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元儿的证词

尹志元站在证人室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轻轻抵着裤缝。李恩雅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从疗养院被带出来后,她已经陪了他整整三个月——心理评估、身体康复、律师会谈、出庭准备。她发现尹志元有一个习惯:每次进入一个新房间之前,他会在门口停三秒钟,用眼睛从左到右扫描整个空间,然后再迈步。这不是犹豫,是程序。十年被监控的生活在他体内安装了一套自动运行的操作系统。

“你可以拒绝作证。”李恩雅低声说,“法律保护被告人的直系亲属不被强迫作证。”

“我知道。”尹志元说,“但我想。”

法警推开沉重的木质门扇,法庭的天花板在他面前展开。日光灯、深褐色护墙板、固定在地板上的座椅、旁听席上密麻的人脸——这一切和他从暗网上看到的法庭图片没有太大区别。区别只在于气味。这里弥漫着旧纸、消毒水和木质家具混合的气味,没有任何一种是他熟悉的。

他走向证人席的二十步路上,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整流器的嗡鸣。他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旁听席上的被害者家属、记者席上敲击键盘的速记员、陪审团席位上六名面无表情的市民。但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视线来自左侧。

被告席。

尹静恩坐在那里,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色衬衫,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的眼睛在尹志元走进法庭的那一刻就锁定了他,此后再没有移开过。那目光的温度和重量,和她在清州街的房间里每天晚上检查他睡眠数据时一模一样——不是注视,是监测。

尹志元在证人席上站定,右手放在圣经上宣誓。他的声音在念出誓言时平稳清晰,只有最仔细的人才能听出最后一个字尾音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检方检察官朴正宽站起来,扣上西装纽扣。“证人,请向法庭陈述你的姓名和年龄。”

“尹志元。十七岁。”

“被告是你的什么人?”

“我的母亲。”

“你从几岁开始被限制在清州街118号二楼房间内?”

“七岁。”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被压低的骚动。朴正宽等骚动平息后继续问:“在这十年间,你是否被允许离开那个房间?”

“没有。”

“是否被允许接触外界信息——电视、广播、网络、书籍?”

“书籍只被允许阅读母亲圈定的安全词汇。网络——我自己拼装了一台设备,在凌晨偷偷使用。”

朴正宽走到证人席前,将一件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物品放在栏杆上。“这是你在清州街房间内拼装的通信设备吗?”

尹志元低头看着那台用手机碎片、闹钟晶振和收音机天线拼成的微型设备。它被封在证物袋里,焊接点裸露,纽扣电池已经耗尽。他点了点头。“是。”

“你用它发出了什么?”

“一条求救信息。内容是:‘我叫尹志元,被关在房间里十年了。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份,不知道自己几岁。请帮我。’”

“有人回复了吗?”

“有。一个自称‘第四号’的人。”

朴正宽停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第四号’是谁?”

“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透露过身份。他只说他也曾经被关在某个房间里。”尹志元抬起眼睛,直视检察官,“他是我十年来第一个对话者。”

辩方律师姜民硕站起来。“反对。此问题与本案犯罪事实无关。”

审判长韩哲民微微摇头。“反对无效。证人继续。”

朴正宽整理了一下领带,重新转向尹志元。“在你被限制在房间里的十年间,被告——也就是你的母亲——是否对你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身体虐待?”

法庭的空气凝住了。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全部停止。

尹志元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被告席上的母亲,尹静恩也在看他。母子之间隔着大约八米的距离,这比六十厘米的标准交谈距离远得多,远到足以让他看清她的整个轮廓——白色衬衫、整齐的头发、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那只右手,那只做过几千台手术、分切过十七具尸体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放在左手背上,像一个被妥善存放的精密工具。

“没有。”他说,“她从来没有打过我。她每天给我量三次体温,每周换一次床单,每餐按照营养配比准备食物。她教我认字、算数、基础医学知识。她会在睡前唱歌。她做的每一件事,从任何一个细节来看,都是一个母亲能做到的极限。”

朴正宽的眉头皱起来。“那你为什么发求救信息?”

尹志元深吸了一口气。氧气进入肺部的感觉仍然让他觉得陌生——疗养院外的空气比无菌室里的重,带着各种他无法命名的气味和湿度。他在心里把那本旧字典翻到第一页,找到了他需要用到的词。

“因为那不是爱。”他说。

“不是什么?”

“她给我的所有东西——体温、食物、教育、歌声——都是消毒过的。她用十年的精确管理,在我和世界之间建了一道无菌屏障。她以为自己在保护我,但她真正在做的是把我变成一个和她一样的人。一个不能再接受任何变量的人。一个把秩序本身当成爱的替代品的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可见的波动——不是崩溃,而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在尝试浮出水面。

“母亲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她只问我应该需要什么。而我应该需要的东西,都是她提前写在营养餐谱上的。”

法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朴正宽没有再提问。他退回到检方席,皮鞋在地板上踩出的声响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辩方律师姜民硕站起来。他走到尹志元面前,步伐比检方更慢,声音更轻。“尹志元,你刚才说被告从来没有伤害过你。那么在你看来,她是一个好母亲吗?”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权正赫在旁听席上微微前倾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他看到尹志元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某个精密仪器的指示灯跳过一个错误代码。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尹志元说。

“为什么?”

“因为‘好母亲’是一个比较级。我没有比较对象。我不知道别人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母亲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杀了所有试图靠近我的人。然后每天早上用一个微笑叫我起床。那个微笑是真的。”

姜民硕抓住这个词语,像外科医生抓住一把手术钳。“真的——意思是她真心相信自己在保护你?”

“是的。”

“那么在你看来,她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吗?”

尹志元看着他的母亲。尹静恩也看着他。在日光灯的嗡鸣声中,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条并行了十七年从未交叉过的平行线在某个缝隙中突然碰触到了一起。

他开口了。

“母亲的精神是正常的。她所有的决定都经过精确计算。她的异常不在于理性缺失,而在于她把理性全部押注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她相信这个世界会毁掉我。而在这个前提之下,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无懈可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她的逻辑是完整的。但完整不等于正确。”

姜民硕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审判长。“没有更多问题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尹志元走下证人席,脚步平稳。在走出法庭侧门的那一刻,李恩雅看到他伸出右手,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那是一个字的笔画——不是“外面”,也不是“帮助”。

是一个“是”字。

权正赫站起来,正准备走向侧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显示为乱码。

“第四号请求与尹志元见面。他知道十七个编号中最后一个的坐标。那个坐标不在尹静恩提供的清单上。”

权正赫读完信息,抬起头。法庭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静止时自动熄灭,将他笼罩在片刻的黑暗中。他用力跺了一下脚,灯光重新亮起。

还有第十八个编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