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仁秀的死亡档案在警署档案室最底层的铁柜里躺了整整十年。牛皮纸封面受潮起皱,装订线松脱,像一具被遗忘在太平间角落里的无名尸。权正赫从铁柜里抽出这本档案时,封面上滑落的灰尘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微小的瀑布。
他回到工位上,打开档案。第一页贴着死者的现场照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仰面躺在铁轨旁,四肢摊开,眼睛半睁。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别扭,似乎摄影师刻意避开了某个区域。
权正赫翻到现场勘查报告。报告写道:“死者朴仁秀,渊都第三小学教师,于平成十七年十一月二日晚十时许在渊都货运线北段被货运列车撞击身亡。现场遗留黑色皮包一个,内有教案若干。初步判定为自杀。”
他注意到报告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勘查员在报告完成后临时补充的:“皮包位于铁轨东侧三米处,摆放端正。”
端正。
权正赫把这两个字圈出来。一个被火车撞击身亡的人,皮包不可能端正地摆放在三米外。物理定律不允许。撞击会产生抛射,抛射会产生随机落点,随机落点不会端正。
他翻到下一页。证人证词部分只有一份,来自货运列车的司机。司机说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铁轨中间,双臂张开,面朝列车,没有闪躲。他拉响汽笛,紧急制动,但距离太近,列车惯性太大。撞击后他下车检查,发现尸体已经面目全非。
“双臂张开,面朝列车。”权正赫默念这几个字。这个姿势不像自杀者,自杀者通常在最后一刻会本能地蜷缩或转身。双臂张开、面朝来车的姿势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姿态——或者说,更像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被刻意摆成某种造型。
他翻到法医检验报告。报告只有短短两段,由当年的法医助理签署。第一段记录了死因:颅脑损伤合并胸腹腔脏器破裂。第二段记录了血液酒精浓度:0.03%,不足以致醉。没有毒理分析,没有药物筛查,没有对尸体姿态与撞击轨迹的力学分析。这份法医报告草率得让人愤怒。
权正赫拿起电话,拨通了朴成镐的号码。
“朴教授,平成十七年十一月二日,渊都货运线北段,一起火车撞击致死案。当年的法医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系统里查不到。”朴成镐说,“那年货运线北段的案件被归档到一个已经废除的临时分类里。我得去地下室翻纸质记录。”
“我等不了太久。”
“你以为我想去地下室?”朴成镐的声调拔高了半度,“那是存放二十年前腐烂样本的地方。上次下去我做了三天噩梦。说吧,为什么突然翻这桩旧案?”
权正赫把皮包的细节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朴成镐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开口,不再是刚才那种埋怨的口吻,而是法医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分析语调:“一个被火车撞击的人,皮包不可能端正地摆放在三米外。这不需要法医学知识,这是基础物理。当年的现场勘查员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
“我也想知道。”
“把档案编号发给我。我今晚给你答复。”
权正赫挂断电话,继续翻阅档案。在最后一页的附属材料清单里,他找到了一个被夹在页面之间的细节——朴仁秀的遗物清单。清单上列着:黑色皮包一个、教案三册、钢笔一支、便签纸一叠。便签纸上的最后一则记录是:“家访,尹宅,11月2日下午3点。”
11月2日。朴仁秀死亡当天。
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去尹宅家访。
权正赫把档案合上,走到窗边。窗外的渊都新市在正午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白色的秩序。对面的行政大楼正在清洗外墙,擦窗工人坐在吊篮里从上往下移动,每一层的停留时间完全相同。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清洁、巡查、检修、归档都在按时刻表运行,像一只巨大的瑞士手表。
而在这只手表的齿轮之间,一个又一个的人正在消失。消失得如此整齐,以至于齿轮照常运转,手表照常报时。
李恩雅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她的表情让权正赫想起他在重案组时见过的那些第一次接触命案的新人——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因为发现真相而导致的生理性亢奋。
“权队,我查到尹静恩的购买记录了。”她把资料摊在桌上,“平成十七年十一月一日,朴仁秀死亡前一天,尹静恩在渊都百货公司购买了一个黑色男士皮包。品牌、尺寸与朴仁秀遗物清单上的一模一样。”
“购买时间?”
