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马最高法院的补充听证会定在倒计时第十四天上午九点。地点仍然是拿骚最高法院的主法庭,阿卡迪亚联邦司法部视频会议室里的屏幕被分割成了六个画面——法官席、信托律师席、巴哈马监管局律师席、联邦司法部律师席、伊格纳修斯的囚室连线,以及一个新增的画面:奥古斯丁·瓦尔特,作为“潜在利害关系人”,从圣安布罗西亚岛东灯塔地下三层通过视频接入。
这是伊格纳修斯律师团队提出的申请。申请理由是:“替补受托人的意愿是法院判断受托人转移是否适当的重要考量因素。”马库斯收到这份申请的时候差点把咖啡杯捏碎——他们想把奥古斯丁修士拖进法律程序的核心,让他从一个证人变成一个当事人。
“你不能接这个身份。”艾拉在听证会前一天晚上对奥古斯丁修士说,“一旦你成为受托人,伊格纳修斯就可以把所有信托资产的法律责任推到你身上。三十七名合伙人的律师会集体转向你——他们会说受托人是你,洗钱是你在管理期间发生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我知道。”奥古斯丁修士坐在终端机前,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了第十四天,“但伊格纳修斯在申请文件里附了一份证据——三十年前我和他之间的通信记录。第一版圣油币代码的联合作者协议,上面有我的签名。我确实是共同创始人。如果我不出庭,他会用这份证据去说服巴哈马法官,说我在逃避法律责任,而逃避本身证明我有罪。一旦法官采信,我作为证人的所有证词都会被污染。”
“所以你必须出庭,但你不能接受受托人身份。”
“对。我需要出庭,承认我是共同创始人,承认我写了第一版代码,承认我在三十年前相信过这个系统可以成为教会的财务工具——然后把所有这些转化成对他不利的证词。”老人从终端机前站起来,走到那扇窄窗前,“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站在证人席上了。虽然是视频。”
听证会开始之后,伊格纳修斯的开曼律师首先发言。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英国人,银灰色头发,口音精确到每一个元音都像是被律师事务所的公关部校准过的。他的开场陈述只有一个核心论点:信托原始条款要求受托人必须是具名自然人,而奥古斯丁·瓦尔特是唯一一个同时具备技术能力和信托历史关联的合适人选。
“奥古斯丁·瓦尔特先生是圣安布罗西亚信托共同创始人之一。他参与了圣油币系统的架构设计,了解信托的全部技术细节。他是阿德里安·瓦尔特的亲弟弟,也是多米尼克·瓦尔特的亲弟弟。他拥有瓦尔特家族对信托最完整的认知和最直接的道德责任。由他来担任替补受托人,不仅符合信托原始条款的‘自然人’要求,也符合衡平法对受托人‘忠实义务’的基本期待。”
首席法官转向奥古斯丁修士的画面。“瓦尔特先生,您是否愿意接受替补受托人的指定?”
奥古斯丁修士摘下老花镜。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不愿意。”
法庭里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开曼律师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他在文件里写的是奥古斯丁·瓦尔特“同意考虑”替补受托人身份,而不是“已经同意”。但他刚才的陈述把“同意考虑”包装成了近乎“同意接受”。奥古斯丁修士的两个字把包装撕开了。
“您能否向本庭解释拒绝的理由?”首席法官问。
“可以。”奥古斯丁修士把老花镜放在工作台上,正视着摄像头,“我是圣油币系统的共同创始人。三十年前,我和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当时他使用阿德里安·马尔科姆这个名字——一起写了圣油币的第一版哈希算法。我当时相信这个系统可以用于教会慈善。我错了。第一版算法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被修改,加入了洗钱功能。我在此后三十年里没有公开站出来纠正这个错误,而是选择了留在岛上做一名维修工。我不是一个合适的受托人,因为我欠了这个系统三十年的沉默。”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我今天可以站在这里告诉本庭另一件事: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申请将我指定为替补受托人,不是为了尊重信托条款,而是为了把刑事责任从我身上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不是替他顶罪,而是替他把罪责固定在一个会出庭、会作证、会在交叉质询中说出全部真相的人身上。他希望我接受受托人身份,然后他可以说‘洗钱是在我担任受托人期间发生的’。但事实是——在我担任受托人之前,洗钱已经持续了二十年。全部证据——创世节点日志、加密邮件、信托架构图、附加条款——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以受托人身份亲自批准了每一笔洗钱交易。”
开曼律师试图打断,但首席法官抬手制止了他。“让证人说完。”
奥古斯丁修士把终端机上的一个文件夹打开,屏幕共享给法庭。“这是我过去两周从创世节点上提取的全部受托人操作日志。日志记录了从信托成立至今,每一笔由受托人亲自批准的资产转移。批准人的数字签名全部是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或者阿德里安·马尔科姆。这两个名字背后的私钥是同一把。这把私钥在他手里。我从来没有碰过。如果本庭需要技术鉴定,联邦司法部的法医技术组可以独立验证。”
马库斯在联邦司法部视频会议室里握紧了拳头。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释放。奥古斯丁修士把法庭上最致命的一击,用最平静的方式打了出来。
伊格纳修斯在囚室画面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律师转向他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口型。那个口型看起来像是“没关系”。
开曼律师站起来,声音依旧精确而冷静。“法官阁下,瓦尔特先生的证词涉及大量技术性内容,本律师需要时间审阅这些新的证据。但本律师同时要指出:受托人操作日志只能证明哪些交易被批准,不能证明批准人知晓这些交易涉及洗钱。在信托法上,受托人可以对管理层的违法行为不知情。”
“那就让我来证明他知情。”艾拉的声音从联邦司法部视频会议室里传来。
马库斯转头看着她。她没有事先告诉他要在听证会上发言。她站起来,走到镜头前,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法官阁下,我手里这份文件是阿德里安·瓦尔特——真正的阿德里安·瓦尔特,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的弟弟——在十二年前写给奥古斯丁·瓦尔特的一封私人信件。这封信的副本来自圣安布罗西亚修道院图书馆的加密存档。信件的日期是圣油币第二版算法上线之后第三天。阿德里安在信中写道:‘我哥哥在第二版算法里加了后门。他告诉我这是为了系统的安全性。但我知道这不是。他在后门的测试日志里写了一条备注——‘可用于绕过追溯功能’。绕过追溯功能意味着洗钱交易无法被审计追踪。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举起信件的扫描件。扫描件的右下角有阿德里安的亲笔签名——潦草、倾斜、像赶在想法消失前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首席法官接过扫描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向伊格纳修斯的囚室画面。“受托人是否对这份信件的真实性有异议?”
