔举起了他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实时监控画面——联邦拘留中心的公共活动区里,三十七名穿着橙色囚服的人正围坐在一起。他们在举行一场没有主教、没有银针、没有蜡烛的圣痕合伙人会议。一个头发花白的前参议员正在发言,嘴唇翕动得飞快,手在桌上画着某种图形。

“他们在对彼此保证转移之后会分多少钱。”莉迪亚说。

“不。”索尔放大画面,“他们在投票。举手。你仔细看,桌上放着一部被偷运进来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封电子版同意函。他们在逐个点击确认。”

“他们有手机?”

“他们的律师带进去的。律师说这是‘与当事人沟通法律文件’。联邦最高法院的规则保护律师与当事人之间的通讯特权——即使是囚犯也有权审阅文件。”索尔把平板放在工作台上,“三十七个人,一个一致同意的决定。伊格纳修斯从拘留中心里只用一封信就发动了这场投票。他不需要逃跑。他只需要信托资产被合法转移。圣油币没了,没关系。信托还在。账户还在。钱还在。”

奥古斯丁修士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举起的手,然后把视线转向凯尔。

“孩子,”他说,“你刚才说你能在十五分钟内写出过滤脚本。现在你只有七分钟。不是过滤那百分之零点五——是锁定所有账户。在转移指令到达巴哈马银行之前。”

凯尔坐在终端机前。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淤青未消的十指微微发抖。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屏幕上,一行行代码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像一座正在被闪电速度建造的堤坝。

而在距离圣安布罗西亚岛一千二百海里之外的巴哈马拿骚,一家离岸银行的服务器自动收到了来自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电子指令,指令有一个标题:“资产转移申请——附全体合伙人电子签名”,旁边跳动着处理中的进度条。

进度条在走到百分之四十六时,卡住了。

凯尔键入最后一行,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提示:“冻结指令已发送至关联离岸银行节点。”然后他站起身。此时距离奥古斯丁修士给他的七分钟时限还剩二十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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