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社工的第七次来访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分,权正赫换上了一件浅蓝色工装,胸口印着“渊都水务”的字样和一枚褪色的工号牌。李恩雅从警署后勤科借来了全套装备——工具箱、管道检测仪、一本伪造的检修派工单。派工单上的地址栏打印着“清州街117号”,备注写着“地下供水管道压力异常,需入户检查总阀”。

“117号是尹宅东侧的废弃空屋。”李恩雅把派工单递给他,“但如果她问,你就说系统录入时可能把门牌号排错了。老旧街区常有这种情况。”

权正赫接过派工单,折好放进口袋。工具箱比他想象的重,金属边角硌着大腿,走路时发出细小的零件碰撞声。

“我跟你一起进去。”李恩雅说。

“不用。你在车里等,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我二十分钟内没出来,你直接申请搜查令。”

“她有这么大疑心?”

“一个凌晨三点还在踱步的人,对敲门声的警惕程度会超乎你的想象。”

权正赫独自走向清州街尽头。白天的尹宅看起来更无害——白色外墙在阳光下反着柔和的光,栅栏上的枯藤被修剪成等距的弧线,庭院草坪的每一片草叶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倾斜,像被梳子梳过。他注意到草坪上没有一片落叶,也没有任何昆虫活动的痕迹。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他推开栅栏门,栅栏合页发出均匀的摩擦声,没有锈蚀的杂音。通往正门的石板小径两侧种着低矮的黄杨,每一株都被修剪成直径三十厘米的标准球形。整个庭院像一张建筑效果图——过于完美,过于安静,以至于产生了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他按下门铃。

门铃的电流声持续了四秒,然后门锁从内部被拧开。门打开三十度,尹静恩站在门缝中,身穿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她的站姿有一种手术室里的端正,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掌。

“您好。”权正赫举起派工单,“渊都水务,片区管道检修。您这一带的供水主管道昨晚出现了压力异常,需要入户检查总阀。”

尹静恩的视线从派工单移到他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权正赫感觉到自己被某种极其专注的注意力扫描了一遍——不是普通人打量陌生人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一种从细节反向推导整体结构的审视。

“我没有接到通知。”她说。

“临时派工,系统今天早上才生成单子。”权正赫指向街口,“整个清州街片区都要检查,我们已经检了东头三家了。”

这是李恩雅提前布置好的。清州街东头三户空置房屋门口都贴上了水务公司的检修通知单,日期确实是今天。权正赫在警署档案室查过尹静恩的习惯——她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出门取报纸和牛奶,路线固定,一定会经过街口。她必然看到了那几张通知单。

“请进。”尹静恩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

权正赫踏入尹宅的瞬间,空气发生了变化。室内的温度和湿度被控制在一个极其精确的范围——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像恒温恒湿的档案库房。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更淡的化学制剂味道,他曾在朴成镐的法医实验室里闻过类似的气息。

一楼布局简单。客厅、厨房、楼梯间,每一件家具都摆放在对称的位置,连茶几上的杯垫都与茶几边缘保持相同的距离。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没有家庭照片,没有日历。权正赫见过的每一个家庭都会在客厅放一些私人痕迹的东西——哪怕是亡夫的遗像或孩子的涂鸦。但尹宅的客厅像一间样板房,所有能透露居住者信息的痕迹都被擦拭干净了。

“总阀在厨房水槽下面。”尹静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恰好不让人感到被冒犯又能观察一举一动的最优距离。

权正赫蹲下来,打开水槽下方的柜门,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他确实会修水管——在考上警校之前,他跟父亲做了三年的水电工学徒。这也是他敢假扮检修工的原因。

他拧开总阀保护盖,用扳手敲了敲管道,侧耳听水流声。动作熟练,节奏自然。在此过程中,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厨房的细节。

灶台上放着一台电子秤,秤面擦拭得没有一粒灰尘。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表格,标题是“周营养餐谱执行记录”,每一餐后面都划了一个工整的对号。冰箱侧面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钥匙的形状很特殊——扁平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串序列号,不是普通门锁钥匙,而是某种密码锁的备用解锁器。

“你们几点开始上班?”尹静恩突然问。

“八点。”权正赫继续拧管道接口,“不过今天任务多,六点就到站里准备了。”