伊格纳修斯没有回答。他的律师替他回答了——含糊其辞地说需要时间核实。但伊格纳修斯本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摄像头。他的眼神和他在格雷斯纪念医院慈善弥撒上看着圣痕合伙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下棋的人发现对手走出了自己没算到的第十一步。
“本庭将把这份信件纳入证据记录。”首席法官说,“同时,本庭宣布——关于替补受托人的申请,本庭需要更多时间考虑。但鉴于受托人操作日志和这份新信件的内容,本庭倾向于认为,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不具备继续担任受托人的法律资格。信托资产的冻结将继续维持。最终裁决将在十四天内做出。”
“十四天。”莉迪亚在东灯塔地下三层低声重复。奥古斯丁修士的覆写倒计时也是十四天。
听证会结束,视频画面逐一断开。奥古斯丁修士关掉摄像头之后,坐回了椅子上。他的背比之前更弯了一些,但他擦镜片的手仍然很稳。
“伊格纳修斯还会再出手。”他说。
“他还能出什么?”索尔问。
“他还可以用最后一张牌。”奥古斯丁修士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屏幕上巴哈马法院的官方页面上刚刚更新的案件进度条,“这次听证会他输了受托人转移,但他没有输掉信托本身。只要信托还存在,他就还有路可走。他最后的路是——承认信托是犯罪工具,但辩称犯罪工具的价值在被定罪之前仍受法律保护。他会要求法院拍卖信托资产,用拍卖所得赔偿‘受害方’。然后他会把自己列入受害方名单。”
“他自己?”
“他会说他也是被圣油币系统欺骗的人。他可以说他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阿德里安·瓦尔特操纵——因为他有两个身份,他可以说伊格纳修斯和阿德里安是两个不同的人,伊格纳修斯只是阿德里安的工具。他已经在铺这条路了。刚才他的律师在听证会上说‘受托人可以对管理层的违法行为不知情’——这就是伏笔。”
“但他自己的操作日志上全是他自己的签名。他怎么解释?”凯尔问。
“他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让一个离岸法官相信,签名的私钥可能被阿德里安盗用。因为真正的阿德里安已经死了——至少官方记录上死了。死人没法出庭否认。他可以往死人身上推任何事。”
地下三层陷入了一种沉甸甸的沉默。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从第十三天跳到了第十二天,一分一秒都不肯等。
在联邦拘留中心,伊格纳修斯挂断视频连线之后,从铁桌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崭新的纸和一支圆珠笔。他开始写一封信。信的开头是“致巴哈马最高法院首席法官阁下”,中间列出了十几条理由证明自己“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其弟阿德里安·瓦尔特利用”,结尾是“本人自愿放弃受托人身份,并要求法院将信托资产全部拍卖,拍卖所得用于赔偿所有在圣油币系统中遭受损失的无辜受害者——包括本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交给律师。
“明天早上提交给巴哈马法院。同时抄送阿卡迪亚联邦司法部、《阿卡迪亚星报》、以及所有能收到传真的国际通讯社。”
“你确定?”律师问。
“我确定。”伊格纳修斯说。他把右手摊开,看着掌心里那个蛇形的旧烙印,“我弟弟以为他用良心造了一把锁。他不知道锁也可以用钥匙从内侧打开。受害者名单上只要有我的名字,拍卖所得的份额就会有一份归我。信托没了,钱还在。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
与此同时,在东灯塔地下三层,艾拉的笔记本电脑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塞巴斯蒂安·克罗——《阿卡迪亚星报》的记者,那个在法院广场上把马库斯名片塞给她的男人。消息只有一行字:“伊格纳修斯刚发了一封公开信给所有媒体,声称自己是圣油币系统的受害者。你要在明天头条上回应吗?”
艾拉看完消息,抬起头。奥古斯丁修士的倒计时跳到第十二天凌晨。她忽然想起了母亲在账本最后一页背面写下的最后一行隐形文字。法医用紫外灯照过的那一段,她读了很多遍,但有一个词她一直没有真正理解。母亲写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们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告诉他们——受害者不会在后门留自己的签名。”
“克罗。”她拨通了电话,“你明天头条的标题我帮你想好了。”
“什么?”
“《受害者不会给自己留后门》。”
她把母亲账本最后一页的紫外扫描件发给了克罗。扫描件上,莎拉·文森特的隐形笔迹在紫外灯下清晰可见——字迹工整、数字带着独特的弯钩、每一个字母都一丝不苟。她在车祸前二十四小时写下的最后一段话,不是给任何人的遗书。是给十二年后这一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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