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结束后第三天,巴哈马拿骚最高法院发布了书面裁定。马库斯是在凌晨四点收到传真副本的,传真机在联邦司法部临时指挥中心的角落里咔咔作响,吐出一页又一页带着巴哈马最高法院抬头的文件。他读完第一页就拨通了艾拉的电话。
“法官驳回了监管局的立场。他说信托资产转移的申请需要满足‘自愿亲自出席’的原始条款要求,电子投票在羁押状态下不构成自愿出席。他给了我们十四天时间,向巴哈马法院提交全部合伙人犯罪证据的完整清单。如果我们在十四天内证明三十七名合伙人全部参与了洗钱共谋,信托将被永久禁止转移资产。”
艾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是赢了第一步。”
“第一步。”马库斯重复道,“但伊格纳修斯还有一步棋。裁定书第九条——受托人可以在十四天内提交‘替代性转移方案’,比如指定新的受托人,或者把信托从一个离岸辖区转移到另一个。巴哈马法官没有把门关死。他留了一条缝。”
“缝有多大?”
“够一个顶级离岸律师团队钻进去。”马库斯把传真翻到最后一页,“伊格纳修斯今天早上已经解雇了他原来的律师。新律师来自开曼群岛的麦克斯韦与弗恩律所——专门做离岸信托资产保护的,过去十年没有输过任何一桩管辖权纠纷。”
艾拉挂断电话,从联邦司法部休息室的行军床上坐起来。她已经连续三天睡在这张床上了。窗外阿卡迪亚湾区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格雷斯纪念医院的十字架尖顶亮着灯,像一根永远不会熄灭的针。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了奥古斯丁修士在十分钟前发来的加密消息:“倒计时还剩十八天。如果你能在今早来东灯塔,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穿上外套,在凌晨的寒风中坐渡轮回到了圣安布罗西亚岛。
东灯塔地下三层的门开着。奥古斯丁修士坐在终端机前,凯尔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指在各自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像是某种双人合奏。莉迪亚靠在工作台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索尔不在——他去阿卡迪亚主陆处理父亲遗骸的司法确认手续了。
“什么东西?”艾拉走进来。
奥古斯丁修士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终端机屏幕。“我花了两天时间追踪伊格纳修斯新律师团队的通信加密频道。不是破解——破解不合法。但我从巴哈马法院的公开案件管理系统中发现了他们今天上午提交的一份文件。文件名是‘替代性受托人指定申请’。”
“他要换受托人?”
“他要把他自己换掉。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阿德里安·马尔科姆——两个身份都太烫了。他要把受托人换成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新公司,叫‘圣安布罗西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文件今天早上才提交,股东结构用的是不记名股权证,董事是一批与圣恩会没有任何公开关联的人。”
“但信托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他怎么能转移受托人?”
“他不转移资产。”凯尔接过话头,“他只转移受托人身份。信托的资产还在原账户里,但谁有权限管理那些资产——这个问题由受托人决定。如果他成功把受托人从他自己换成一家匿名的开曼公司,联邦司法部就再也追不到信托的控制人了。开曼的不记名股权证是全世界最不透明的公司结构——你没法查谁拥有那家公司,因为法律上它不需要登记股东名字。”
艾拉盯着屏幕上那份“替代性受托人指定申请”的扫描件。申请书的底部有一个签名栏。签名人是“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旁边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本人因个人法律原因,无法继续担任受托人,特此申请将受托人身份转移至指定受让人。”
“这是金蝉脱壳。”艾拉说,“他不跑。他换壳。”
“对。”奥古斯丁修士说,“伊格纳修斯从圣油币系统被冻结的那一天起就在准备这一步。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把刑事责任和信托资产分开。他的人去坐牢,但他的钱留在开曼,由一群没有名字的人替他管。等他出狱——或者他的继任者出狱——钱还在。”
“我们不能让法院阻止吗?”