“水务公司的制服换过款式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权正赫的扳手在管道上停了零点五秒。他不知道尹静恩是否在观察这零点五秒的停顿。他没有回头,继续转动扳手,语气平稳:“去年换的。以前是深蓝色,现在是浅蓝色。换了之后同事都说像医院病号服。”

尹静恩没有接话。

权正赫拧紧最后一个接口,站起来,关上柜门。他拧开水龙头,水流顺畅地淌出来,在水槽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总阀没问题。”他擦了擦手,“压力正常。你们这一带管道老化比较严重,建议每年检修一次。”

“我会记住。”尹静恩说。

权正赫收拾好工具,拎起工具箱。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二楼传下来的。

那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很轻,被隔音材料削减得几乎听不清,但旋律是清晰的。他在唱歌。

“金红的夕阳,慢慢落下山,田里的人在回家,我在这里等啊等——”

童谣的调子被拉得缓慢而低沉,不像儿童在唱,更像是成年人在模仿儿童的声音。歌声从二楼尽头的方向传来,穿过墙壁、门板、隔音层,抵达权正赫的耳膜时已经微弱得像一缕烟。

尹静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楼梯的方向,仿佛这个声音是房子里最正常不过的背景音。

“那是我的儿子。”她说,语气和刚才讨论水管时完全一致,“他有先天性免疫缺陷,需要居家治疗。正在做音乐疗法。”

“多大了?”

“十二岁。”尹静恩回答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排练过。

权正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档案上尹志元的真实年龄是十七岁。十二岁和十七岁之间的五年,在这栋房子里被蒸发掉了,就像那些失踪者的生命一样。

“检修完了。打扰了。”权正赫拎起工具箱,走向门口。

“不客气。”尹静恩为他打开门,“请帮我向水务公司反馈,下次上门前提前一天电话通知。我的儿子怕生人,需要时间做准备。”

“一定。”

权正赫走出尹宅,沿着石板小径穿过庭院。白色栅栏在他身后合拢,合页发出与刚才完全相同的摩擦声。他数了数石板——从门廊到栅栏门,恰好十六块,每块长宽一致,拼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尹静恩一定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

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面,尹静恩确实站着。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反复摩挲着一枚U盘。U盘里存着从监控终端拷贝下来的昨晚数据——凌晨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二十一分,尹志元房间的电磁屏蔽层出现了一段微弱到近乎不可察觉的信号泄漏。波段显示为2.4GHz,Wi-Fi频段。

她一开始以为是设备误报。但在反复核对后,她确认了——有设备在她儿子房间里向外发送数据。信号只持续了三秒,弱到连解码都无法完成,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嵌进秩序内部的弹片。

尹静恩从口袋里拿出手,走到厨房,从冰箱侧面取下那串钥匙。其中那把扁平金属片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那是二楼房间电子锁的备用解锁器,她从不需要用它,因为密码只有她知道。

但今天她决定先用一次。

她上楼时脚步声比平时更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注意不到。

她在尹志元房门外站了二十秒。门内没有声音,监控探头传回的画面显示男孩正坐在床沿翻一本字典。一切正常。但她没有开门,而是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调出过去一周所有监控录像的存档数据。

她要一帧一帧地看。

与此同时,权正赫回到了街口的车上。他把工具箱扔在后座,脱掉工装外套,点了一支烟。

“怎么样?”李恩雅问。

“她儿子在二楼唱歌。唱的是《金红的夕阳》。”

“你看到了吗?”

“没有。她说他十二岁,但应该至少十七了。”权正赫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家的钥匙。”权正赫说,“冰箱侧面挂了一把备用解锁器,型号是普安特E-709,专门用来开医疗隔离病房的电子密码锁。我以前处理过一起医院医疗设备盗窃案,见过同款。”

李恩雅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然后停下笔。

“医疗隔离病房的锁装在一间普通的卧室门上?”

权正赫把烟掐灭。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更细思极恐的细节——刚才他在厨房检查水管时,尹静恩问他水务公司制服是不是换过款式。她问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但在权正赫的职业生涯中,只有两种人会关注制服的款式变化。

一种是同行。另一种是伪装过同行的人。

而尹静恩显然不是水务公司的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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