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清州街的孤岛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圈。每一圈都带着金属构件精密咬合的声音,像某种仪器的启动程序。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框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矩形。尹志元闭着眼睛,呼吸频率保持在他十年来训练出的标准节奏——每分钟十六次,每次吸气三秒,呼气四秒。母亲说过,正确的呼吸能排除体内浊气,浊气是外界污染在身体里的残余。

“元儿,该吃药了。”

尹静恩的声音不高不低,音调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棉线。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精准,陶瓷杯与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声音。托盘上摆着三粒白色药片、一杯恒温净水、一片对折的湿毛巾。

尹志元睁开眼睛,坐起来,先拿起湿毛巾擦手,然后服下药片。顺序从未变过。从他七岁开始住进这个房间起,这套程序已经重复了三千六百多天。

“今天感觉怎么样?”尹静恩在床边的固定位置坐下。那是一把没有扶手的木椅,椅脚被螺丝固定在地板上,与床沿保持恰好六十厘米的距离。尹静恩曾说,这个距离最适合交谈——既不会太近以致产生压迫感,也不会太远以致显得疏离。

“很好,妈妈。”尹志元回答。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声带是这间无菌室里唯一没有接受过定期校准的器官。

尹静恩微微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体温计,用酒精棉片擦拭后递给他。尹志元将体温计含在舌下,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张世界地图。地图是他十岁时母亲贴的,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城市——母亲说,那些是污染指数超标的地方,绝对不能靠近。去年他偷偷用藏起来的手机碎片查过,那七个城市中有三个已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最宜居城市。

体温计发出滴滴声。三十六度五。

“正常。”尹静恩将数字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印刷字样,内页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体温、血压、脉搏、体重、饮水毫升数、排便克数、睡眠时长、眼球转动频率、指甲生长速度。十年的数据整齐排列,构成一部关于尹志元的百科全书。

“妈妈,”尹志元迟疑了一下,“外面下雨了吗?”

尹静恩正在写字的笔停了零点五秒。“为什么问这个?”

“听到声音了。”尹志元指了指窗户的方向。米色窗帘后,细密的雨声正敲打着玻璃,声音被双层隔音玻璃削减了大半,但仍能分辨出那种散碎的节奏。

“下雨了。”尹静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雨水含酸性物质和颗粒污染物,接触皮肤会引起过敏反应。窗户我检查过了,密封完好。”

她走向窗户,检查了窗框四周的密封条,又拉了一下窗帘确认其完全闭合。米色窗帘用的是加厚遮光面料,边缘与窗框重叠五厘米,确保没有任何缝隙能让外界光线渗入。尹志元的房间没有灯——母亲说人工光源会扰乱松果体分泌褪黑素,所以他的照明完全依赖天花板上的全光谱仿日光灯,由电脑程序控制开关和亮度,精确模拟太阳升落到轨迹。

“妈妈,”尹志元在她即将走出房间时再次开口,“社工还会来吗?”

这一次,尹静恩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她转过身,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握住门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什么社工?”

“很久以前来过的那个。”尹志元说,“一个阿姨,声音很大,在楼下和你吵起来。她说要让我去上学。”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监控探头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依次闪烁,尹静恩的侧脸被微弱的红光勾勒出轮廓。

“那个人是坏人,元儿。”尹静恩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中有一种被压紧的密度,“她想把你带到外面去。外面的学校有病毒、有霸凌、有错误的知识。妈妈告诉过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尹静恩重新推开门,“世界上只有妈妈不会害你。记住这个。”

门关上了。电子锁发出短促的确认音,三道锁栓依次落位。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精确而均匀,像节拍器发出的声响。

尹志元躺回枕头上,从墙缝里摸出那台微型设备。屏幕上的信号图标仍然空白,他连接不到任何网络。母亲的电磁屏蔽做得太彻底了,这个房间就是一个微型的法拉第笼,所有的无线电波都被隔绝在外。

