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辩论在渊都地方法院刑事庭进行的那天,气象厅发布了渊都新市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预警。权正赫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老位置上,注意到法庭的暖气系统发出和日光灯相同频率的嗡鸣。两种嗡鸣叠加在一起,像一台庞大机器的怠速运转声。
检方检察官朴正宽站起来做最终陈述。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更紧,喉结在领结上方随着说话节奏上下滚动。
“审判长,陪审团。本案的事实已经通过物证、人证和被告本人的供述得到了完整还原。被告尹静恩在平成十七年至二十五年间,以极其精密的手法杀害了十七名无辜者。她没有精神错乱。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从选择麻醉剂浓度到规划抛尸点间距——都体现了高度理性。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不会用次氯酸钠清洗犯罪现场,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不会用两年零七个月的时间建造备用基地。被告不是疯了。她是清醒地选择了杀人,清醒地坚持了十年。”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转向陪审团席位,声音拔高了一个音阶,带上了某种刻意控制的激昂。
“辩方会告诉你们,被告患有妄想症。但请你们注意——妄想症患者的行为是无序的、混乱的、不可预测的。而被告的行为是有序的、精确的、高度可预测的。她的手术日志里每一笔记录都像财务报表一样整齐。她的地下室物资库存比一些医院的手术室还要规范。这难道是一个精神失控的人能做到的吗?不。这恰恰证明了她完全具备辨认是非的能力。”
朴正宽坐下来时,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辩方律师姜民硕站起来。他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一个需要极度谨慎的空间里移动。
“检方反复强调一个词——‘理性’。检方认为,理性等于精神正常。但这是一个危险的逻辑错误。人类精神疾病的漫长历史上,有一些最可怕的案例恰恰表现为保留了完整理性思维能力的妄想症患者。他们可以和你讨论高等数学,可以管理一个公司的财务报表,可以在任何一个需要智力的领域表现得无懈可击——但他们的认知根基是完全扭曲的。”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举到胸前。
“我这里有一份补充心理鉴定报告,由渊都大学医学院精神科三名教授联合出具。报告指出:被告尹静恩患有代偿性净化妄想症。这种妄想症的核心特征是将外部世界全部认知为污染源,将特定的保护对象——在本案中即其子尹志元——认知为唯一需要被隔离的纯洁个体。这种妄想不是临时编造的,它贯穿了被告的整个成年人生。她的精神科病历显示,她在孕期即表现出病理性焦虑,在产后被诊断为重度强迫性人格障碍,在平成十七年——第一起案件发生前三个月——她的心理评估报告已经提示了危害性行为倾向。”
他将报告呈递给审判长,然后转向陪审团。
“为什么这份报告当年没有被递交?因为渊都中央医院压下了它。因为被告是医院最好的胸外科医生。因为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齿轮都在帮她维持运转——医院压下心理报告,地检署法医师收受贿赂篡改鉴定结论,地检署内部人员为她通风报信。如果你们要判她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那么你们也必须判这座城市有完全共犯责任。”
旁听席上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但迅速被法槌敲击声压了下去。
姜民硕走到法庭正中央,面对审判长和陪审团,声音放低到一个近乎私语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
“我不请求你们原谅她。十七个人的生命无法被原谅。但我请求你们理解一件事——她不是在为自己杀人。她是在为一个三十年前被母亲刺伤后吊死在清州街老宅里的十六岁女孩杀人。那个女孩从来没有长大,从来没有从那个挂着母亲尸体的房间里走出来。她成为了一名外科医生,以为手术刀可以切除所有的污染。然后她有了一个儿子。她看着这个婴儿的眼睛,看到了一个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玷污过的自己。于是她决定做她的母亲没有做成的事——不是刺伤一个追求者,而是切除整个外部世界。她花了十年,十七台手术,试图证明一个不可能被证明的逻辑:爱可以无菌。”
法庭里的暖气嗡鸣声停止了。或者是权正赫的耳朵已经适应了它的频率,不再能分辨它的存在。
审判长韩哲民宣布休庭,合议庭将在三十分钟内做出量刑裁决。
权正赫走出法庭,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玻璃外面,渊都新市的天空低垂而灰暗,雪还没有开始下。他点了一支烟,但只吸了一口就让它自己燃尽了。烟雾在窗玻璃上结成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划那条线。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占据等待的时间。