“可以。但要快。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系统在收到注册申请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审批。这份申请是今天上午十点提交的。如果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们不向开曼金融管理局提交反对意见,那家公司就会合法存在。一旦它合法存在,伊格纳修斯的受托人转移申请就有了一个合法的受让人。巴哈马法院很难拒绝一个已经合法存在的受让人。”
凯尔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已经拟好了反对意见的草稿。核心论点是:受让公司没有经过巴哈马法院的审查,且其不记名股权结构与信托原始条款要求的‘受托人须为具名自然人’相冲突。”
“信托原始条款要求受托人是自然人?”
“对。”奥古斯丁修士打开信托架构图原件,指着底部一行被放大后仍然极小的字,“阿德里安·瓦尔特在起草信托章程的时候加了一条——‘受托人须为具名自然人,且其身份须对受益人公开’。受益人是不特定的,所以受托人必须是一个能被所有人知道名字的真人。伊格纳修斯——或者阿德里安——一个真名,一个具名自然人。但‘圣安布罗西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不是自然人。它是一家不记名公司。阿德里安二十一年前写的这条小字,现在可能是炸毁伊格纳修斯逃生舱的最后一根引信。”
“但他可以说——‘信托条款的解释应结合当下商业实践’。就像他在听证会上对电子投票做的那样。他会说现代信托法允许公司作为受托人,原始条款的‘自然人’要求已经过时了。”艾拉说。
“那我们需要一个法官,愿意承认原始条款的字面意义优先于商业实践。”凯尔说。
“巴哈马首席法官愿意吗?”
“他愿意。”马库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联邦司法部赶到岛上,手里还攥着那份传真的裁定书。“巴哈马首席法官在裁定书第十八段写了一句旁论——‘本庭认为,信托原始条款的文字含义应被给予充分尊重,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条款起草人的意图与字面含义相悖’。他在给他的下一步裁决铺路。如果阿德里安·瓦尔特的原始条款说受托人必须是自然人,首席法官有足够的法律依据采纳字面解释。”
“但我们需要证明阿德里安的起草意图确实是要排除公司受托人。”凯尔说。
艾拉转向奥古斯丁修士。“你弟弟在写信托章程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任何备忘录解释为什么要求受托人必须是自然人?”
奥古斯丁修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下三层最角落的一个旧木箱前。那个木箱上积了很厚的灰,箱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阿·瓦尔特——私人文件。请勿开启。”他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牛皮纸信封,每一个信封上都标着日期和主题。他的手在最前面几个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后抽出了一个标着“信托章程起草笔记”的信封。
信封里是一叠发黄的手写稿纸。阿德里安·瓦尔特——真正的阿德里安——的字迹和他哥哥伊格纳修斯不同。伊格纳修斯的字迹工整、规范、带着神学院训练出来的纪律感。阿德里安的字迹潦草、倾斜、像是一个人总在赶在想法消失之前把字写下来。
奥古斯丁修士翻到第三页,念了出来:“受托人必须是一个具名的自然人。不是因为法律要求,是因为良心要求。一个人有名字,就有一张脸,一个地址,一段可以被追责的历史。一个公司没有脸。它可以今天在这里,明天在另一个离岸辖区,后天被注销。如果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受托人变成一家公司,它就不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我不允许它变成一个没有脸的工具。”
“这段可以提交给巴哈马法院。”马库斯说。
“不止这段。”奥古斯丁修士继续翻页,“后面还有。阿德里安在起草信托章程的同一个月里,写了至少五页关于‘受托人必须为自然人’的论证。他不是在写法律条款,他是在构建一个道德锁——确保信托的决策者永远是一个可以被找到、可以被问责的人。”
“但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哥哥想方设法把自己藏在一家不记名公司后面。”莉迪亚说。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复背叛之后剩下的疲惫。
“那就让你叔叔阿德里安二十一年前写的良心锁锁住他。”艾拉说。
他们花了一整夜,把阿德里安的起草笔记、信托章程原始条款、以及反对意见草稿整合成一份完整的紧急申请,通过联邦司法部的外交渠道发送给了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和巴哈马最高法院。发送时间: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距离开曼群岛公司注册审批截止时间还有两小时零七分钟。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开曼金融管理局回复:“已收到阿卡迪亚联邦司法部反对意见。圣安布罗西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注册审批将暂缓,待巴哈马最高法院就受托人转移申请作出裁决后再行处理。”