但他昨天还是成功了一次。

那是在凌晨四点十三分,母亲正在进行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两小时晨间冥想——那是她一天中唯一不会查看监控终端的时间段。尹志元用了整整三年才确认这个规律。他将设备的天线贴在窗户的金属边框上,借用窗框作为信号放大器,获得了短短三秒的网络连接。

三秒够他发送一条信息。

“我叫尹志元,被关在房间里十年了。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份,不知道自己几岁。请帮我。”

他把这条信息发到了暗网上一个自称“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论坛。他不知道是否会有人看到,甚至不知道这条信息是否成功发送了出去。三秒太短了,短到系统连发送成功的回执都没来得及传回就断了线。

但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向外界发出声音。

尹志元把设备重新塞回墙缝,手指触碰到墙壁上的划痕。那是一个“正”字,他用指甲在墙纸上刻的。十个完整的“正”字,外加两个笔画。五十二天。记录的是自从他决定向外界求救起,已经过去了五十二天。

隔壁房间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母亲又在打印什么。尹志元知道那是什么——每周三晚上,母亲会把下一周的营养餐谱打印出来,精确到每一餐的卡路里、蛋白质含量、微量元素配比。她在楼下的厨房按照餐谱备餐,每一份食材都用电子秤称重,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克。

食物是安全的。水是安全的。空气是安全的。母亲用十年的时间,把一个房间变成了一座没有变量的孤岛。而变量是威胁。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聆听雨声。

同一时刻,权正赫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外科手术室合影,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李恩雅已经下班了,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走廊尽头的自动感应灯每隔五分钟熄灭一次,需要用力跺脚才会重新亮起。

他拨通了朴成镐的电话。

“朴教授,你之前说那些骨头的切割手法像外科医生。”

“不是像,就是。”朴成镐的声音含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面包,也可能是舌头上的烟灰,“切口角度、下刀深度、截断顺序,全部符合标准外科截肢流程。而且这个人的手法很稳,没有任何犹豫性损伤。”

“一个外科医生。”权正赫说。

“或者曾经是。”

“你还提到了牙齿。”

“对,第七具遗骸的牙齿。”朴成镐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牙科记录匹配上了——韩美妍,社区儿童保护课社工。她的牙齿上残留着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服用时间应该是在死前两小时左右。这种药物会让人意识模糊、肌肉松弛,常用作术前麻醉。”

“所以她是被麻醉后杀害的。”

“更像是被麻醉后操作的。”朴成镐说,语气中有一种罕见的谨慎,“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杀害’这个词。这些尸骨太整齐了,权队。整齐到让你觉得凶手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某种工序。我做了二十二年法医,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现场,激情杀人、预谋杀人、变态连环杀人——但没有一种像这个。这个案子让我想起以前参观过的精密零件加工车间。进去的是原材料,出来的是标准件。”

权正赫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社工,韩美妍,她的牙齿里除了药物还有什么?”

“没有了。她的牙科记录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填补或根管治疗的痕迹。她应该是个很注重口腔卫生的人。”朴成镐顿了顿,“但有一个细节可能你会感兴趣。她的牙齿表面有极其微量的次氯酸钠残留。”

“消毒水。”

“医用级别的消毒水。浓度5.25%,标准手术室表面消毒液配方。所以说,凶手不仅用消毒水处理了尸块,很可能在被害人生前就已经用某种方式将其‘清洁’过了。”

权正赫挂断电话,将那张外科手术室合影夹进韩美妍的失踪档案里。档案页上,韩美妍的脸从一寸证件照中望着他——圆脸,短发,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是一个很容易被说服的人。她的工作履历显示,她在失踪前三个月刚调来渊都新市,负责清州街片区。上任后发起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对辖区内学龄儿童的家访覆盖率进行彻底清查。

而她的第七次家访目标,就是尹宅。

权正赫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三点的渊都新市安静得像一座模型城市。街道干净,建筑整齐,连路灯的排列都精确到每一寸。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菌室。

而在无菌室里,所有的细菌都应该被清除。

他拿上车钥匙,决定再去一趟清州街。

这一次,他想看看那栋白色栅栏房子在凌晨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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