三十分钟后,法槌声再次响起。
审判长韩哲民站在审判席上,面前摊着合议庭的判决书。法庭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同时收紧了。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告尹静恩于平成十七年至二十五年间,故意杀害十七名被害人,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关于辩护人提出的精神障碍减免刑事责任的主张,合议庭经评议认为:被告在实施犯罪时具备完整的认知能力和控制能力,其行为规划严密、执行精确、善后系统化,不符合刑法关于精神障碍减免刑事责任的规定。被告的妄想症虽然确实存在,但其妄想并未剥夺其辨认行为违法性的能力——证据是,她长期刻意隐瞒犯罪事实,在警方调查期间冷静应对、销毁证据、转移人员,这些行为恰恰证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
韩哲民翻过一页判决书,继续宣读。他的声音在法庭的每个角落均匀分布,不留任何空隙。
“但合议庭同时注意到:被告的犯罪行为源于代际传递的精神病理,其母尹明淑于三十一年前的暴力行为和其后的自杀,对当时年仅十六岁的被告造成了不可逆的心理创伤。这一事实不构成减轻刑事责任的法定理由,但构成本庭量刑时的酌定考量因素。此外,被告在庭审期间主动交代全部犯罪事实并提供了十七名被害人的遗骸坐标,使被害人家属得以完成安葬,具有一定悔罪表现。”
他停顿了一下。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综上,根据渊都刑事法典第一百九十九条、第二百一十一条及相关法条,本院判决如下:被告人尹静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自判决生效之日起执行。”
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的护墙板之间回荡了很长时间。
旁听席上,韩美妍的母亲没有哭。她把女儿的照片贴在自己胸口,闭上了眼睛。朴仁秀的前妻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无声地流泪,泪水沿着脸颊流进嘴角,她没有擦。
尹静恩站起来接受判决时,她的姿势和开庭第一天完全一样——脊背挺直,重心居中,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狱警给她戴上手铐时,她的右手手指微微屈起了一下,拇指与食指之间保持着约三毫米的距离——那是握手术钳的标准手间距。这个习惯性动作或许需要很多年才会消失,或许永远都不会。
她被带出法庭侧门时,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向旁听席。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法庭,像一台CT扫描仪,一层一层地切割空间。然后她收回了视线,走出门去。
权正赫站起来,走出法庭。李恩雅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两人站在法院大楼的台阶上时,大雪终于落下来了。渊都新市的街道在雪中逐渐变白,路灯的光晕均匀地排列在街道两侧。白色栅栏、白色外立面、白色雪——这座城市所有的颜色都在消退,只剩下一种无法命名的、冰冷的白。
“她没有被判死刑。”李恩雅说。她的声音很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法律杀不了她。”权正赫说,语气里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她不认为自己有罪。对她来说,这个判决不是惩罚,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外界世界终于承认了她的秩序。无期徒刑对她来说不是监狱,只是一间更大的无菌室。”
他走下台阶,踩进雪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取出来看了一眼。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乱码。
“第四号说:最后一个编号的坐标在清州街118号后院。白色栅栏正下方。深度一点七米。那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套没有被使用过的手术器械和一封信。信是尹静恩写的,收件人是尹志元。”
权正赫读完信息,抬起头。大雪正在将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统一的白色。他想起地下室里那本翻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第十八号目标”。一个已经列入计划但尚未被执行的手术。一个被装上手术台前最后一刻停下来的刀。
那封信。她是什么时候写的?在知道警方即将突袭之前?在把尹志元送往疗养院之后?还是在法庭上看到儿子走上证人席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尹志元正在等待第四号。而第四号已经来了。
雪越下越大。清州街的白色栅栏被新雪覆盖,十六根栅栏柱变得更加难以辨认。权正赫走下台阶,走进大雪中。在他身后,法院大楼的灯光在风雪中明灭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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