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迪亚联邦最高法院前的广场上,秋天的风裹着寒意灌进艾拉·文森特的领口。她把旧法学院卫衣的拉链拉到最高,手指缩进袖子里,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
今天是“格雷斯纪念医院诉阿卡迪亚联邦案”的终极辩论日。
格雷斯纪念医院是圣恩会旗下最大的医疗机构,去年拒绝为一名宫外孕破裂的孕妇实施紧急堕胎。医院援引“圣洁生命条款”,声称任何终止妊娠的行为都违背神圣意志。那名孕妇在急诊室等了四个小时后死于内出血,胎儿也没有保住。联邦司法部依据《紧急医疗救护法》起诉医院,官司一路打到最高法院。
艾拉本该站在法庭旁听席上。如果她没有被法学院开除的话。
广场上挤满了抗议的人群,被橙色警戒线分隔成两半。左边的人举着“捍卫生命”的灯牌,上面印着发光的圣恩会十字徽章;右边的人举着“身体自主”的标语,用红色油漆写着那名死去孕妇的名字。双方隔着防暴警察互相嘶吼,声音在灰色天空下混成一片沉闷的噪音。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列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广场东侧的专用通道,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名穿深灰西装的律师,然后是圣恩会的发言人伊格纳修斯主教。主教的白发在风中纹丝不动,紫色圣带垂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被无数镜头验证过的慈悲笑容。他朝人群微微挥手,一半人跪下划十字,另一半爆发出震耳的嘘声。
艾拉既没有跪,也没有嘘。
她在看主教身后那辆车。深色车窗降下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蓝会衣的修女,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修女的身体前倾,正在对车外的某个人做着急促的手势,嘴唇翕动得飞快。周围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像一堵沉默的墙,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车窗缓缓升起。修女的手猛地拍了一下玻璃。
那辆车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艾拉·文森特?”
身后传来声音。艾拉转过身,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正看着她,脖子上挂着蓝色媒体通行证,手里攥着一台便携录音笔。他的领带歪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像是刚从人群中挤过来。
“《阿卡迪亚星报》塞巴斯蒂安·克罗。”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你是去年‘安德伍德争议案’的当事人,对吧?”
艾拉的表情僵住了。安德伍德案——她在模拟法庭辩论中引用了一份涉及利益输送的旧法律意见,校方没有处置涉案教授,反而以“泄露内部学术文件”为由将她除名。听证会那天只有三个人为她说话。后来一个退休了,一个调职了,一个公开道歉了。
“我不接受采访。”艾拉说。
“我不是来采访你的。”克罗朝法院的台阶扬了扬下巴,“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那里面要发生的事,和你当年揭露的东西,本质上是一回事。你自己看。”
他没等艾拉回答,转身挤进了人群。
艾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广场上突然爆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来自圣恩会车队尾端的方向。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向外扩散——有人在往后逃,有人在往前涌,有人举起了手机,闪光灯乱成一片。防暴警察的对讲机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有人在喊“叫急救人员”,有人在喊“不要踩踏”。
艾拉被推搡着往前移动,旧帆布鞋踩碎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她低头,看见一个碎裂的灯牌,上面印着“保护生命”。她跨过去,继续往前挤,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生疼。
人群在车队尾部围出了一个圈。
艾拉从两个举着手机的人中间挤过去,视线落在地面上。
一个人躺在灰色的石板路面上。深蓝色的修女会衣,白色的头巾在坠落中松脱了一半,露出一张五十岁左右的女性的脸——正是她在车窗里看到的那个做手势的修女。她的眼睛半睁着,灰色的虹膜倒映着阿卡迪亚阴沉的天空,嘴唇在微弱地翕动。
暗色的液体从她身下慢慢蔓延开来,浸透了会衣的下摆。
艾拉跪了下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穿过最后那几米的。只知道膝盖撞在石板上的时候很疼,但她的身体完全停不下来。修女的头微微转动,那双灰色的眼睛找到了她。
“……羔羊的账本……”
声音轻得几乎被广场上的噪声淹没。修女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抓住艾拉卫衣的前襟,那个动作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骨节突出的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它不该……被埋葬……”
另一只手将一个硬物塞进了艾拉的外套口袋。冰凉的,金属质感的,火柴盒大小的东西。修女的手指在艾拉的胸前快速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垂了下去。
急救人员冲了过来,有人把艾拉从地上拉起,有人在问问题,有人在把人群往后推。艾拉被挤到了人群外围,后背撞上一根石柱。她站在那里,手伸进口袋。
一枚银色的加密U盘。外壳上刻着一只羊羔的浮雕图案,羊羔脚下踩着一条盘曲的蛇。U盘的边缘磨损严重,挂绳孔上系着一截断裂的皮绳,绳头被硬生生扯断,断口还留着几丝纤维。
“羔羊的账本。”
艾拉攥紧了U盘。
圣恩会的车队已经驶离了广场。伊格纳修斯主教的轿车车窗紧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天夜里,艾拉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U盘插入了接口,密码提示框弹了出来。她试了三次,全部失败。修女坠落前画的那个十字——“十字架”的拉丁文,错误。“殉道者”,错误。“圣恩会”,错误。她盯着屏幕,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瞬间。修女的灰色眼睛,车窗上的手掌印,那句“不该被埋葬”。
她重新输入。救赎,错误。净化,错误。羔羊。
屏幕闪烁了一下,文件目录展开了。
第一个文件夹名为“捐赠记录”。里面是数千行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着格雷斯纪念医院过去五年的“圣捐”。金额从几千到上百万阿卡迪亚盾不等,每一笔都标注了捐赠人、时间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代码。她滚动到表格底部,看到了总和数字。
十七亿三千万阿卡迪亚盾。
相当于阿卡迪亚联邦卫生部两年拨给全国急救系统的预算总额。
第二个文件夹名为“救赎”。
她点开。里面是二十三个人的档案。每份档案都包含照片、身份信息、银行账户、家庭住址,以及一个红色的标记。有些写着“已净化”,有些写着“待处理”,还有一些写着“执行中”。
第一个人是格雷斯纪念医院的前财务主管,三个月前死于“心脏病突发”。第二个人是圣恩会前法律顾问,两个月前在自家车库“意外窒息”。第三个人是卡尔弗特市教区的前任主教,一年前在山区度假时“失足坠崖”。她一个个往下翻。标记为“已净化”的,一共十七个人。全部死于意外。无一例外。
她的手指离开了鼠标。
窗外,十月夜风摇着光秃的树枝,把破碎的影子投在书桌上。U盘外壳上,银色的羊羔踩着蛇,在台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街角的黑色轿车里,驾驶座上的人按亮手机屏幕。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目标确认。是否执行净化?”
冷光映出一张模糊的侧脸。引擎空转的震动透过方向盘传到指尖。回复还没有来。那人关掉屏幕,把座椅调后了一点,开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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