“下午两点十五分。同天下午四点,她在渊都货运线北段附近的五金店购买了一卷工业用密封胶带。”李恩雅翻到下一页,“这些记录在当年没人查过。没人把这两个看似无关的购买行为和一起自杀案联系起来。”
“因为她制造了一个完整的闭环。”权正赫说,“皮包是她买的,放到现场是为了确保遗物身份明确。密封胶带——我现在不知道用途,但一定有用途。”
“如果皮包是她放到现场的,那就意味着在列车撞击发生前,她已经控制了朴仁秀。”
“不是控制。”权正赫想起朴成镐在电话里说的那个词,“是操作。”
他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外科手术室合影。尹静恩的眼睛在照片上平静地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他提下一个问题。他突然意识到,这张照片里的八个人中,只有尹静恩没有看向镜头。她在看镜头上方某个点,那个点的位置恰好是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
一个外科医生在拍照时不看镜头,而看无影灯。
这说明她的注意力从来没有离开过手术台。
“这个案子如果继续查下去,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证。”权正赫把照片放回抽屉,“我们需要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
李恩雅沉默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平行的条纹。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也许她认为自己在拯救他。”
当天晚上,朴成镐的电话再次打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背景音里有冷藏柜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我从地下室找到那份旧法医记录了。当年的法医助理在工作笔记里写了一段话,这段话没有出现在正式报告里。你听着——‘死者口鼻及咽喉处有少量医用级氧化乙烯残留。建议进行毒理分析。’”
“氧化乙烯是什么?”
“一种常温下为气态的强力灭菌剂。医院用来对精密器械进行冷灭菌。常温下就能挥发,不留任何化学残留。但它对呼吸道黏膜有强烈的麻醉作用——吸入后会迅速失去意识,如果在失去意识前被命令做一些简单动作,比如走到铁轨中间、张开双臂,是完全可能的。”
权正赫握着电话的手收紧。灭菌剂。麻醉。命令。操作。
朴成镐继续说:“这段建议被当年负责签字的主检法医师划掉了。理由是‘无他杀嫌疑,节约检验资源’。那个主检法医师后来调到渊都地检署做了技术顾问。”
“他叫什么名字?”
“崔明浩。”
权正赫把这两个字记在笔记本上,笔尖穿透了纸背。
“不过就算当年查出氧化乙烯,也很难证明是他杀。”朴成镐说,“这东西挥发性太强,暴露在空气中几个小时后完全消失。能在十年后从档案笔记里翻出这个细节,纯粹是因为助理法医是个有记笔记强迫症的怪人。他死后把所有工作笔记捐给了医学院,我们才能找到。”
“所以凶手选择了最干净的杀人方式。”
“不是干净,权队。是消过毒。”朴成镐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低沉,“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这个案子吗?不是因为它残忍。残忍的案子我见多了。是因为每一条证据都太整齐了。整齐到让你觉得,你不是在追查一个罪犯,你是在拆解一台机器。”
电话挂断后,权正赫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渊都新市的夜景在他眼前展开——万家灯火排列成棋盘般的秩序,每一扇亮灯的窗户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尹宅的白色栅栏正静静地反着路灯的光。
他翻开笔记本,在尹静恩的名字下面写下新的关联线索——
韩美妍。朴仁秀。次氯酸钠。氧化乙烯。消毒水。灭菌剂。
每一个被害者都被“清洁”过。
每一次杀戮都像一台手术。
而在手术台的另一端,始终站着一个外科医生。她的眼睛不看任何人,只看无影灯下的那个点。
那个点是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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