凯尔把回复邮件转到了东灯塔地下三层的显示器上。莉迪亚看了一眼,把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奥古斯丁修士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
“暂缓不等于否决。”马库斯说,“伊格纳修斯还有十四天。他的开曼律师会在这十四天里向巴哈马法院提交一份又一份动议。他们可以一直拖下去,拖到奥古斯丁修士的覆写倒计时到期。”
“十八天。”奥古斯丁修士说。
“十八天之内,巴哈马法院必须就受托人转移申请做出最终裁决。如果拖过了十八天,圣油币系统覆写了,信托失去了数字资产凭证,受托人转移的标的物就变成了零。”艾拉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在与伊格纳修斯赛跑。我们是在与倒计时赛跑。”
“覆写倒计时本来是给他的最后通牒。现在变成我们自己的了。”索尔说。他刚从渡轮上下来,脸上的海风还没干,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是什么?”莉迪亚问。
“父亲遗骸的司法确认书。联邦法医通过DNA比对确认了——圣库废墟底下发现的那具骸骨是多米尼克·瓦尔特。伊格纳修斯在净化他的时候没有销毁遗体,而是把他埋在了圣库的地基里。和所有被净化的人埋在一起。十七个人,全部在圣库地基里。”索尔把确认书放在工作台上,声音很平,但手指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指甲印。
东灯塔地下三层陷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十八天。”奥古斯丁修士终于开口,“十八天后,圣油币覆写。那些人的名字不能再被埋在圣库地基里了。他们需要一个能被看到的墓碑。”
“他们会有的。”艾拉说。
在阿卡迪亚联邦拘留中心,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坐在囚室的铁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传真——开曼金融管理局的暂缓审批通知。他的新律师站在铁门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输了第一回合的人,倒像是一个正在计算下一步棋的棋手。
“他们找到了你弟弟的起草笔记。”律师说。
“我知道。”伊格纳修斯说。
“笔记里有五页论证受托人必须是自然人。这个论证对我们的受托人转移申请很不利。”
“我知道。”伊格纳修斯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弟弟写那些笔记的时候,是二十一年前。二十一年前他相信良心能锁住系统。二十一年后,他的良心被他的继承者们锁在了一个倒计时程序里。十八天后,信托和倒计时一起消失。而我——我还有十八天,可以用另一个身份,做最后一件事。”
他把面前那份开曼公司的注册申请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有一行被律师忽略了的小字:“替补受托人:奥古斯丁·瓦尔特。”
律师低头看了一眼。“你没有告诉我这个。”
“因为不需要告诉你。你只需要帮我把这份文件提交给巴哈马法院。”伊格纳修斯把手从铁桌上移开,露出掌心里那个蛇形的旧烙印,“我弟弟以为他写的锁能锁住我。但他不知道锁也可以反向使用。如果受托人必须是一个具名自然人——那就让奥古斯丁·瓦尔特成为受托人。”
“他会拒绝。”
“他不会拒绝。因为他欠我。他在三十年前和我一起写的圣油币第一版代码。他以为他在还债——还阿德里安的债、还玛格丽特的债、还多米尼克的债。但他不知道他欠的债里也包括我。如果他拒绝,我会公开他和我一起写第一版代码的全部通信记录,证明他是圣油币系统的共同创始人。他会从证人变成同谋。”
在圣安布罗西亚岛东灯塔的窄窗前,奥古斯丁修士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晨光。他不知道伊格纳修斯在囚室里正在准备的那份文件。但他知道,他哥哥永远不会在没有替补选项的情况下打一场法律仗。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所有人。
“还有十八天。如果巴哈马法院在十八天内没有裁决,覆写会先到。覆写之后,信托的数字资产全部归零。但伊格纳修斯可以争辩说,归零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逆的资产处置,而他在受托人转移申请被批准之后就可以合法地用新受托人的名义处置那些‘零资产’,然后重新注入资金,重建信托。”
“所以覆写不是终点。”凯尔说。
“不是。”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镜,在终端机前坐定,“覆写是枪。但需要有人扣下扳机。现在这把枪被设了十八天的倒计时——而法槌正同时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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